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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针公子 抱朴先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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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先生回谷之后,鹤谷的日子便更热闹了。
天不亮,后院练功场上便有了动静。
抱朴先生一身青灰短打,松松垮垮地系着腰带,在晨雾里打拳。他打拳没有章法,东一招西一式,看着像随手比划,可细看又觉每一招都圆融通透,散淡中藏着凌厉。
谢安饶站在他对面,白衣束袖。
“安饶,力道沉了。”抱朴先生收回手,晃晃悠悠地又推出一掌,“你心思太重,练功时要空。”
谢安饶没应声,侧身避开这一掌,扇骨横削,点向师父肘弯。
抱朴先生“咦”了一声,旋身闪开,青灰衣袍在晨风中鼓起,笑吟吟道:“这一招倒有几分意思。”
师徒二人在练功场上你来我往,悄无声息,唯有晨雾被招式搅动,绕着他们翻涌。
——而此时的温真如,正裹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
日头爬上半空,她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屋里亮堂堂的,炭盆里的火早已熄了,只剩一盆干净的灰。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被角依旧妥帖地压在她身下。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师父在家。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了一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赤脚踩在地上了。
她先往师父的院落跑,推开门,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个皱褶都没有——师父起了个大早。
她又往练功场跑,远远看见两道身影正你来我往,青灰与白交错,在晨光里打得正酣。她趴在回廊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转头往药庐跑去。
小师兄不在,药庐没人。
温真如站在药庐门口,目光精准地落在书案上——不染扇正搁在案角,扇面合拢,白得像一弯新月。扇柄上那缕银丝还系着,她上次系的,没人解。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伸手把扇子拿起来。
扇骨入手温润,寒玉冰竹贴着掌心,竟像是有体温似的。
她把扇子展开半面,学着谢安饶平日的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差点脱手飞出去,赶紧两只手抓住。
她眼珠转了转,转身跑回自己屋里。案上摆着胭脂,她用手指蘸了一点点,对着铜镜,在眉心正中间点了一颗圆圆的红痣。
镜中的小姑娘明眸皓齿,眉心一点朱砂,白衣没穿,只着了件鹅黄的衫子,可那一点红痣衬得整张脸都清冷了几分,倒真有了三分谢安饶的影子。
温真如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不染扇往腰间一别——没别住,扇子太长,斜斜地插在腰带里,翘出一个角来。
她也不在意,昂首挺胸,学着谢安饶平日走路的样子,步子不急不缓,下巴微抬,眼神放淡,往练功场走去。
抱朴先生正坐在回廊上歇息,手里端着茶,远远看见一个小身影走过来。那丫头穿着鹅黄衫子,腰间插着一把不合尺寸的白扇,眉心一点朱砂,走路端着架子,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一副“我很高冷”的模样。
抱朴先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温真如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声音压得低低的:“师父。”
抱朴先生放下茶杯,忍着笑:“嗯?”
“你看我是谁。”
抱朴先生上下打量她一番,一脸认真:“哦——九针公子。”
温真如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绷住,笑出来,但又立刻板起脸,把不染扇从腰间抽出来,“唰”地展开。扇面雪白,衬着她鹅黄的衫子和眉心的朱砂痣,倒真有几分谢安饶的影子。
“师父,”她学着谢安饶的语气,声音放淡,“今日的药案整理了吗?”
抱朴先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了揉温真如的脑袋,把那把不染扇从她手里抽走,合拢,搁在自己膝上。
“阿如,你师兄的扇子不许乱玩。”
“我知道!”温真如理直气壮,“我就是学学他嘛,师父你看像不像?”
“像。”抱朴先生点头,忍着笑,“像九针公子,就是矮了些,瘦了些,还少了一枚素玉戒。”
温真如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右手食指,撇了撇嘴。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练功场方向一道白影正往这边走,立刻站直身子,把扇子从师父膝上抢回来,重新别在腰间。
“师父,你看好了。”她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小师兄来了。”
谢安饶走近时,便看见温真如站在回廊上,鹅黄衫子,腰间别着他的不染扇,眉心一点朱砂,下巴微抬,眼神端得极淡,正用他的语气,对着师父说:“今日的药案可整理完了?”
