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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寄鸟与归 Qua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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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的第二个月,沈溪画去世了。
犹记那段时间,我们哪里也没有再去。她身体好些,便在客厅里坐一会儿,把冰岛拍的照片一张张导进电脑。她嫌我拍的鸟全是白点,又嫌我拍她不是闭眼就是在走路,挑到最后,能洗出来的照片没有几张。
“这张呢?”我指着其中一张。
照片里,她站在礁岸旁边,蓝色的手套很显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笑得眯起眼,身后正好有一群鸟飞起来。
她说:“这张可以。”
我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放进旧杂志,另一张摆在书架上。
她没有再画鸟。有时拿起笔,画几笔便累了,纸上留着一些没有完成的线条。我也没有替她补完。那些纸就放在原来的地方,她什么时候想看,伸手便能拿到。
最后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医生来过,也交代过需要注意的事。我照做,不再追着她问要不要换一家医院,不再把新的方案拿到她面前。
她清醒时,我们仍说些很悲观的话,什么生啊,死啊,历史啊,哲学啊。
她说窗台那盆植物叶子黄了,让我别浇太多水;说周棠发来的消息还没回,叫我替她解释一下;又说冰箱里那盒牛奶快过期了,别舍不得扔。
我说:“你现在还管这些?”
“那我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什么都行。”
她便笑:“那你去把牛奶扔了。”
我起身去厨房。回来时,她又睡着了。
她走的那天,天刚亮。我把窗帘拉开一些,她醒了,问我是不是该吃早饭。
我说:“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不饿。”
我坐到床边,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我手上的素圈。
“还戴着呢?”
“嗯。”
“挺合适的。”
“你买的,当然合适。”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闭上眼睛。
后来医生进来,周棠和许盈也赶了过来。我一直坐在她旁边,没有去想以后该怎么办。有人跟我说话,我便回答;需要签字,我就跟着去。等所有事情暂时办完,我才带着她的骨灰回家。
家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牛奶还在垃圾袋里,窗台上的植物也没有变化。我把垃圾带下楼,回来后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这样生活。
我回去上班,完成手里的工作,按时交房租。沈溪画留下的东西,我用得上的便继续用,需要收起来的就收起来。她的画架还放在客厅,旧杂志也还在书架上,没有被专门罩起来,也没有每天拿出来看。
周棠和许盈来陪我吃过几顿饭。她们没有劝我赶快好起来,只跟我说学校里和工作上的事。许盈换了工作,周棠的普通话还是那么好,连安慰人都显得很正式。
我送她们下楼,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人等我,但日子仍旧一天天过去。
做纪念钻石,是我后来才决定的。
我取出沈溪画的一小部分骨灰,委托机构提取其中的碳,制成一颗钻石。手续不复杂,等待的时间却很长。期间对方打过几次电话,确认颜色、切工和戒托,我都一一记下。
那颗钻石做好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它很小,放在盒子里并不起眼。我请人将戒指做成素圈,只在靠近钻石的地方刻了两个字母,Q和E。
Quantum Entanglement。
店员问我是不是两个人的名字缩写,我说:“是一个理论。”
她笑着说:“那一定对您和夫人很重要。”
我点头,没有继续解释。
戒指取回来后,我把它戴在手上,尺寸刚好。沈溪画留下的那枚素圈,我也收在了一起。
我又去了一次冰岛。
这次没有人替我整理行程,也没有人嫌我安排的景点太多。我独自坐飞机,独自转车,带了些必要的药和衣服。行李箱里最占地方的是那本旧杂志,我没有带它,只把里面那张照片抽出来,夹进了随身的本子。
最后一段路,我去了比上次更偏远的海岸。
那里没有成群的游客,也没有适合拍照的指示牌。风从海面吹过来,路边有些低矮的草,贴着地面倒向同一个方向。我沿着海岸走了很久,累了便停下来,看远处的鸟。
它们跟沈溪画描述过的不太一样,没有哪一只圆得能被一眼认出来。它们成群飞起,又分散落下,有些往海的另一边去了,有些始终留在礁岸附近。
我在一块石头旁坐下,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溪画还在笑。蓝色的手套,被风吹乱的头发,身后的白点,全都没有变。
我忽然想起大二那年,我们在宿舍区附近散步。她说,无论两个人暂时分隔多久、离散多远,只要灵魂曾经产生过羁绊,宇宙就会永久绑定他们的频率,终会安排他们重逢。
那时我问她,以后就算再分开,是不是也还会遇见。
她说,会啊,宇宙负责。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Q和E刻在很小的位置,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人死后是否还有频率,我不知道。这个理论究竟该怎样解释,我也没有再去查。沈溪画留给我的那个版本,我已经记了很多年,不准备在最后改成另一个。
我仍愿意信一次。
不是因为死亡因此变得容易,也不是因为所有的疼痛都有了答案。只是她曾那样认真地告诉我,分开不等于消失,飞得远也不等于不能回来。
而我如今站在这里,很想她。
我把照片收回本子,起身继续往海边走。
风比刚才更大了。鸟群从礁岸上飞起来,有几只越过水面,又有几只折返。我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海里走去。
远处,两只鸟一前一后掠过海岸。
它们没有飞向更远的地方。
绕了一圈,又一起落了回来。我伸想要触碰,接住的却是年少的青涩和现在的无欲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