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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威胁 温崎在家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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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崎在家待了三天,这是他离婚后待得最久的一次。
这三天里,温绥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他照常天不亮就起床,做完家务就钻进自己的小房间。他不敢和父亲独处,因为每次目光交汇,温崎眼底翻涌的情绪让他陌生又惶恐。像是愧疚,又像是犹豫,更深处还藏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某种审视。
第三天傍晚,温崎接了一通电话,公司临时有事需要他飞一趟南城。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目光几次扫过楼梯间那扇窄小的门。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对李阿姨多叮嘱了一句:“阿绥的乐高,你督促他拼,别老闷着。”
李阿姨应下,温崎便出了门。大门合上的声音传来,温绥才从房间里轻轻走出来。他站在走廊拐角,看着玄关处那双男士皮鞋已经不见了,又默默退了回去。
那天夜里,杨时青敲响了他房间的门。
是很轻的三下敲门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但在这栋房子里,任何一点动静都足以让温绥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温屿早就该睡了,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下床开了门。
杨时青站在门外,长发松散地搭在肩头,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可温绥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因为他太熟悉这种笑了。每次杨时青在父亲面前对他“温柔关心”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没打扰你睡觉吧,阿绥?”杨时青侧身进了房间,目光随意地扫过那间逼仄的储物室,语气里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你爸走了,家里清静。我想着,有些话,还是得跟你单独聊聊。”
温绥垂手站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杨时青在他那张掉漆的书桌边坐下来,双腿优雅地交叠,手指轻轻摩挲着披肩边缘的流苏。她不急不缓地开口:“你爸这次回来,给你塞红包了?”
温绥的睫毛颤了一下。
“别紧张,我看见了。餐桌上那个红包,你没要,对不对?”杨时青轻轻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你倒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她站起身,踱了两步,停在温绥面前。十岁的温绥只到她胸口高,不得不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杨时青低下头,目光一寸寸扫过他那张过分瘦削的小脸,笑容渐渐收敛。
“温绥,我跟你爸结婚那天,你穿着一身旧衣服站在角落里,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思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辛辛苦苦维持这个家,照顾你爸,带大小屿。你在这个家里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在操持。我亏待过你吗?”
温绥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在你爸面前装可怜?”杨时青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随即又压回去,像一把收鞘的刀,锋利却不留痕迹,“你爸这次回来,进了你的房间,抱了你,还给你补生日红包。你觉得,他心里那点愧疚能维持多久?等他下次出差回来,你猜他是记得你,还是记得小屿?”
温绥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阿姨,我没有装可怜。”
“闭嘴。”杨时青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指甲不长,却刻意用了几分力道,掐得他骨头生疼,“我不管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记住了——这个家,现在姓杨。你爸的钱,你爸的时间,你爸的关心,全都是我和小屿的。你不过是拖油瓶,是你爸想甩却甩不掉的责任,懂吗?”
温绥被迫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他太懂这种痛了,下巴被捏住的痛,后脑勺被按住的痛,被冷言冷语一遍遍碾过的痛。可他最痛的,是杨时青那句“你爸想甩却甩不掉的责任”。他曾经偷偷幻想过,父亲忙归忙,心里总归有他。可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了一切温情的假象。
“你弟弟两岁了,很快要上幼儿园。”杨时青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端庄温柔的神态,仿佛刚才的狰狞只是一场幻觉,“你爸的生意需要更多资金,南城那套老房子,你妈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以后给你。我已经联系中介了,下周带人来看房。你最好配合点,别多嘴。”
温绥猛地抬头。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离婚时母亲净身出户,唯一提的条件就是南城那套小房子的产权归温绥,等他成年后过户。这些年租出去,租金作为温绥的生活费存着。那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回忆之外,和母亲唯一的联系。
“那是我妈妈的——”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了颤抖。
“你妈妈的?”杨时青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温柔,语气却阴冷至极,“你妈妈把你扔了,是我在养你。这房子是温家的财产,我作为温太太,有权利处置。你要是敢告诉你爸,你就想想后果。你爸会信一个十岁孩子的话,还是信他老婆的话?”
