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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周若兰在鹤 ...

  •   周若兰在鹤谷住了三日,便看出了些门道。

      每日清晨,她跟着温真如去药圃浇水。温真如浇得马虎,水壶歪着,一半洒在草叶上,一半洒在自己鞋面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周若兰跟在她后面,安安静静地把被她漏掉的那几株补上水。

      浇完水,温真如便往药庐跑。

      周若兰起初以为她是去帮忙,跟了两日才发现,她哪里是帮忙,分明是去捣乱。

      谢安饶每日上午配药。他坐在案前,手边摊着药方,面前摆着戥子、药屉、纱布、纸包,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他称药时极专注,垂眸凝神,手指捻着药材,像是世间只剩他一人。

      温真如就是这时候闯进去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伸手去够他腰间的不染扇。

      谢安饶头也不抬,左手一翻,稳稳按住扇柄,右手还在继续称药。

      “小师兄。”

      “嗯。”

      “我就看看。”

      “看可以,别碰。”

      温真如瘪了瘪嘴,绕到案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他配药。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拿案上的药屉,想拉开看看里面是什么。谢安饶眼皮都没抬,伸手按住药屉。

      “别动。”

      “我就看看。”

      “上次你看了,把药屉弄混,我重配了半日。”

      温真如“哼”了一声,把手缩回去。缩了不到三息,她又伸手去够他搁在案角的茶盏。谢安饶抬手拦住,把茶盏往自己那边移了移。

      “温真如。”

      “小师兄。”她冲他笑,笑得无辜又坦荡,“我渴了。”

      谢安饶看了她一眼,把茶盏推过去。温真如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推回去。

      她又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扯他垂在肩头的发尾。谢安饶偏过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发尾被她攥住,轻轻拽了拽。

      他放下戥子,偏过头看她。

      温真如攥着他的发尾,冲他笑。

      谢安饶沉默一息,伸手把发尾从她手里抽回来,语气平平淡淡的。

      “去扎马步。”

      “我不!”

      “那去采药。”

      “我采完了。”

      “那去背药典。”

      温真如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闷声道:“背不下去。”

      谢安饶看着她这副耍赖的模样,没再说什么,继续配药。温真如趴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伸手去够他面前的药方。这次谢安饶没拦她,任她把方子抽走。温真如低头看了半天,认出了几味药,得意地指着方子念:“独活、威灵仙、透骨草——”

      “嗯。”谢安饶应了一声,把药包好,扎紧。

      “小师兄,我认对了吧?”

      “还行。”

      温真如笑弯了眼,把方子放回去,又趴回案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配药。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眯着眼,像一只晒暖了的猫。

      周若兰站在药庐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三日。

      她看到温真如扯谢安饶的头发,谢安饶只是偏头躲,从不真的生气。她看到温真如偷拿他的扇子,谢安饶会按住,但不会呵斥。她看到温真如耍赖不走,谢安饶便由她趴在案边,有时甚至会顺手把药包往旁边挪一挪,腾出地方让她趴得更舒服。

      她也试着与谢安饶搭话。

      第四日清晨,她跟着温真如去药庐。温真如先进去捣乱,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谢安饶正低头配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一下。

      “周姑娘。”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低头称药。

      周若兰走到案边,轻声道:“九针公子,我帮你吧。”

      谢安饶没抬头:“不必。”

      “我可以帮你包药。”

      “不必。”

      他的语气算不上冷淡,但也绝说不上热络。清清淡淡的两个字,像一扇合拢的门,客气,却不容推。周若兰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温真如从案对面探过头来,冲她招了招手:“周妹妹你来,坐这儿。”

      周若兰走过去坐下。温真如塞给她一碟桂花糕,又继续趴回案上看谢安饶配药。周若兰捏着桂花糕,看着谢安饶方才对温真如的纵容,又回想方才他对自己那声淡淡的“不必”,忽然觉得,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温真如在墙里面。她在墙外面。

      午后,温真如带着周若兰去药圃采药。两个姑娘蹲在灵泉边,温真如把方子摊在膝头,对着上面的图认药。

      周若兰帮她找了几株,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温姐姐,九针公子那把扇子,是什么扇子?”

      温真如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普通的扇子啊。”她低下头,继续拔草,语气轻快,“看着好看,其实就是把白扇子。”

      周若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温真如拔了两根草,忽然又开口:“他那把扇子不许别人碰的,你可别去碰。他脾气好归好,那把扇子是他的底线。”

      周若兰看着她,点了点头。

      温真如把草往篮子里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忽然冲远处喊了一声:“小师兄——!”

      周若兰顺着她目光看去。谢安饶正从药庐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药案,往迎客堂走。听见喊声,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

      温真如冲他挥手:“小师兄!我采完药啦!”

      谢安饶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继续走。

      温真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周若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声问:“温姐姐,你们叫他小谷主……你是谷主吗?”

      温真如回过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我哪是什么谷主。”她摆摆手,蹲下来继续拔草,“我师父是抱朴先生,我小师兄是九针公子,他们都有名号,就我没有。”

      她拔了两根草,又补充道:“所以我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叫小谷主。赵伯他们宠我,就跟着喊了。”

      周若兰看着她:“那九针公子呢?他怎么说?”

      温真如想了想。

      “他没说什么。”她歪着头,“他从来没喊过,但别人喊的时候,他也没拦过。”

      周若兰看着温真如蹲在灵泉边的侧影,日光落在她肩上,鹅黄衫子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她忽然想起方才谢安饶对温真如那声“嗯”和对自己那声“不必”之间的区别,想起他按住温真如手腕却不推开她的动作,想起他由着温真如趴在案边却连方子都不让她碰的界限。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温姐姐。”她忽然说。

      “嗯?”

      “你小师兄对你真好。”

      温真如拔草的手停了。她偏过头,看着周若兰,小姑娘脸上带着认真又有些怅然的神色。温真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那当然。”她把手中的草往篮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伸手把周若兰也拉起来,“走吧,回去吃饭。今日王婶做了炙肉。”

      周若兰被她拉着往回廊走。温真如走得快,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周若兰小跑着跟在后面,藕荷色的裙摆被风吹起。

      走到回廊拐角时,温真如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周妹妹。”

      “嗯?”

      “你以后要是遇到一个人,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你凶,对你管东管西,对你耍赖没办法——”她顿了顿,笑了一下,“那大概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周若兰怔了一下。

      温真如已经转身跑远了,鹅黄的身影在回廊尽头一闪,往厨房方向去了。

      周若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偏过头,看向药庐方向。谢安饶正从迎客堂出来,白衣在日光下清清爽爽。他步伐不急不缓地往药庐走,经过回廊时,偏过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周若兰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方才拔草留下的泥。她拍了拍,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温真如已经趴在灶台边了。她看着王婶蒸桂花糕,口水都快流下来。谢安饶进来时,她正伸手去够蒸笼,被王婶拍了一下手背。

      谢安饶走到她对面坐下。温真如立刻凑过去,在他袖口上蹭了蹭,蹭了他一袖子的泥。

      谢安饶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她。

      温真如冲他笑。

      他沉默一息,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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