他脚步一顿。
温真如偏过头,看向他。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像模像样地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小师兄。”
谢安饶:“……”
“不对,”温真如摆了摆手,纠正自己,“我才是九针公子。你——”
她指了指谢安饶,“你今日是温真如。”
谢安饶看着她眉心那颗红得扎眼的胭脂痣,看着她腰间那把摇摇欲坠的不染扇,看着她努力板着脸却嘴角止不住上扬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抱朴先生坐在廊下喝茶,看着这一幕,笑吟吟地不说话。
谢安饶终于开口:“温真如。”
“叫谁呢?”温真如挑眉,“叫我九针公子。”
“温真如。”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平平淡淡的,“扇子还我。”
“不还。”她背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是九针公子,扇子自然是我的。”
谢安饶往前走了一步。温真如退了两步。
他又走了一步。她又退了两步,退到抱朴先生身后,从师父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扬了扬下巴:“小师兄,你今日叫温真如,你该去扎马步,背药典,不许爬树——”
话没说完,谢安饶已经绕过师父,伸手把她从抱朴先生背后拎了出来。
温真如“哇”地叫了一声,被他按在廊柱上,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去抽她腰间的不染扇。
“小师兄你耍赖!”温真如挣扎着去够扇子,手刚碰到扇柄,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谢安饶垂眸看她。她仰着头,眉心那颗胭脂痣红得张扬,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狡黠的笑意。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耳尖上,温真如眼尖,一眼看见了。
“小师兄,”她立刻不挣扎了,凑近些,笑嘻嘻地看着他,“你耳朵红了。”
谢安饶的手顿了一下。
温真如看得清清楚楚,那只白玉般的耳朵,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慢慢洇开。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小师兄,你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晒的。”
“今日阴天。”温真如笑得得意极了,趁他手劲松了一瞬,从他掌中挣出腕来,伸手在他耳尖上轻轻碰了一下,“烫的。”
谢安饶偏过头,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不染扇被他趁势抽了回去,扇柄攥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他垂眸看着她。温真如站在廊下,鹅黄衫子,眉心朱砂,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我赢了”的模样。
谢安饶沉默一息,将不染扇别回自己腰间,然后抬步走到她面前。
温真如以为他要算账,往后缩了缩,却见他抬手,指腹贴上她的眉心,轻轻一抹。
胭脂被蹭掉了大半,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别闹了。”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转身往药庐走,白衣在回廊尽头一拐。
温真如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眉心,那点朱砂只剩淡淡的痕迹,像被风吹散的霞。
她偏过头,看见抱朴先生还坐在廊下喝茶,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师父,”她跑过去,趴在师父膝头,仰着脸,“小师兄是不是害羞了?”
抱朴先生低头看她,眉眼间满是纵容的笑意。他把茶杯放下,伸手在她眉心那道残红上又抹了一把,抹得干干净净。
“你师兄今年十九了。”他慢悠悠地说,“你再这么闹他,他要恼了。”
“他才不会恼我。”温真如理直气壮。
抱朴先生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偏过头,望向药庐方向。
隔着庭院,他看见谢安饶站在药庐窗前,正垂眸看着什么。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可能看见他抬手,在耳尖上摸了一下。
抱朴先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头仰着脸的小丫头,摇头笑了笑。
“去厨房帮王婶吧。”他拍了拍她的脑袋,“今日中午做炙肉。”
温真如眼睛一亮,从他膝头跳起来,赤脚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喊:“师父,我今日给你做!”
“你做的能吃吗?”
“能吃!上次小师兄都说好吃!”
抱朴先生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日光正好,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
——药庐里,谢安饶站在窗前,指腹上那点胭脂已经蹭干净了,可耳尖上的温度迟迟不退。
他垂眸看着案上那册医书,半晌没有翻页。
窗外传来温真如跑过回廊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往厨房方向去了。
他抬手,把不染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扇面雪白无瑕,干干净净,像是方才那一幕没有发生过。
扇柄上那缕银丝还在,系得歪歪斜斜,是她上次偷偷系的,这次没解开。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扇,搁回案角,坐下来,翻开医书。
书页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翻得太快,根本没看进去。
——而他的耳朵,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