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的掌中物》清辉如雪

1、第 1 章 “那个男人

　　001
　　国庆假期的第二天，陆嘉祺从大学宿舍回到了那个他住了四年的家。

　　高铁站到小区门口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可今天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楼下时，他还是停了几秒。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擦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傅泽衍去年给他买的。

　　当时他说不用。

　　傅泽衍只说了句“你那双底都磨穿了”。

　　可陆嘉祺知道那双鞋的价格足够他做二十次游戏代肝。

　　电梯停在十七楼，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傅泽衍常穿的那双深灰色拖鞋，旁边空着的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家里很安静，客厅落地窗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是傅泽衍惯用的那个牌子。

　　陆嘉祺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倒不久。

　　傅泽衍在家。

　　陆嘉祺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下摆，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深蓝色家居服上。

　　傅泽衍平时工作忙，即便国庆假期也未必能完整休息，今天居然在家，这有点反常。

　　“回来了？”

　　低沉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陆嘉祺转过身，看见傅泽衍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比陆嘉祺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儿即便只是随意地靠着，也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陆嘉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过去四年里每一次面对他时那样。

　　“嗯，上午的高铁，才到不久。”

　　陆嘉祺的声音很轻，清瘦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傅哥你在家工作？”

　　“在家工作也一样。”

　　傅泽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行李箱上，又移回来。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但陆嘉祺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自己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衣服穿得够不够……

　　这四年里傅泽衍看他的眼神始终如此，像在审视一份需要长期跟进的项目报告，细致、冷静。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中午想吃什么？”

　　傅泽衍转身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时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长辈对小孩的亲昵，“又瘦了，学校食堂不好好吃？”

　　陆嘉祺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盯着他挺拔的背影，小声说：“有好好吃，就是最近课多，可能消耗大。”

　　“课多就少接那些乱七八糟的兼职。”

　　傅泽衍打开冰箱，语气还是平淡如常，听不出责备的意思，“你卡里我每个月都打钱，不够用就说。”

　　陆嘉祺没接话。

　　那张银行卡他到现在都没动过。

　　每一笔傅泽衍打进来的钱他都原封不动地转回去，只留自己兼职赚的那部分。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第一次没有收傅泽衍的转账。

　　傅泽衍打了三个电话过来，他都没接。

　　最后傅泽衍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随你便吧。”

　　陆嘉祺看着那四个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又暗下去，在宿舍床上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好”。

　　他成年了，不能再花傅泽衍的钱。

　　这个念头扎根在他心里，从十四岁那年接过那张卡开始，就一直没消失过。

　　那时候他刚失去姐姐，被傅泽衍从殡仪馆领回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缩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傅泽衍没跟他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在红灯的时候伸手过来，把他攥得发白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指尖。

　　“以后跟着我。”

　　傅泽衍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方的红灯，“你姐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

　　陆嘉祺当时没哭，只是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惨白的脸和傅泽衍模糊的轮廓，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后来他才知道，傅泽衍那年二十七岁，互联网公司最年轻的高管，手底下管着三百多人的团队，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是常态，却为了他姐姐临终前一句嘱托，把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领进了自己的生活。

　　浴室的水汽蒸腾起来。

　　陆嘉祺站在花洒下面，热水顺着脊背流下去。

　　他闭着眼，想起十四岁那年在网吧被傅泽衍揪出来的那个晚上。

　　他其实只是去帮人代练赚点零花钱，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打到一半的副本。

　　突然耳机被人摘了，他抬头就撞进傅泽衍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睛里。

　　“你在这干什么？”
　　傅泽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网吧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色难看极了，下颌线绷得死紧。

　　手掌扣在陆嘉祺肩膀上，力道大得他骨头都疼，“不好好学习泡网吧？陆嘉祺你——”

　　陆嘉祺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傅泽衍没给他机会，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往外走。

　　网吧门口的风灌进来，陆嘉祺打了个哆嗦。

　　傅泽衍脱下外套兜头罩在他身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

　　可那件西装外套带着的体温和气息裹住他的瞬间，陆嘉祺的鼻子酸了。

　　“我没有逃课，今天是周末。”
　　他闷在外套里说，声音又小又急，“我就是……想赚点钱，我不想什么都靠你。”

　　傅泽衍的脚步停了，陆嘉祺差点撞上他后背。

　　路灯下傅泽衍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最后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嘉祺以为他要发火。

　　可最后傅泽衍只是伸手把外套拢紧了些，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明天给你张卡。”
　　傅泽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比平时还低了些，“算我借你的，等你成年了有能力了再还。不收利息。”

　　陆嘉祺攥着外套边缘的手指收紧了。

　　他仰头看着傅泽衍，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傅泽衍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把他本就立体的五官衬得愈发深刻。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解决方案。

　　陆嘉祺知道傅泽衍懂他。

　　懂他那点可笑又固执的自尊心，懂他不愿意白白接受别人的好，哪怕这个人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

