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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亲兵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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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安之进了亲兵队之后,前锋营的马队正来找过他一回。
说是碰见的。冀安之巡完马厩往回走,马队正就在路边那堆草料旁边站着,手里没拿东西,也不像要去哪儿。
是在等他。
"马队,歇着呢?"冀安之笑着招呼了一声,跟在前锋营的时候一样。
马队正"嗯"了一声,有点不自在。他凑过来两步,搓了搓手。"小冀,伤好了?……不回去了?"
冀安之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马队正,脸上摆着一副"你说呢"的表情。不接,不答,等姓马的自己往下说。
马队正咳了一声。"我去伤病营找过你。你上回排的那个……三人那个,不错。现在左右营都来学了。"
冀安之心里门清。
现在军里都传呢,前锋营赵某首创,队正马某推广。没他冀安之什么事。
但冀安之还是笑笑,顺着他说。
"那就好。我还怕上了阵不好用呢。"
马队正脸色松了一点,他松那下太明显,肩膀都垮一截。
"多亏赵哥了。"冀安之又说,语气真诚得很:"我自己都觉得不行,是赵哥先说行的。那会儿他还摸我脑袋,说我这脑子该去当队正。"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
"赵哥现在该是队正了吧?马队,咱们营里现在几个队正来着?"
马队正的脸上又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缓过来了,然后支支吾吾说了两句,没说清楚,找个由头走了。
冀安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他故意挑事儿的,让他们回去互相猜去吧。
冀安之哼着曲儿走的,他去看了新分给自己的战马的蹄铁,然后回营,甲也到了。
明天又要开战了,是他做亲兵的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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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好得不像要死人。
天蓝的,那种西北特有的蓝,假的一样,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挂在正当中,白晃晃的,照得地上的沙石都泛着刺眼的光。远处的山脊线切在蓝天底下,像用刀裁的。
他骑在马上。
不是前锋营那种公马,亲兵统一配了青海骢,虽然跟沈晟那匹铁骊比还差了些,但马鬃修得整齐,蹄铁是新打的,落地的声音踏实。
甲也换了。不是前锋营那种磨了半边、补了三遍的旧铁扎甲,是亲兵队统一的制式甲,铁片衔得密,护腕是新皮子,擦了油,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重得压人,他从没披过这么重的甲。
他在沈晟身后三个马身的位置。韩队正在他前面一个马身,铠甲上的铜肩带在日光下晃,偶尔回头扫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给我老实待着"的警告。
冀安之老实了。
他真的老实了。不是装的。他头一回跟着沈晟上阵,心里头绷着的那根弦比打任何一仗都紧。
前面尘土已经起来了。
前锋营先接的阵。冀安之从中军的位置往前看,能看见前锋营的旗子在烟尘里晃,人影攒动,马蹄声像闷雷似的从前方滚过来。
他看见了前锋营的三人组队形。
从这个距离看下去,三人组小得像三只蚂蚁。一个穿皮甲矮下去的影子,一个扛盾的矮壮身形,一个举矛的长条影子。他认得出那个站位,那是他在铺盖上用手指头画出来的,是他趴在空地上嗓子喊哑了一遍一遍排出来的。
三人组往侧翼散开了,等着重骑冲过阵线以后切进去。
跟他练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不一样的。
吐蕃这回变了阵。重甲骑兵还是在最前面,铁人铁马,泛着黄澄澄的闷光,跟上回一样。但后面多了一层。
轻骑。弓手。
大概三四十骑,散在重甲骑兵后面五六十步远的地方,不成阵,松散的,像一群鸟缀在鹰后头。他们的马轻,快,没披甲,骑手身上只有皮甲和一张弓。
冀安之的胃缩了一下。
他一眼就明白了。
重骑冲过去是诱,轻骑弓手是杀。三人组的人穿皮甲,轻得快,钻得灵,但挡不了箭。他们从侧翼切进重骑的间隙里的时候,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马腿上,背后是空的。轻骑弓手就在后面跟着,看见有人从盾墙里窜出来,拉弓就射。
射的不是穿铁甲的。
