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5、05 这是对自己

　　他只是，就像婚礼时那样，不让自己的目光和自己的手碰到她，语言上对她彬彬有礼，态度上则是毫无余地的拒绝。
　　可是没有人来拔她的鳞的话，那些鳞越长越多。她早已习惯了每夜拔鳞，无法和两条长满鳞的鱼一般的腿共处。她也早已习惯了每夜从拔走她鳞的男人那里得到赞美，即使这让她的双腿永远鲜血淋漓。
　　于是，新婚还不到一周，神都来不及创造出我们这世界的这点功夫，人鱼就放弃了做妻子的游戏。她在男爵灰石砌成的堡垒里游荡，对她每一个遇到的男人撩起裙摆，展示她腿上美丽的鳞，邀请这个人拔走她的鳞。
　　可是和在舅舅那里不一样。这里的人看到她的作为，听到她的要求，脸上没有任何一点喜色，只有恐惧。
　　那是对惩罚的恐惧。不只是恐惧自己死后，在神面前要受的判决和惩罚，更是恐惧活着的现世——
　　她得知，原来她的丈夫早就对她的举止有所耳闻，提前给自己所能统治的这座堡垒里的所有臣属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
　　不许接受来自女妖的任何你们知道会玷污正直的信徒的美德的馈赠。
　　当然，没有发生的惩罚，不论是现世的还是死后的，都无法绝对吓退人心中被诱惑起的欲望。有那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对于她腿上的鳞的热爱和向往突破了天上和地上的主人在他们心中制造的恐惧。他们干了，接着很快，他们被发现了。那是一场公开的惩罚，男爵要求所有人都在场。鞭子把每一个占有过人鱼鳞片的人的后背抽得鲜血淋漓，令他们自己哭嚎，令他们的亲朋哀泣。
　　有人向男爵恳求说：他们固然是犯错了，可这错误难道不值得宽宥吗？诱惑他们的可是远近皆知的女妖啊！但男爵对他们的恳求无动于衷，坚持执行完这场鞭刑。于是又有人低声不满地嘟囔：受诱惑的人的确有罪，那诱惑人的女妖明明也有罪——为什么不鞭打她？
　　坐在他近旁的她听到这话，双手抓紧了她那遮盖着她两条鲜血淋漓的双腿的裙摆，双眼紧张地望向她的“丈夫”。
　　好在男爵依旧无动于衷。他规定的惩罚都执行完毕后，他就对人鱼说：您可以离开了。
　　所以，人鱼在这里是免于惩罚的，因为她是女妖，是王子的女妖，对王子忠心耿耿的男爵不会鞭打她。然而，这对人鱼的处境没有多少帮助。那场公开的惩罚之后，见识过了一定会被实现的审判和苦楚后，这堡垒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来拔人鱼的鳞了。
　　为了平息鳞片带来的不适，她只能每夜自己拔自己的鳞。没有赞美和赞美带来的快乐，只剩下鲜血淋漓。
　　于是，新婚仅仅过了一个月，人鱼就受不了她的新家了。而正好这时，王子来看她了。
　　他们一起待了三天，比在伯爵那里时还要甜美，比在金色宫殿里还要欢乐。这三天里，人鱼收到了比她之前收到过的所有赞美都更动听更美妙的爱语——虽然在王子的那些爱语里，她觉得自己听起来不像是她自己了。
　　王子说，她是那么可怜，又是那么美，越可怜越美，越美越可怜。为了她的这份可怜的美与美的可怜，他深深地爱她，永远都不会让自己真正与她离别——等他那年迈的父亲离开尘世时，请她相信他，他会让她回到他金色的宫殿里，他们一起重新占有他们那无与伦比的美满。
　　虽然觉得王子形容的她不是她自己，虽然觉得在金色宫殿里的美满也说不上是无与伦比，人鱼还是笑着答应王子，快乐地承诺她一定相信他，等待他。
　　然后，王子离开了。因为他还要去结婚。一夜又一夜过去，没有好听的赞美，没有被拔去鳞片的痛快，她只剩亲手戕害自己的痛苦。
　　于是，一个念头在人鱼心里诞生：她想离开这里。
　　但是离开后，去哪呢？去那金色的宫殿吗？不，王子会为迎娶他那高贵的妻子把她赶走。
　　那么回舅舅家吗？
　　倒是可以考虑。但那路途太遥远，需要做的准备太多了。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那时候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一轮明月挂在天上。人鱼坐在窗台上，望着下面漆黑的河水。
　　跳下去。重新变回一尾人鱼。沿着水波游进大海，游回故土……
　　一双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把她抱离窗台。
　　坐在床上，她惊愕地望着男爵，后者的脸上是打破他那份疏离的焦灼。
　　男爵说：您不可以那样做。就算您不是人，没有永恒的灵魂，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您也不应该提前终结自己在尘世的生命。这是对自己犯罪。
　　人鱼失笑，笑得竟忘了掀开裙摆，张开腿，趁着这绝好的机会，再一次诱惑男爵。
　　她对男爵说：这不是犯罪，这是回家。在我真正的家里，我可是一位公主啊。我有爱我的父亲、母亲、手足至亲。我不是非得留在这里，被你们侮辱，被你们限制，为着你们认定我必然有的罪愆被你们惩处。
　　男爵愕然地望着她。说实话，她一点都看不懂他这份愕然是什么意思。
　　她听见男爵对她说：我没有那样想过您，我觉得有罪的是他们，是他……但我没资格约束他。我能约束的只有自己。
　　男爵转身走向窗口，把窗户关上，锁扣卡住。
　　他请她好好休息，接着离开卧室。
　　第二天，人鱼又开始在这座灰石砌成的堡垒里游荡，不过这次，她不是在寻觅一个敢犯禁为她拔鳞的男人，而是在寻觅她的“丈夫”。最终，她从一个仆人那里得知，男爵每天这个时候都待在祈祷室。
　　人鱼找到男爵，紧挨着他跪下，也做出祈祷的姿势。但她根本没有在祈祷。太多次，太多次的祈祷，她得到的只有神的沉默。她觉得祈祷根本没用。神根本不会听妖物的求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