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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盏温茶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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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盏温茶
林砚是被厨房里轻微的响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一层淡青色的光。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他翻了个身,听见客厅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接着是碗碟轻碰的声响。
沈知夏起得很早。
林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点青,头发乱糟糟的,像还没从梦里完全走出来。他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T恤,推门出去。
沈知夏正在盛粥。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醒了?粥刚煮好,还有点烫。”
林砚“嗯”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酱黄瓜,一碟糖醋萝卜,还有一小盘煎蛋。煎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撒了一点葱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
很脆,酸甜刚好。
沈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坐得很近,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她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父亲还没回来,昨晚加班到凌晨,大概要睡到中午。
屋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布,把两个人轻轻裹在里面。林砚忽然想起自己在外地租的那间小房子,每天早上只有外卖和速溶咖啡,冰箱里永远空着,连说话的人都很少。
他问:“你每天都这么早起?”
“习惯了。”沈知夏说,“以前在出版社上班,赶稿子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后来不做了,生物钟也没改过来。”
林砚抬头:“你以前做编辑?”
“嗯,文学编辑。”她笑了笑,“做了十几年,后来身体不太好,就辞了。”
“可惜了。”
“不可惜。”沈知夏把一碟萝卜往他那边推了推,“人活着,总要取舍。我以前总觉得,工作比什么都重要。后来才发现,能安安静静吃一顿早饭,也是福气。”
林砚看着她。
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皮肤上很细的绒毛。她眼角有细纹,却不显得苍老,反而像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一点温柔痕迹。
他忽然问:“那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沈知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
“大部分时候是幸福的。”她说,“你爸人好,这个家也安稳。只是……”
“只是什么?”
她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吃饭吧,粥要凉了。”
林砚没有追问。
他低头喝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只是”后面一定藏着什么,可沈知夏不愿意说,他也不能问。
饭后,沈知夏收拾碗筷。林砚站起来:“我来洗吧。”
“你去歇着,刚回来。”
“没事。”林砚已经拿起围裙,“我在家的时候,我妈总说,吃完饭不洗碗的人没出息。”
沈知夏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把围裙递给他,语气很轻:“你妈妈一定很会做饭。”
林砚接过围裙,系在腰上:“嗯,她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沈知夏站在旁边,没有走,“你爸昨晚说,今天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你的手?”
沈知夏笑了:“怎么,不相信?”
“不是。”林砚打开水龙头,“只是没吃过。”
水声哗哗地响。沈知夏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洗碗。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碗沿和盘底都擦得很干净。阳光照在他手上,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怎么弄的?”她忽然问。
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高中时打篮球摔的。”
“疼吗?”
“当时疼,后来就忘了。”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总是这样。”
“怎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她看着他,“摔了不喊疼,难过了也不说,连回家都偷偷的。”
林砚洗碗的动作慢下来。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很淡的心疼。
他低声说:“习惯了。”
“习惯不好。”沈知夏说,“人活着,总得让旁边的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砚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他转过身,看见沈知夏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白茶味。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沈知夏先退开半步,笑了笑:“碗洗完了?那我去切水果。”
她转身去冰箱拿橙子,背影有些匆忙。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是父亲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他名义上的继母。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又是另一回事。有些感觉像野草,你越不去看它,它越在暗处疯长。
那天下午,父亲还在睡。
林砚在书房整理带回来的书,沈知夏在阳台晾衣服。阳光很好,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微凉。他听见她在外面哼歌,调子很轻,听不清歌词,却莫名熟悉。
他忍不住走到阳台门口。
沈知夏背对着他,正把一件衬衫挂上衣架。她哼的是一首老歌,林砚小时候听过,母亲也哼过。
“《半盏茶》?”他问。
沈知夏回头,有些惊讶:“你听过?”
“我妈以前哼过。”
沈知夏把衣架挂好,擦了擦手:“这是我妈教我的。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喝茶,第一泡太浓,第二泡太淡,只有半盏的时候刚刚好。”
林砚看着她:“那你现在是第几泡?”
沈知夏笑了:“我啊,早就过了最浓的时候。”
“那也不坏。”林砚说,“半盏的时候,才有余味。”
沈知夏怔了一下。
她看着林砚,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父亲房间传来咳嗽声。
沈知夏先回过神来,低声说:“你爸醒了。”
她转身进屋,林砚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还在吹,晾衣绳上的衬衫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傍晚时分,父亲醒了。
他洗漱完出来,看见林砚在客厅看书,沈知夏在厨房切菜,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才像家嘛。”他坐下来,拍了拍林砚的肩,“你沈阿姨今天做了红烧肉,等会儿多吃点。”
林砚点头:“好。”
沈知夏从厨房探出头:“你少说两句,别吓着他。”
父亲哈哈大笑:“我儿子我怕什么?”