射的是穿皮甲的。
重甲骑兵碾过了前锋营的盾墙。铁蹄踩在地上的声音又闷又沉,尘土扬起来三丈高,什么都看不清了。
三人组动了。
冀安之看见了,穿皮甲的人从侧翼钻出去了,矮着身子,像三只灰色的蜥蜴往铁马的缝隙里钻。
然后箭来了。
轻骑弓手从后面射上来的,不是一支两支,是一片。不用瞄准,不用射头射胸,对着那一片侧翼扬弓就射,箭密得像下雨。
穿皮甲的人倒了。
第一个倒的很快,箭插在后背上,整个人往前扑倒了,脸朝下栽在沙地里。旁边扛盾的来不及挡——盾护的是侧面,不是后面——第二支箭钉在他的肩膀上,盾脱了手。第三个拿矛的转身想跑,一支箭穿过了他的小腿,他栽了一下,趴在地上,后面的马蹄从他身上踩过去了。
冀安之在中军的马上看着这一切。
三人组,一组,两组,三组——倒了。有的是被射倒的,有的是被冲散的,有的是被自己人踩了的。前锋营的阵线本来就因为重骑冲击裂开了口子,三人组的人又往侧翼散开了,阵型更碎了。轻骑弓手追在后面一轮一轮地射,前锋营里到处是人仰马翻。
完蛋。
冀安之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转了两圈——第一圈是"三人组被破了",第二圈是"现在撤还来得及"。
前锋营还没全垮。后面的阵列还顶着,两翼还有建制,现在鸣金把前锋收回来,退到盾墙后面重新结阵,损失还撑得住。等陌刀队到了,等弩手压住了对方的轻骑弓手,再打也不迟。
他这么想的时候,沈晟动了。
没有号令。没有旗语。
冀安之只看见沈晟的身体往前一压,腿一夹,铁骊就窜出去了。
从站定到全速,只有三四步的距离。铁骊的四蹄腾空的时候,鬃毛在风里炸开来,像一面黑色的旗。沈晟伏在马背上,刀横在身侧,整个人贴着马颈,跟马融成了一个东西——跟冀安之六年前在戈壁滩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冲出去了。
不是带着中军全部冲的。他身后只跟了二三十骑,亲兵卫队的一半,其余的中军没动。沈晟不要中军动,中军是底。他带的是刀尖。
他冲的方向不是前锋营的正面,是斜的,从左翼切进去,对着吐蕃轻骑弓手的侧面。
冀安之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晟已经冲出去三十步了。
韩队正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跟上!"
冀安之一夹马肚子。
他的马比铁骊慢太多了。冀安之伏在马背上,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咳了一声。前面沈晟的黑影越来越远,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
他追不上。
肺快炸了。不是累的,是急的。他第一次以亲兵的身份跟沈晟上阵,亲兵的职责是守主将,主将冲出去了跟不上,还算什么亲兵?
但沈晟实在太快了。
冀安之只能看见前面的马蹄扬起来的尘土,和尘土里那个黑色的影子。沈晟的刀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然后扎进了吐蕃轻骑弓手的侧翼里。
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了沈晟在马上杀人。
以前都是远远地看,这次他能看清沈晟的刀怎么出的。
第一个轻骑弓手正侧身往前锋营的方向射箭,弓拉满了还没放,沈晟从他左后方斜切进来,一刀从他肩膀劈下去。那人连弓带人从马上栽下来的时候弓弦才松,箭射进了地里。
第二个看见沈晟来了,调马想跑,铁骊比他的马快一倍,两步就追上了。沈晟的刀没劈他,刀尖往前一送,从后腰扎进去了。
第三个举弓对着沈晟射了一箭。箭射在沈晟的肩甲上,弹开了。沈晟身子都没晃,刀横着一扫,连人带弓扫下了马。
等冀安之追到近处的时候,沈晟已经杀穿了轻骑弓手的散阵。韩队正带着亲兵从后面碾过去,把被沈晟冲散的弓手收割了一遍。
吐蕃那帮轻骑弓手根本没想到有人会直接冲自己。他们站位在重骑后面,本来是安全的,是捡漏射人的位置。现在唐军的主将带着一帮铁甲骑兵从侧面杀进来了,他们的皮甲和短弓在铁刀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弓手散了。一散,前锋营那边的压力一下子就轻了。
冀安之总算追上了队伍。他气喘得像拉风箱,脸上全是尘土和汗,嘴里的沙嚼着咯吱响。他跟在韩队正后面冲过去,补了两刀。
前面沈晟已经调转马头了。
他没有继续追。弓手散了就够了,铁骊前蹄扬起来又落下,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往回走了。
冀安之策马迎上去的时候,跟沈晟交错了一瞬。
他看见了沈晟的脸。
铠甲上溅了血。面颊上也有,一道斜的,从颧骨拉到下巴。呼吸微微急促,但不喘,不像冀安之肺都快炸了的那种喘。他的眼睛还是那个颜色,浅的,冰的,在阳光底下也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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