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谏系统：大昭孤臣录》裴无殇

19、第十九章 补天 王振停职后

　　王振停职后的第三天，林晚被天子召见。

　　他入宫时，天正下着细雨。乾清宫外的石阶湿漉漉的，两旁的铜鹤香炉被雨水洗得发亮。引路的小太监撑着伞，步子很快，林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乾清宫内殿不大，比奉天殿简朴得多。萧景琰坐在案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没有穿龙袍。案上堆着奏疏，还有那本私账。袁庆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摞新查出来的产业契书。

　　林晚行礼后，萧景琰让他坐下。这是林晚第一次被赐座。他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王振的产业查清了。”萧景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三处宅子，通州两百亩地，江南一间铺面，再加上现银若干。折算下来，不下两万两银子。一个司礼监掌印，十五年攒了两万两。朕的国库，一年收上来也不过四百万两。”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晚：“朕登基三年，一直觉得王振是朕的人。他伺候朕十五年，朕以为他至少对朕忠心。结果他贪了朕的内库银子，拿朕赏赐边军冬衣的银子去买地。朕还被蒙在鼓里。”

　　林晚没有接话。天子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附和。他在自言自语，也是在反省。

　　“朕想动他很久了。”萧景琰继续说，“但章承业总在朝堂上拦着。每一次朕想换掉王振，章承业就说‘内廷不宜轻动，恐生变故’。朕信了。现在想想，他是在保王振，保住了王振，内廷就还是他的耳目。”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林晚，你觉得司礼监掌印，该由谁来接？”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林晚知道，他一个外朝御史，不该议论内廷的人事。但天子既然问了，他不能敷衍。

　　“臣不懂内廷之事。”他斟酌着说，“但臣以为，司礼监掌印的人选，第一要紧的不是能干，而是干净。此人与章承业不能有旧，与王振不能有交，最好在内廷里没有根基，只忠于陛下一人。”

　　萧景琰微微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样的人不好找。内廷二十四监，大部分人都跟王振有瓜葛。要么是他提拔的，要么是他排挤的。没被他碰过的人，几乎没有。”

　　林晚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臣查账时，在內官监遇到过一个人。此人姓李，名安，是内官监的一个小太监，品级很低。臣查账时，他替臣搬过几回账册。臣注意到，此人做事仔细，话不多，而且他对内库的账目很熟悉——臣问他某笔银子的去向，他张口就能说出对应的日期和经手人。”

　　萧景琰看向袁庆：“袁庆，这个人你查过没有？”

　　袁庆躬身：“臣查过。李安，今年三十四岁，入宫十八年。一直在内官监做事，从未升迁。王振当权时，他没有依附王振，也没有被王振排挤——因为他品级太低，王振根本看不上他。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但内官监的旧账，他背得滚瓜烂熟。”

　　萧景琰沉吟片刻。“把他叫来，朕见见。”

　　小太监领命去了。林晚坐在一旁，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司礼监掌印的人选固然重要，但章承业的问题更大。王振倒了，章承业还在。而且章承业今天在朝堂上替王振说话，天子虽然没追究，但心里的芥蒂已经种下了。

　　他要趁热打铁。

　　“陛下，”林晚开口，“臣还有一事。”

　　“讲。”

　　“郭琏虽然死了，但他的案子还没有查完。贺虎的册子和塘报底稿都证明蓟镇军饷被贪墨，但贪墨的银子去了哪里，郭琏一死，线索就断了。臣查内库时发现，蓟镇解京的五万两银子，经张保之手入了内库，其中两万两转给了王振。那剩下的三万两呢？”

　　萧景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那三万两，未必全在张保手里。”

　　“臣不敢妄断。但张保是内官监的人，他贪墨的银子，未必只往上送，也可能往外送。臣请陛下，继续追查张保的产业和往来账目。内官监的库房已经搜过了，但张保的私宅还没有搜。”

　　萧景琰点头。“袁庆，张保的私宅，你去搜。”

　　袁庆领命。

　　林晚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蓟镇的军饷贪墨，沿途州县也有份。银子从京城拨出，经过通州、三河、蓟州，层层转运，每一层都截留了一部分。这些州县的官吏，也需要查。臣请陛下，将查账的范围从内廷扩大到沿途州县。”

　　萧景琰的手指敲了敲御案。他沉思了一会儿，说：“准。即日起，蓟镇军饷案扩大查办。沿路州县官吏，有涉案者一律停职待查。此事由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三司会办。林晚——”

　　林晚躬身。

　　“你为协办御史，继续参与查案。但朕要提醒你一句——查案可以，但不要把朝堂上所有的人都得罪光了。朕需要你活着，替朕做事。”

　　林晚心里一暖。天子说“朕需要你活着”，比任何赏赐都重。

　　他叩首：“臣领旨。”

　　出了乾清宫，雨还在下。林晚没有急着回去，他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雨。雨丝斜斜地打在宫墙上，把青砖洗得发亮。他想起前世那个加班的夜晚，想起自己倒在工位上的最后一刻。那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大昭朝的皇宫里，替一个年轻的天子查一件关乎天下安危的案子。

　　系统弹窗——

　　【叮！天子对宿主的信任度提升。当前信任等级：倚重。】

　　【系统提示：蓟镇军饷案扩大查办，将触及更多官员。章承业的地盘被进一步压缩。但系统提醒宿主——章承业在绝境中会做最后一搏。宿主需警惕来自左党的直接攻击。】

　　林晚收起系统面板，撑着伞往回走。他走到承天门外时，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章承业。

　　章承业穿着一件素色的便服，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花白的鬓角。他站在承天门外的石阶上，像是在等人。看见林晚走过来，他的目光平静而深沉。

　　“林御史。”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林晚听得清楚。

　　“章相。”

　　两人面对面站着，雨声哗哗地响，把周围的声音都盖住了。章承业看着林晚，看了很久。他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敌意。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林晚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你很像一个人。”章承业终于开口，“二十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御史，跟你在朝堂上做一样的事。他弹劾权贵，查案追赃，谁的面子都不给。后来他被人诬陷，下狱，死在牢里。”

　　林晚没有说话。

　　“那个御史姓沈。”章承业看着他，“沈墨之的兄长，沈墨言。”

　　林晚心里一震。沈墨之的兄长？

　　“沈墨言当年查的，也是军饷。”章承业继续说，“他查到了户部，查到了兵部，查到了内廷。查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个他动不了的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晚的眼睛：“那个人，是当年的首辅，我的前任。沈墨言查到他的头上，他就死了。沈墨之辞官，也是因为这件事。”

　　章承业说完，没有等林晚回答。他转身走进了雨幕中，素色的身影渐渐模糊。

　　林晚站在原地，雨水从伞沿滴落，打在他脚边的石阶上。他脑子里回响着章承业最后那句话——“你很像一个人。”

　　沈墨言的弟弟，沈墨之。难怪沈墨之对朝堂上的事了如指掌，难怪他手里有那么详细的账目。他查了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晚握紧了伞柄。雨越下越大了。他迈步走进雨里，往都察院走去。蓟镇军饷案的线索已经铺开，章承业的老底正在被一层层揭开。但越往下查，风险就越大。

　　他想起沈墨之说过的话——“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但他还是那句话——那就先活着，再慢慢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