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幽州的清月门   东洲, ...

  •   东洲,幽州,许里郡。

      奉天三年春。

      天刚擦黑,家家户户点起灯来。只是街上比屋里更热闹,少年男女走街串巷,手里拎着竹筒饮子、银瓶春酒。

      姑娘们裙裾间垂着香囊,流苏随步摇摆,暗香浮动;少年郎的竹筒与酒瓶叮当相撞,脆响连成一片。人声夹着笑,声浪在檐角间跌宕。

      暖黄的灯影在青石板上晕开。小贩引车卖浆,沿街叫卖,烤熟的谷子、新烙的饼,香气在街上浮着,一阵阵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远处长街上,一个白衣少年牵马而来,腰间悬着一柄剑。马蹄声清脆,衣袂当风,恍若云破月来。有提灯的少女望他,他浑然不觉,只在人群中穿行。到了城北一户人家门前,才拴了马,轻叩门扉。两三息后,刷着黑漆的木门启开一条缝,里头探出一张穿粗衣的稚嫩面孔。

      "公子回来了。"

      少年连忙出来牵马。

      白衣少年并不多言,只略略颔首,问道:"骧儿,我一去月余,可有人来寻我?"

      "不曾。"粗衣少年忙道,"只有公子走后次日,本地治安官来登记过,已被奴打发走了。"

      白衣少年站着等马奴拴好马,待他跟上来,穿过庭院时忽地驻足,望向廊下一株开败的迎春。

      "这迎春……我走时,记得并不在此处。"

      骧儿拴好马,喂了料和水,连忙拿了马鞍跟上来:"公子若不喜,我立刻挪走。我见院中光秃秃的,才……才未经公子同意,挪了一株栽在院里。"

      说着掏出钥匙,开了正屋的铜锁。陈年木门发出绵长的一声吱呀。屋里烛光被骧儿点亮,是新烛,刚点起,烛泪还未滴落。

      白衣公子轻叹一声。

      "骧儿,跪下。"

      骧儿其实生着一张很俊俏的脸。听见这话,他愕然抬头望向公子。他并非这位公子家生的奴仆,公子初来幽州时,把他从差点被卖进烟花之地的人手里买了下来。也不能说是救:他没有户籍,算不得此地人,一张凭空造出来的文书,便让他成了这位公子的马奴,还得了"骧儿"这个名字。

      他本名李清澂,并非是这时代的人。正月里熬夜写作业写得头昏脑涨,一觉醒来,人就到了这儿。

      从前他从未跪过。可如今他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子去取了马鞭。鞭梢垂在青砖地上,像一条蛰伏的蛇。

      "我且问你,"鞭柄忽然挑起骧儿的下颌,"为人奴仆,第一紧要的是什么?"

      骧儿身子抖了抖。

      "听……听话。"声音又轻又怯。

      鞭风啸叫着,撕开暖融融的春夜。

      骧儿闭眼瑟缩。一鞭,两鞭,三鞭。

      三鞭过后,他疼得冷汗淋漓,背上火辣辣地烧,脊椎实在挺不住,又不敢躲,只能伏在地上痛哭。

      "公子……公子,我再也不敢了。公子,求您饶了我。"

      鞭声骤歇。公子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人影,忽然把马鞭掷在案上,蹲下身,拽起骧儿半长不长的头发。

      "骧儿,人呐,要认命。"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闷。

      "你认了命,做奴仆;我认了命,做一个手下败将。此乃天意。"

      白衣公子松开手,转身长叹。

      "骧儿,我看得出你从前也是富贵出身,只是如今沦落至此。自今日起,'骧儿'二字便随你终生——往后姓也是它,名也是它。拾掇拾掇,明日随我去清月门参拜。"

      "你要记得:主荣仆荣,主损……仆亡。"

      说完,他不再看骧儿,转身悄然离去。

      骧儿从前哪吃过这样的苦。寻常鞭子抽在身上,想来也不至于这般疼。可如今即便公子走了,他也爬不起身来。但公子说了"拾掇",那……就得拾掇。

      他只能撑着地,爬起来,咬着牙去给公子打水、烧水。走到厨房,没留意门槛,一个趔趄绊倒,春日里寒凉的井水泼了一身。他不敢哭出声,怕惹来更狠的鞭子,只默默流着泪,重新打水。无意间抬头,望见远山衔着半轮月亮,自己前途未卜不说,连性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讲,心里一阵凄然。

      可到底惜命,不敢真投了井,只能哆嗦着重新提水,去小厨房添柴烧火。添柴时火星蹦到手背上,也不敢呼痛。

      好不容易等水烧开,他又喘着粗气打了井水洗净手,试过水温,才端着铜盆去公子住处。敲门,低着身子放下盆。铜盆边腾起的热气氤氲了视线,骧儿垂首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公子正对镜拆开发簪。墨色长发泻落肩头时,他忽然开口:"窗沿上有伤药,拿了退下吧。今夜不必值夜,去养伤。"

      骧儿一愣,连忙低低道谢,小步弯着腰,去窗沿取了那瓶药,退了出去。

      门掩上,他才松了口气。他已疼得有些迷糊,全凭意志撑着,脚步凌乱地走回自己的柴房。打开药瓶时不禁苦笑一声——

      伤在背上,这药怎么上呢?