林砚也笑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父亲在笑,沈知夏在厨房忙碌,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一切都太像家了。
像到他几乎忘了,有些东西是不能要的。
晚饭时,红烧肉果然很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浓稠,拌饭能吃两碗。父亲吃得高兴,还开了瓶啤酒,非要跟林砚碰一杯。
林砚接过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
沈知夏坐在对面,没有喝酒,只喝了一杯温水。她看着父子俩,眼里带着笑,那笑容很暖,却有一点林砚说不清的遥远。
饭后,父亲看新闻,林砚回房间看书。
临睡前,他听见沈知夏在客厅跟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只隐约听见“工作”“身体”“别太累”几个词。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小砚回来了,我高兴。”
沈知夏轻声说:“我知道。”
“你也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知夏说:“嗯,高兴。”
林砚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白天在阳台上的那一幕——沈知夏回头看他,眼神里有光,也有犹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那是不对的。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雨后的蘑菇,一夜之间就能长满整个森林。
第二天早上,父亲接到厂里电话,说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他去外地出差一周。
挂了电话,父亲有些为难地看着林砚:“小砚,爸得去趟青岛,大概待六七天。你刚回来,要不……”
“我去上班。”林砚说。
“你工作找好了?”
“嗯,下周入职。”
父亲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那这几天,家里就你沈阿姨一个人了。”
沈知夏在旁边说:“没事,我一个人习惯了。”
林砚抬头看她。
她语气平静,脸上带着笑,可林砚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父亲没察觉,只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回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客厅里只剩林砚和沈知夏。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夏先开口:“你下周入职,今天要不要准备一下?”
“没什么好准备的。”林砚说。
“那……”她顿了顿,“这几天你在家,有什么想吃的,跟我说。”
林砚看着她:“你呢?”
“我?”
“你一个人,打算怎么过?”
沈知夏笑了笑:“老样子,做饭,看书,浇浇花。”
“不觉得闷?”
“习惯了。”她又说了一遍。
林砚忽然说:“那我这几天在家陪你。”
沈知夏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砚,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点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不用。”她说,“你刚回来,应该多出去走走,见见老朋友。”
“没什么老朋友。”林砚说,“而且我爸不在,我走了,你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沈知夏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轻声说:“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落在掌心的羽毛。
可林砚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父亲出差的第一天,林砚没有出门。
他早上起来,看见沈知夏已经在厨房煮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系着围裙,背影安静而柔和。他走过去,拿起另一只锅,开始煎蛋。
沈知夏回头看他,有些惊讶。
“我来。”她说。
“一起吧。”林砚说,“两个人快。”
沈知夏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好。”
那天早上,他们一起做早饭。沈知夏煮粥,林砚煎蛋。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偶尔碰到手臂,又很快分开。没有人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里流动。
早饭时,父亲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里,父亲坐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白色的墙壁。他看见林砚和沈知夏坐在一起吃早饭,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挺好,挺好。”他说,“你们好好吃饭,我过几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夏低头喝粥,忽然说:“你爸要是知道我们俩在家这么安静,肯定不信。”
“为什么?”
“他总觉得家里得热热闹闹的。”沈知夏笑了笑,“其实安静也挺好。”
林砚看着她:“你喜欢安静?”
“喜欢。”她说,“但太安静了,也会觉得冷。”
林砚心里一动。
他想起自己在外地的那些夜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声音。那时候他总觉得,冷不是温度低,而是没有人等你回家。
他轻声说:“以后不会冷了。”
沈知夏抬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都没有躲开。阳光落在餐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那一刻,林砚忽然很想伸出手,握住她的。
可他最终没有。
他只是把煎蛋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蛋要凉了。”
沈知夏垂下眼,夹起一块蛋,轻轻咬了一口。
“嗯,”她说,“很香。”
那天下午,林砚帮沈知夏整理书房。
书房里有很多书,大多是沈知夏从前做编辑时留下的。文学、历史、哲学,一排排整齐地码在书架上。林砚随手抽出一本,是沈从文的《边城》。
“你喜欢沈从文?”他问。
“嗯。”沈知夏正在擦书架,“他写的东西很干净,像湘西的水。”
林砚翻开书,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沈知夏的字迹:
“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他念了出来。
沈知夏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这是我大学时写的。那时候总觉得,人生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顿了顿,“也许不是注定,只是选择。”
林砚合上书,看着她:“那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沈知夏擦书架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桶里。
“林砚。”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年轻。”她说,“有些问题,不必急着找答案。”
林砚看着她:“那你呢?你找到答案了吗?”
沈知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我还在找。”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砚站在书架前,看着沈知夏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像一本他很想知道结局的书,却只能停在某一页,不能再翻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部电影。
父亲不在家,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很暗。沈知夏坐在沙发一头,林砚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影是老片子,讲一对男女在错误的时间内相遇,最终各自转身。看到结尾时,沈知夏忽然低声说:“其实他们本来可以在一起的。”
林砚看向她:“为什么没有?”
“因为有些关系,一旦开始,就会伤害很多人。”沈知夏说,“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不爱,是更爱。”
林砚心里一紧。
他当然懂她在说什么。懂她话里的克制,懂她眼神里的挣扎,也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