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鳞》镜台

16、16 我像相信自

　　过了好一会，人鱼的长子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
　　我没有那么好，他和教士坦白，我不是因为愧疚才自暴自弃，起初，我想继续争取，可后来……太难了……我一直在失败……我根本维系不住自己想追寻的至善……
　　教士温和地笑笑：因为你想惩罚自己。你不允许自己回到熟悉你、爱你的人中间，接受他们的帮助。可是我的朋友啊，我们只是些血肉凡躯。如果拒绝承认自己的软弱，不肯接受自己会失败，在跌倒后，执意躲开别的信徒伸过来的手，只愿意靠自己重新站起来——那你只会更快地消亡。
　　你是一个富于美德的好人——别急着反驳，我的朋友。当我看到你教那些孩子们时的模样，看到你怎么如一地用你的言行传授给他们骑士的信条——掌握武力但不放纵武力，培养勇气但不培养冲动，保护自己也去保护别人，心智坚决但要心存怜悯——我知道你很好，你的存在就是对恶的否定，你活着便会唤出这世间更多的美德。
　　人鱼的儿子还是说：我不是，您才是。
　　教士笑笑，对这句话不做评价。他把膝上的剑托起来。
　　我们一起修好它吧，他对他说，这是有意义的。
　　人鱼的长子看着那把剑：它是他父母送给他的成年礼物。
　　过了一会，他小声回答说：好，我听您的。
　　第一天，教士仔细清理了这把剑，把表面上的污渍全都除去。第二天，教士拆开了剑鞘，欣然说锈蚀严重的是剑鞘口的金属，而不是剑本身。第三天，教士着手打磨剑上星星点点的锈迹。他很小心，很谨慎，每天只仔仔细细打磨一点，并不急着完成这道工作。他一边打磨，一边和这把剑的主人了解这把剑的经历，探讨剑刃上每一道豁口的来历。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夏天也不知不觉过去了。秋天的时候，教士带着人鱼的长子去拜访村庄里的工匠，为这把已经重新磨得闪亮的剑做配套的新剑鞘。
　　后来，独自一个把这把剑鞘取回来的路上，人鱼的长子心想：他得走了。
　　在清爽的秋风里，静谧的夜色中，他站在茅草屋的门口。像那个冬夜里似的，从门缝里露出温暖的火光，温柔的祈祷声。这位教士的祈祷和人鱼的长子熟知的那些教士们的祈祷都不一样。他既不提天堂，也不提地狱，既不提什么是神所嘉许的美德，也不提什么是神所憎恶的罪恶。他反反复复提及的字眼是，爱。
　　至善的真谛就是爱。教士说。愿我们接近心中的爱，在这爱里感受到我们的主。
　　愿我们去爱，被爱。爱我的神，也爱我的邻人。近的人我爱他们，远的人我也爱他们。爱朋友们，也爱敌人们——这样，漆黑的魔鬼就没办法夺走任何一个人的灵魂。魔鬼害怕爱，因为爱是魔鬼改变不了的东西，打不败的力量。
　　人鱼的长子轻轻取下他的剑，把那把名贵的剑收进鞘里，接着他去取那把廉价的剑。他得走了。不是因为他不留恋这里的生活，或他过于思念远方的亲人。不是任何美好的理由——
　　是恐惧犯罪。
　　他腿上的鳞，在每一次听见教士提起爱这个字眼的时候，变得那么痒，像魔鬼正在耳畔低语邪恶的劝诱：
　　去请他收下你的一片鳞吧，那可是妖物们最真诚的“爱”。
　　……他怎么可以产生这样的念头？！
　　门突然打开了，教士站在门口，像初遇时那样好奇地打量他，问他：您要启程了吗？
　　人鱼的长子回答说：是的。
　　教士点点头，但告诉他：请进来吃最后一顿晚餐，允许我给予您我的祝福，然后带着干粮、清水，一个收拾妥当的行囊上路吧，我的朋友。
　　这是十分明智的建议。而且于情于理，他应该和他好好告别，感谢他给他的帮助。
　　他还是进了茅草屋。
　　可是，当教士说起那些对他的祝福时，他觉得自己羞愧得不能自已。突然间，他朝教士跪了下来，和他坦白了他那些可耻的念头。
　　可是教士听完了，却还是那么从容，和颜悦色地请他坐回椅子上，告诉他：你什么都没做，你是无罪的。像我曾经告诉过你的——你们犯的罪是放纵，不是爱。爱永远都是无罪的。
　　如果你仍旧执意要立刻上路，那么请仍然带上我的祝福，再走吧。还有我的忠告——你应该保持你的克制，可是，万万不要因为害怕放纵而让自己去远离爱。那会让你变得在不知不觉间接近魔鬼。
　　人鱼的儿子攥紧了手，问教士：可如果这样的爱真是无罪的，那为什么我始终没有获得过不灭的灵魂？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一直没能真正远离这样有罪的爱，我才始终都保留着妖物的形态，不曾获准拥有上天堂的机会？
　　教士静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给了他一个他从未意想到的答复：
　　如果我说，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获得过那样的机会呢？
　　人鱼的长子吃了一惊。
　　教士却平静地继续说：其实，根本没有天堂，也根本没有地狱。有的只是深深扎根在我们心中的善和恶的冲动。神希望我们追随美德，魔鬼希望我们追随恶德。你，我的朋友，一直在追随神，拒绝魔鬼。但我担心——你实在是太执着于接近那个有形状的标准了。这样的执着会损害你接近神的能力，助长你接近魔鬼的能力。说实话，我不愿意让你就这么离开，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心中的挣扎正推搡着你去靠近一道有去无回的边界。我不愿意你踏过那道边界。
　　如果你执意离开，那么也请你找一个地方定居，有一个地址可以收到你家人的信吧。不让自己被爱联系着，人很容易被黑暗吞没。
　　人鱼的长子沉默了好一会。
　　最终他开口问教士：您真的相信我……不会犯罪吗？
　　教士点头，告诉他：是的，我像相信自己不会犯罪一样，相信你不会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