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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孽缘有她 粉色的一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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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的聚会,内心怎么都无法靠近的亲人。
她又被冷落了。
看着这么多人在面前走动,江尹伊又陷入自己的回忆中。
其实江尹伊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还算好看。
但她父亲从来不这么说。
“眼睛小了些,随你妈。”
“鼻子不够高。”
“下巴太短,脸型不够上镜。”
她父亲是做生意的,身边总围着一群光鲜亮丽的人。
每次带她出席活动,总要在车上先打量她一遍,从头到脚,像在看一件待展的商品。哪怕她精心打扮,还是会被挑出毛病。
“这个裙子显胖。”
“口红颜色不对,显老。”
“你站我旁边别驼背,本来就矮。”
江尹伊很小就学会了在父亲开口前先自己检查一遍:眼睛是不是不够大,鼻梁是不是不够挺,下巴是不是又短了一点,衣着是不是得体。
她照镜子的时候,目光永远先落在那些“不合格”的地方,像老师批改试卷,红笔一圈一圈,从来没得过满分。
她成年的那年第一次打了瘦脸针,偷偷瞒着母亲去的,可还是被发现了。
母亲知道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从诊所出来的时候,递给她一副墨镜。
后来……她却停不下来了。
眼睛、鼻子、下巴、下颌线,一点一点地调,行为像在修一张永远不够完美的画。
但无论怎么修,父亲总能找到新的毛病。
她父母是在她十二岁那年离的婚。
那天她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几个行李箱。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眼睛是肿的。
父亲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谈生意,时不时笑一声。可那笑声听着很刺耳。
她站在玄关,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没人注意到她。
都说宁跟讨饭娘,不跟有钱爹。
后来母亲带她搬走了,她不知道父亲给了母亲多少赡养费。
当时租的新家不算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厨房的水龙头会滴水,夜里安静的时候,滴答滴答。
母亲本是一直过着优越的生活,一下变成只能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份工作,早出晚归,不太说话,打扮也开始朴素起来,她猜母亲是不想回老家被外公外婆数落。
江尹伊学会了自己热饭、自己签家长意见、自己把校服洗好晾好。
父亲一个月来看她一次,有时候两个月。
每次来都带她去吃饭,高档餐厅,菜单上都没有价格的那种……
他问她成绩,问她有没有交男朋友,问她最近胖了还是瘦了。
她一一回答,没有别的可说。
吃完饭,他会把她送回那个小房子楼下,从车窗里递给她一个信封,说“拿着花”,然后车就开走了。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
她知道哭了也没用。
他只看她想让他看的那一面。
所以她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裙子、指甲、头发,一丝不苟。
她以为只要够好看,父亲就会多看她一眼。
可他的目光永远越过她,落在别的地方。
离婚后第三年,父亲再婚了。
新太太比她大不了多少,皮肤很白,下巴很尖。
他们的婚礼上,父亲作为新郎挽着新娘含情脉脉,还对来宾说“这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江尹伊有些替她母亲的前半辈子感到不值。
江尹伊坐在台下,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那是父亲选的,他说“这个颜色上镜”。
她一直笑,笑到脸僵了也没人看出来。
后来她慢慢明白,父亲不是嫌她丑。
他只是习惯性地挑剔,每次都像检查一件商品有没有瑕疵。
而她,只是他展示架上一个永远不够完美的陈列品。
她恨他,内心却又渴望他认可。
这种拧巴像一根线,缠在她身上,越收越紧。
每次他一句“今天还行”,她能高兴三天。
一句“你怎么又胖了”,她能饿一个星期。
她知道这样不对。
可她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也不知如何处理这段矛盾的亲情关系。
她只学会了用脸去换一句肯定。
今晚的活动,她父亲照例数落了她。像商品那般被“展示”了一圈,发现无用便被丢在了角落。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鼻子又是怎么回事?穿这个颜色显黑。”
宴会厅在酒店三楼,水晶灯垂下来,像一场凝固的雨。
侧厅连着一个酒廊,吧台是深色胡桃木,酒瓶在射灯下亮成琥珀色。
乐队在唱爵士,萨克斯风被人声、杯盏碰撞和高跟鞋踩过地砖的声音切碎。
空气里混着香水、雪茄、冷盘和酒精的味道,每个人都在笑。
江尹伊站在宴会厅角落,端着一杯香槟,没说话。
她看着父亲走远,背影被一群人围住。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客厅里的行李箱,母亲红肿的眼睛,和阳台上他打电话的笑声。
她把香槟一口喝完,不告而别。
叫了代驾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
推开厚重的木门,这一处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琥珀色的灯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斑驳的砖墙上。