      只能借着月光,忍着脊背的疼痛,脱了上衣,把碎布条缠在柴火棍的一头,蘸了药,伸长手臂,一点点往背上够。

      月光下,少年清瘦单薄的身体像一幅画。他还远远不是个男人,只是个少年,身上像只薄薄地贴着一层清透的皮,并不算白,倒有些像松子瓤的颜色。

      涂了药,疼得睡不着,只能侧躺着背公式。从前记不住的,如今倒记住了;从前觉得催眠的,如今却叫他睡不着。只想家。

      可家……那个家,已经远得回不去了。

      柴房里只有干柴、清凉的药,和一丝腥甜的血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清澂不知这是哪里。目之所及,不过一方小小的许里郡:这里叫迎春巷,治安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许里郡在幽州北境,偏远得很。幽州的州治在凤元,凤元城外有玉池山,玉池山上便是清月门,而清月门,是整个幽州的主人。

      许里郡全郡大多以挖矿为生,挖的是一种特殊的铁矿,出土时通体漆黑,送到通明坊用特制药水一擦,发白者为上品,最次的毫无变化。

      许里郡人管它叫云铁。谁若有一把云铁打的兵器,那是万人称羡的事。

      可做云铁的人,大多一辈子没摸过云铁打成的兵器。

      它被送到哪里,经过怎样的工序,许里郡的很多人说不上来。只知道云铁是好东西,能换成银子,让家里松快几年。

      来此不过数月,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些。而他,也已经不再是李清澂,只是骧儿,一个马奴。

      想到这里又觉难过,啜泣着胡思乱想,睡了过去。

      只是睡也睡不踏实,一翻身就疼。

      迷迷糊糊挨到天亮,又哆嗦着起身,为公子倒夜香、烧水、端水伺候洗漱。诸事打理完毕,公子一身洁净,带他出了门,先去一家叫"万通行"的铺子提东西。

      万通行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厚重。白衣公子步入其中,骧儿忍着背痛,低眉顺眼地紧跟在后。店内光线略暗,柜台后一个戴瓜皮帽、留山羊胡的掌柜正拨拉着算盘,见来人衣着气度不凡,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满脸堆笑迎上来。

      "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公子并不寒暄,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其上云纹缠绕,中间一个古体的"万"字。掌柜一见,神色愈恭,甚至带了几分肃然。

      "原来是贵客。您要的东西早已备妥,请稍候。"

      掌柜躬身接过令牌查验,快步走入后堂。

      不过片刻,他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盒子做工极精,边角包着暗金色的金属,锁扣处并非寻常铜锁,而是一个复杂的机括。

      公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机括上依着某种次序拨动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条细缝。他并未当场查看,只合上盒盖,指尖抚过光滑的木面,微微颔首。

      "有劳。"声音清淡。

      "不敢,不敢。"掌柜连连摆手,恭敬地将令牌递回。

      公子收起令牌,并未多看那木盒一眼,只侧首对骧儿道:"拿着。"

      骧儿赶紧上前,双手捧起木盒。盒子入手竟十分沉重,远超他预料,猝不及防牵动背上的鞭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牙关紧咬才没叫出声,手臂微微颤抖,额角瞬间渗出细汗,却死死抱住,不敢有半分闪失。

      公子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便走。骧儿咬牙忍着剧痛,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艰难地抱着沉重的木盒跟在后面。

      出了万通行,公子并未直接去清月门,只沿着街道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闲庭信步。阳光渐暖,街上行人愈多,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骧儿却无暇他顾。每迈一步,粗布衣衫都在背上的伤口磨过,火辣辣地疼;怀里的木盒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手臂酸麻刺痛。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只能拼命调着呼吸,把所有心思都用在跟上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和不让手中的盒子跌落上。

      公子步履从容,穿过熙攘街市,渐往城北更为清静处去。行人渐稀,屋舍也疏落起来。

      最终,他在一座看似荒废的宅院前停步。院墙斑驳,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两扇木门歪斜,露出里头杂草丛生的庭院,格外荒凉。

      这里就是清月门?骧儿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公子并不进去,绕到宅院侧面一堵高墙之下。此处更僻静,墙根生着厚厚的青苔,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顽强探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

      "打开它。"

      骧儿一怔,依言将盒子小心放在地上,回想公子先前开启的手法,笨拙地拨弄机括。试了几次,又是"咔哒"一声,盒盖弹开。

      盒中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衣物:一套是与公子身上款式相仿、质料却明显更好的月白色衣袍;另一套是青灰色短打劲装,像是仆役穿的。

      公子取出那套月白衣袍径自换上,又将腰间的剑扶正。原本飘逸出尘的气质里,顿时添了一抹锐利。他指了指盒中那套青灰色衣服,对骧儿道:"换上。"

      骧儿不敢怠慢,也顾不得背痛,顾不得身处荒宅外墙之下的尴尬,依言拿起那套青灰色衣服。触手才知,这衣料虽看着寻常,却极坚韧柔软。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公子。公子已背过身去,面朝斑驳的墙壁,仿佛在端详墙上的纹路。

      骧儿忍着羞窘与疼痛,迅速脱下那件已被汗和血渍浸得发硬的粗布衣,露出涂了药膏、却仍纵横着鞭痕的背。春日的凉风拂过伤口,激起一阵战栗。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那套青灰衣裤。

      换下的旧衣,他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好笨拙地卷起拿在手里,又想去拾掇公子的衣服。

      背对着他的公子忽然开口:"拿它做甚?骧儿,记着:你我二人是今日才到的许里。若多嘴,犹如此枝。"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袍袖微动,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墙头一截枯死的细枝应声而断,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骧儿连忙低头:"骧儿绝不敢多嘴!"

      "走吧,"公子道,"清月门不在此处,还有一段路。"

      说完不再停留,沿着墙根往城外去了。骧儿赶紧放下那个装着两人旧衣的木盒,快步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幽州的清月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