她弯腰,凑到温绥耳边,气息温热,说出来的字却冰冷刺骨:“你要是敢多嘴一个字,我就把你妈当年为什么净身出户的事,告诉你爸。”
温绥浑身一僵。
他并不完全明白那句话里的深意,但潜意识里升起巨大的恐惧。杨时青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她直起身,拢了拢披肩,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明天早上,你爸的秘书会打电话到家里来,问你的成绩单。你接电话的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
门关上了。
温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蹲下身,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去。没有哭。眼泪只是在眼眶里打转,烫得生疼,却一滴也没有掉下来。他答应过自己,十岁了,不再为得不到的东西掉眼泪。
可是妈妈。那是妈妈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想起了母亲蹲下身抱他的那个下午,想起她颤抖的肩膀和温热的眼泪,想起她说“阿绥,妈妈走了”。那是他记忆里母亲最后的样子,温暖而模糊,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可现在有人要把那张照片也撕碎。
那一夜,温绥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电话果然响了。
李阿姨正在厨房做早餐,温绥坐在餐桌旁背英语单词。他听到电话铃声,抬起头,恰好对上杨时青从二楼走下来的目光。杨时青穿着家居裙,头发整齐,脸上带着晨起后从容的微笑,仿佛昨晚从未踏入过他的房间。
她朝电话努了努嘴,示意他去接。
温绥放下课本,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是父亲秘书的声音,礼貌而公式化:“温绥同学吗?温总让我问问你,期末考试成绩是不是出来了?”
温绥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他想起那份被他压在书房笔筒下的成绩单,想起上面漂亮的分数,也想起杨时青昨晚那句话——你爸会信一个十岁孩子的话,还是信他老婆的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安静的顺从。
“嗯,出来了。年级第三十八名,数学有点失误。”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懊恼,“替我谢谢爸爸关心,我会努力的。”
杨时青坐在沙发上,端起一杯红茶,嘴角浮起满意的弧度。
挂断电话,温绥默默走回餐桌,继续背单词。李阿姨端来早餐,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小绥,你上次不是考了年级第一吗?怎么跟秘书阿姨说三十八名?”
温绥抬头,对李阿姨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李阿姨,我说错了。”
李阿姨一愣。她看着温绥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也看不清。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温绥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单词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酸涩和恐惧都咽回肚子里。
他不能告诉父亲,不能告诉李阿姨,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母亲远在南方,电话永远打不通,继母步步紧逼,父亲对他只剩愧疚,而这份愧疚就像露水,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那天下午,温绥趁杨时青带温屿去上早教课,偷偷溜进了父亲的书房。他蹲在书桌旁,打开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藏在笔筒后面,他早就发现了。抽屉里放着房产证、保险合同和几份文件。他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份薄薄的协议,上面写着南城某处房产的归属。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但他看见了母亲的名字。签在“赠与人”一栏,字迹清秀,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是他母亲的字。
温绥把那张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蹲在昏暗的书房里,听着落地钟一下一下的滴答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杨时青的话——你要是敢告诉你爸,你就想想后果。
他慢慢把那张纸放回原处,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笔筒后面。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破旧的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被挂断了。
屏幕上显示“对方已拒接”。
温绥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却还是忍住没哭。他退出通话记录,点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发给母亲:“妈妈,南城的房子,有人要卖掉。”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塞回抽屉,用一本旧课本压住。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别墅区又亮起了暖融融的灯火,一家一家的窗户里映出温馨的剪影。
而他蜷缩在这间没有暖气的小房间里,再一次告诉自己。
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期待任何人的温柔。
只是这一次,他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有的事,他第一次想要反抗。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继母,哪怕他只有十岁,哪怕他根本没有胜算。
因为那是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