空气里夹杂着酒精、香水与烟草的气味。
柠檬的酸涩与薄荷的清凉在冷气中拉锯。
角落里骰子撞击桌面的声响此起彼伏,笑声刺耳。
男男女女吐出的烟圈,袅袅上升,将整个夜晚熏得柔软而恍惚。
选择一个人坐在酒吧的吧台角落,不一会儿,她面前排了一溜空杯子。
粉色的裙子乖得惹眼。
香槟、威士忌、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鸡尾酒,应有尽有。
她喝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酒保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把空杯收走,又给她换了一杯新的。
只因她前两秒双眼刚对上了他的疑惑,她甩卡说了:“老娘有钱。”
她撑着下巴,盯着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汇成一小滩,映出吧台射灯的光,碎碎的。
乐队唱着慢歌,主唱的声音沙沙的,很有故事的烟嗓。
她端起新换的酒,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一杯很苦。
皱了皱眉,不死心般地又喝了一口。
她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但她很想醉一场。
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
虽然她知道,一打电话沈念言就会出现,如女神降临那般给她救赎……
但她今晚不想让沈念言看见如此狼狈的她。
掏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她漫无目的地刷。
屏幕光映在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过度修图的照片,美得不可方物。
虎视眈眈的男人们中,有一个从卡座走出,悄然凑过来。
“一个人?”
江尹伊抬头看了他一眼,长得还行,穿得也体面。
“嗯。”她继续低头看手机。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他勾唇笑着问。
“我爸嫌我丑。”她说了实话。
男人笑了,双眼开始上下打量:“你这样的还丑?那你让别的女人怎么活。”
江尹伊也笑了,笑得有点飘。
她知道他说出口的这种话廉价。
可她还是很想听。
她又喝了一杯,然后问他:“我美不美?”
“美。”他点头,起码在这个酒吧里,他找不出比她更美的了。
“真的?”她用手捧脸嫣然一笑。
“真的。”男人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一些,顺便看她醉了几分。
她把空杯子用纤手推过去:“那你请我喝一杯。”
男人接过杯子,转身跟调酒师说了一个鸡尾酒的名字。
床笫之欢。
充满激情的烈酒。
江尹伊接过来,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酒液很烈,烧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粉色的一抹倩影过于眼熟,宋铮随意一瞥时,并没有太在意。
当晚,他和朋友在隔壁桌小聚。
酒廊的卡座半围合,黑色皮沙发,桌上摆着威士忌和冰桶。
宋铮穿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机扣在桌上。
朋友叫周延,骨科医生,话特别密,酒量也好,坐下以后嘴就没停过。
“上周收了个病人,打篮球被人撞了一下,胫骨平台骨折,你猜怎么着?他老婆在病房里跟肇事者居然……偷偷好上了,天天来送饭送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给人家。你说这叫什么事……真是辣眼睛毁三观。”
宋铮嗯了一声,没抬头,目光落在杯壁冷凝的水珠上。
水珠汇成细流,在杯底积了一小圈,映着射灯。
周延灌了口酒:“你最近是不是又值了好几个夜班?我看你这张帅脸都有点垮了。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不行,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姑娘,护士,新来的,特温柔!说话嗲嗲的……可别提有……”
“不用。”他回绝得很快。
周延“嘁”了一声,“你每次都说不用,你才三十出头,真活得像六十多的老头。”
宋铮终于看了他一眼:“叫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周延嘿嘿一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行行,不说了。喝酒。”
他本来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直到去洗手间回来的路上,瞥见那个穿粉裙的女人半趴在桌上,旁边一个男人正想要往她腰上搂。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他见过。
江尹伊?!
孽缘……
怎么哪哪都有她。
他走过去,正好听见男人用诱哄的声音说:“这杯喝完,我送你回去。”
江尹伊还在笑,含含糊糊地问:“我美不美……你跟我说……我美不美……我爸说我丑……你说……我真的很丑吗……啊?!”
“美,美。”男人凑得更近了一点,嘴唇快要碰到她耳边,一手轻推着酒杯到她面前,“喝完回家。”
江尹伊二话不说拿起酒杯时,手伸在半空,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只手。
宋铮快步到她跟前,把那杯酒从她手里抽走,仰头一饮而尽。
男人脸色变了:“你谁啊?没看到我们在说话吗?”
“她朋友。”宋铮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手指推了推镜框边缘,“她不能再喝了,我会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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