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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鹤谷 鹤谷的晨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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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谷的晨雾是活的。
天光初透时,薄雾便从药圃间缓缓升起,沿着灵泉溪面流淌,漫过九曲回廊,把整座山谷泡成一枚半透的玉。
远山隐在雾后,只余一抹黛色轮廓,鹤唳声从云深处传来,清越悠长,像谁在拨弄一弦古琴。
温真如赤脚踩在回廊木板上,一路小跑。
她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簪子歪歪斜斜,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跑得急了,衣摆翻飞如蝶翼。左手攥着三株刚拔的草药,右手举着一只挣扎扑腾的幼鹤——那鹤雏羽翼未丰,绒毛蓬松,被她捏着两翅举在半空,叫得又急又委屈。
“别叫别叫,带你去找小师兄!”她边跑边哄,语调上扬,像溪水撞石般清脆,“小师兄医术可厉害了,你翅膀折了他一针就能扎好——”
话未说完,脚下一绊。廊角青苔湿滑,她整个人往前扑去,幼鹤脱手飞出,草药散落一地,眼见就要一头栽进灵泉溪里——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腰。
白衣拂过眼前,淡淡药香混着晨间清露的气息裹了上来。她整个人被捞回廊上,后背贴着一方温热的胸膛,能觉出衣料下匀称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沉。
“温真如。”
头顶落下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冰玉相击。不重,却让她立刻缩了缩脖子。
完蛋,叫全名了。
她仰起脸。
谢安饶垂眸看她,眉目如画。晨光自侧面打来,勾出他清隽至极的轮廓——鼻梁挺秀,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在玉白肌肤上红得惊心,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身量却已完全长开,肩宽腰窄,挺拔如松。此刻右手执扇,不染扇的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扇面合拢,白得晃眼。
“说了多少次,廊上不许跑。”他松开揽她腰的手,指尖在她额角轻轻一点,“青苔湿滑,摔了又要哭。”
“我没哭!”温真如立刻反驳,随即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拽住他袖口,“小师兄!鹤雏翅膀折了,你快救救它——”
谢安饶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只栽进灵泉溪的幼鹤身上。小家伙正扑腾着在浅水里挣扎,绒毛湿透,叫声凄惨。
他沉默一息。
然后不染扇往温真如手里一塞——“拿着”——人已掠出,白衣如鹤,足尖在溪面轻点两下,竟踏水而行,弯腰将幼鹤捞入掌心。水花未溅,涟漪未散,他已回到廊上,袖口未湿分毫。
温真如抱着不染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师兄好俊的功夫!”
“与功夫无关。”谢安饶从腰间锦缎针囊中抽出一根普通银针,修长手指捻着,又快又稳地固定住幼鹤折翼,“是我跑得比你稳。”
“……小师兄!”
他不再逗她,垂眸专注施针。
幼鹤在他掌中渐渐安静,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竟似通了灵性,乖乖伏着不动。
温真如蹲在旁边,双手托腮。
晨风吹过,她打了个极轻的寒颤,下意识把不染扇抱紧了些——扇骨触手温润,竟像是活物般,隐隐散着暖意。
谢安饶施针的手顿了一瞬。
他没抬头,只淡淡道:“阿如,回去把鞋穿上。”
“我不冷。”
“温真如。”
“……”她瘪嘴,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小师兄比师父还啰嗦。”
她起身往回走,赤脚踩在木板上,啪嗒啪嗒。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小师兄——扇子我放你书房啦!”
谢安饶应了一声,手中银针稳稳落下最后一针。幼鹤振了振翅,扑棱棱从他掌心飞起,绕着他头顶盘旋一圈,欢快地往谷口方向去了。
他望着那鹤影消失在雾中,才慢慢收回目光。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揽她腰时的触感——隔着衣料,仍觉出她腰身比去年又细了些,肋骨硌手。明明平日活蹦乱跳,吃穿用度一概不缺,却总也养不出一身暖意。
昨夜他照例去她院落查看,隔着窗听见她翻来覆去。炭火燃得再旺,被褥铺得再厚,她蜷成一团,手脚依旧是凉的。
谢安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晨雾渐散,日光落下来,把他周身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温热的,有力的,十九岁少年郎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针磨出的薄茧。
不染扇被她抱在怀里时,扇面沾了极淡的一点药草香。是方才她攥过草药的指印,浅浅的,很快便散了。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世间千万种病症,他皆可施针,唯独她这一味寒症——
急不得,恼不得,只能岁岁年年,夜夜为她关窗添炭,慢慢焐着。
谢安饶转身往药庐走去,白衣在回廊尽头一拐,不见了。
而回廊外的灵泉溪上,晨雾彻底散尽,露出了水底圆润的卵石,和石缝间新生的几叶青苔,绿得鲜嫩,像刚刚抽芽的春天。
——鹤谷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