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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梦未尽 梦境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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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何栾就很嗜睡,还非常容易做梦。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对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影响,也就不太在意了。
今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梦中的雨下得很大。
何栾也是因为雨声而恢复意识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巷子中间,前后望不到头,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泡在积水里,漂着烂菜叶和塑料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因该是何栾高中时候的衣服,早该扔了的。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传来说话声。
她往前走,脚步很轻,雨水盖住了鞋底踩在水洼里的声响。
铁门后面是个小院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雨淋得贴在绳子上,滴着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人。
男人蹲在屋檐下修一把坏掉的伞,手指笨拙地掰着伞骨,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女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好的青菜,正低头跟男人说着什么,大概是嫌他修了半天越修越坏。
何栾站在原地,喉咙里堵了一下。
那是她爸她妈,已经死去的爸妈。
明知道是梦,何栾的脚还是往前迈了半步。
她想喊一声,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
就在这时,院墙另一头一个人影翻了过来。
从身形上看是一个女人,穿黑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下来的叶子。
她妈先抬起头,愣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她爸跟着站起来,手里的伞掉在地上,下意识把她妈往身后挡。
黑衣人没有说话,抬手,动作很快,何栾看见那道银光从袖口滑出来,是一把窄刃。
黑衣人一步跨上前,刀刃从她爸的左肋斜着捅进去,往上一挑。
她爸的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腕,抓了两秒,松了。
膝盖砸进积水里,他的上半身往前栽,脸埋进泥水,后脑勺上的头发被雨水冲得贴在头皮上。
血从肋下涌出来,先是一股,然后慢了,混着雨水往排水沟里淌,颜色被冲得很淡。
她妈尖叫起来,声音很尖,像把铁皮撕开。
她扑过去,被黑衣人一脚踹在小腿上,整个人歪倒在墙根,搪瓷盆翻了,青菜滚进泥水里,一片菜叶子贴在她妈脸上。
黑衣人走过去,蹲下。
她妈往后缩,后背抵着墙,嘴里喊着何栾的名字。
喊得很急,嗓子劈了,后半截变成了气音。
黑衣人揪住她的头发,把脑袋往墙上撞。
第一下,闷响。第二下,声音变了,像砸开一个熟透的西瓜。
第三下,墙面上多了一片深色的东西,顺着雨水往下淌,在她妈后脑勺和墙面之间拉出一道黏稠的丝。
她妈不动了。
黑衣人松开手,站起来,甩了甩手腕上的血。
然后转身,往何栾的方向走。
何栾终于能动了。
她往前冲,但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怎么跑都跑不快,院子的距离被拉得很长。
她冲到院子中间,挡在她爸她妈前面,张开胳膊。
黑衣人停在她三步远的地方。雨衣帽子被风吹得歪了一下,露出一截下巴,很白,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很薄,抿着,没有表情。
黑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她。打量了两秒,然后绕过她,翻墙走了。
走得不急,似乎不觉得何栾有什么威胁。
何栾转过身。
她爸趴在水里,后背一片红。她妈靠在墙根,脑袋歪着,脸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头发和血糊在一起,贴在墙面上。
雨还在下。
何栾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膝盖一软,跪在了泥水里。
她爬到她爸身边,把他翻过来。左肋下面那个口子,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慢了。
她伸手去按,按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挤,还是热的。
“爸。”
她爸眼睛睁着,没看她,看着天。嘴微微张着,那根没点着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泡在水里。
何栾伸手把他眼皮合上,合了两次,没合住,第三次她用了点劲,按了两秒才松开。
她又爬到她妈那边,她妈的头发被血粘在墙上,何栾伸手去拨,拨不开。她使劲扯了一下,连着一小块头皮扯了下来。
她手一抖,松了。
“妈。”
没人回答。
何栾跪在两个人中间,雨水把她的头发浇透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是红,被雨冲淡了又染上,染上了又冲淡,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泥。
她开始翻她爸的口袋。
左边口袋,一串钥匙,几块钱零钱,一张超市小票,上面的字被雨泡烂了。右边口袋,半包烟,打火机。