　　“好。”
　　陆嘉祺说，声音有点哑，“我会还的。”

　　傅泽衍没再说什么，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后座，自己坐在他旁边。

　　路上陆嘉祺靠着车窗假装看风景，实际上玻璃上倒映的傅泽衍侧脸他看了整整一路。

　　那天晚上回去后傅泽衍给他煮了碗面，煎了两个荷包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然后起身去书房加班到凌晨。

　　陆嘉祺躺在床上，攥着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不会消失的东西。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傅泽衍的声音隔着水汽传进来：“洗太久头晕，出来吃饭。”

　　陆嘉祺关掉花洒，应了一声。

　　他擦着头发出来时，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傅泽衍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正把碗筷摆好，动作利落又自然。

　　陆嘉祺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开学那天的事。

　　那天傅泽衍坚持要送他去学校，他说不用。

　　傅泽衍说刚好有个项目要去他们大学谈，顺路。

　　陆嘉祺知道他在撒谎。

　　傅泽衍的公司业务范围根本不涉及他考上的这所本地大学。

　　可他没戳穿，因为他知道傅泽衍只是不放心。

　　在傅泽衍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需要被看着、被管着、被照顾着。

　　哪怕他已经十八岁，已经考上大学，已经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车上傅泽衍没怎么说话，只在快到的时候问了他一句：“为什么报本地大学？”

　　陆嘉祺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说：“想留在这边，以后为老家做点事。”

　　傅泽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说了句：“也行。”

　　随后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开学礼物。”

　　陆嘉祺打开一看，是一台新笔记本电脑，轻薄的银色机身，价格不菲。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

　　傅泽衍没给他机会，直接把纸袋塞进他怀里：“做作业查资料都需要。不算借的，算奖励你考上大学。”

　　陆嘉祺抱着那个纸袋，在副驾驶座上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纸袋边缘，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傅泽衍伸手过来，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一定又熬夜了。
　　陆嘉祺想，却不敢抬头看他。

　　那天到学校后，傅泽衍帮他把行李搬到宿舍，又带着他去买了些生活用品，全程话不多，但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帖。

　　临走前傅泽衍站在宿舍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陆嘉祺没来得及看清。

　　“有事打电话。”傅泽衍叮嘱，“别自己硬扛。”

　　陆嘉祺点头，看着傅泽衍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有种想追上去的冲动。

　　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宿舍门口，攥着门把手，直到电梯的数字变成“1”才关上门，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开学后陆嘉祺开始做各种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帮人代写代码，什么来钱做什么。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傅泽衍转账，金额不大，但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傅泽衍从来没回过消息，只是每次他转完账后，下个月卡里的钱又会多出一笔，备注还是“生活费”。

　　陆嘉祺看着那些转账记录，在宿舍熄灯后的黑暗里翻来覆去，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国庆前一周，班上的女同学陈瑶在课间拦住了他，脸颊泛红，递过来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纸袋。

　　“陆嘉祺，帮我个忙呗，”
　　陈瑶的声音里带着娇怯，“开学那天送你来学校的那个男人……是你什么人啊？”

　　陆嘉祺愣了愣：“我姐夫。”

　　陈瑶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姐夫？他好帅啊，那天他送你来的时候我刚好看见了，个子好高，气质特别好，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呢。他多大啊？做什么工作的？你姐真有福气，嫁了这么好看的老公。”

　　陆嘉祺的呼吸顿了一拍。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姐……四年前就走了。”

　　陈瑶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转成错愕。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对不起陆嘉祺，我不该问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糖纸是淡粉色的，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你……你还好吧？”

　　陆嘉祺看着那颗糖，没拿。

　　“没关系。都过去很久了。”

　　“那……”
　　陈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他现在……一个人吗？”

　　“嗯。”

　　陈瑶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我……我挺喜欢他的，就是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行，没别的意思，真的，你就帮我递一下，他要是没兴趣就算了，我不会缠着的……”

　　陆嘉祺捏着那个纸袋，指尖微微发僵。

　　纸袋很轻，里面大概是手工之类的东西，还系着粉色的蝴蝶结，甜腻的香气从袋口溢出来。

　　他下意识想拒绝。

　　可陈瑶期待的眼神落在他脸上。

　　周围几个女生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装作收拾东西的样子往这边凑，耳朵都竖着。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他把纸袋压在书包最底层，用课本盖得严严实实，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国庆假期他本来不想回家。

　　可傅泽衍上周发了条消息问他“几号回来”。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订了高铁票。

　　此刻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傅泽衍盛的汤，热气扑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炖得酥烂，莲藕的粉糯和排骨的鲜香在舌尖化开。

　　傅泽衍坐在对面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大概又是在处理工作。

　　陆嘉祺偷偷看了他一眼，想起书包底层那个粉色纸袋，喉咙里的汤忽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