上衣内袋里有个塑料袋裹着的东西,拆开是两张存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字歪歪扭扭的,是她爸的笔迹。
存折上没多少钱,加起来两万多。她爸攒了多久不知道,存折上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存了五百。
何栾把存折和纸条塞回塑料袋,揣进自己外套内袋。
又去翻她妈的口袋,翻出一部旧手机、一串钥匙、一张超市会员卡。会员卡上印着她妈的名字,边角磨得发白,照片那面被水泡得起了皱。
何栾攥着那张卡,站起来。
院子里有个水缸,盖着块木板,上面压了块砖。
她把水舀出来倒掉,又找了块干净布把缸内壁擦了一遍。她爸沉,她拖不动,中途歇了好几次,磕磕碰碰好不容易把她爸运到了缸边。
最后把他上半身搭在缸沿上,自己钻到下面用肩膀顶,一点一点拱进去。
她爸的脚拖在地上,鞋掉了一只,她捡起来塞回缸里,放在他手边。
她妈轻一些,但脑袋那面不好搬。何栾找了块塑料布把她妈的脸裹上,然后抱起来放进缸里,摆在她爸旁边。
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她往里推了推,摆正。
盖板合上,砖压好。
“先这样。”她拍了拍水缸盖,声音很哑,“回头我给你们换个大点的。”
说完这句,她蹲在水缸旁边,没哭,就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被雨冲得差不多了,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雨水顺着水缸盖往下淌。
“爸,你修伞能不能修好一把?家里三把伞全是坏的。”
没人回答。
何栾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铁门从里面拴上。
门闩是铁的,锈了一半,她费了点劲才插进去。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院子另一头的墙角蹲着个东西。
很小,灰扑扑的,像只猫,但仔细看又不是。那东西缩成一团,两只眼睛是浅灰色的,正盯着她看。
何栾走过去蹲下。
“你看见刚才那个人了?”
灰东西没动。
“长什么样?”
灰东西眨了眨眼,往水缸的方向偏了偏脑袋。
“冲着他们来的?”何栾又问,“跟我没关系?”
灰东西还是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何栾伸手想摸,手刚伸出去,那东西就散了,像一把灰被风吹开,什么都没留下。
她收回手,站起来。
“行,不告诉我拉倒。”
她推开院门走出去。
巷子很长,雨雾蒙蒙的,看不见尽头。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铁门半掩着,水缸还在墙角,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滴水。
“我记住了。”她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穿黑雨衣的,下巴很白那个。捅人先捅肋,一刀往上挑,不给人留活口,练过的。我希望这个梦不要骗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雨渐渐小了,巷子尽头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不像太阳,但比雨里亮堂多了。
何栾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光。
“我存折还没花呢。我妈会员卡里积分也没兑。这就醒了是不是有点亏?”
光没有回答她,只是越来越亮,把整条巷子都填满了。
何栾叹了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好,继续往前走。
“行吧。下次梦里记得带伞。”
光吞没了她。
……
何栾睁开眼。
她躺了一会儿,抬手把脸上的枯叶拨开,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做了个梦。”她声音很平,“我爸妈让人杀了。”
灵魂囚笼里的两道亡魂安静地听着,难得没有撞笼子。
“没看清脸。就看见个下巴。”
何栾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
“穿黑雨衣的,下雨天跑的,下巴特别白。”她掰着手指头数,“还翻墙。动作挺快。捅人先捅肋,一刀往上挑,不给人留活路。是个练过的,手上没有多余动作,捅完就走,不翻东西,不拿钱,目的很明确。”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蔷薇纹身。
“我爸妈那种小院子,院墙不到两米,翻进来不费劲。落地没声音,脚步也轻。下刀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砍瓜切菜一样。”
她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等我回去的。”她语气很平常,“先把她下巴打歪,再把肋条一根一根拆下来。让她也试试从下往上挑的滋味。”
囚笼里一个亡魂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何栾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蔷薇纹身,忽然想起落誓在梦里说过的话。
“下次见面应该不远了。”
她盯着那朵蔷薇看了两秒,把袖子放下来。
“行,你也等着。”
荒原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干土。何栾走到土坑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睡的那堆枯叶,然后弯腰把坑边的土块摆正。
“出发。”她说,“还得打工呢。”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囚笼的方向。
“对了。我爸妈的仇,我自己报。你们俩别在梦里瞎掺和。”
囚笼里的亡魂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撞了一下笼子,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