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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怪 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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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在水库边住了五十七年。他的房子是用旧船板钉的,门把手是一截锈铁丝,院子里晒着三张破网,像三个老人在风里招手。每年夏天,水库涨水会把他的门槛泡软,到了秋天又缩回去,留下一道怎么也合不拢的缝。蚊子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冬天冻死了,明年春天又来——老周觉得蚊子比他活得有规律,活的好。
镇上的人管他叫“鲶鱼周”。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鲶鱼——虽然他确实有一双鼓鼓的灰眼睛和一张永远往下撇的嘴——而是因为他是全镇唯一一个还在用老法子捕鲶鱼的人。别人都去搞旅游了:开民宿、卖特产、给游客讲“水怪”的故事。水怪?对,就是那个据说有卡车那么长、夜里会翻出水面、把渔船拖下去的东西。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但这有什么关系呢?镇长的侄子在省城读了个旅游管理,回来说:“你们要有说道,没有就编一个。”于是就有了传说。
老周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他捕他的鲶鱼,卖给镇上的老太太炖汤。他捕了四十年,最大的鲶鱼不过一米出头,比他大腿粗一点。他不太会说话,见了镇长就摸后脑勺,像一只被手电筒突然照住的猫。
那年夏天,旱得厉害,水库退了一大截,鲶鱼不知道都躲到哪里去了。老周连着七天只捞上来三只破鞋和一只死王八。他这个月又去镇上申请捕鱼许可证了——他每年这时候都去申请,也每年都批,可今年却吃了闭门羹,坐营业窗口里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肉显得有些拥挤,他盯着老周,没有表情的说到:“周师傅,现在有新规定了,只有公家可以捕捞,私人的证现在没法批,而且你用的老网也不行,对环境有破坏。”
老周在镇政府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他听到办公室里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好像在说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他站起来,径直离开了。
那是六月的第一天。第二天他就断了收入。
到了第十天,他坐在门槛上,脚泡在水里,看着远处水面上那些载着游客的游船。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等着拍水怪。导游拿着喇叭喊:“大家注意看!就在那片深色水域!去年有人拍到过一个巨大的黑影!”老周知道那片水下有一棵沉了多年的柳树,每年夏天都会浮上来一点,天黑就沉回去——他小时候还爬过。
他开始想。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地想,而是那种坐在门槛上、脚趾头在水里划来划去、心里有一粒石子被浪推过来又推过去地想。
第二天,他去了镇长办公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摸后脑勺。他直直地看着镇长,说:“水怪是俺养的。”
镇长手里的保温杯停了一下。
“啥?你养的?!”
“鲶鱼,”老周说,“俺养了条大鲶鱼,三米多长,喂了快二十年。你让俺捕鱼,俺就把鲶鱼捞上来给你们看。你不让俺捞,俺就什么都不说。”
镇长放下杯子。他看了老周很久,那种眼神不是审视,而是算计——像一个人站在秤上,发现自己的体重刚好能卡住一个奖励区间的时候,那种快速的、无声的权衡。
“老周,”镇长说,“你这个说法,有根据没?”
“我把鲶鱼捞上来,就是根据。”
镇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和那天在办公室里听到的笑声差不多。他说:“这样吧,你先把鲶鱼留着,别捞。我们商量商量,研究一下。”
老周知道“商量研究”大概是什么意思。他走出了镇政府,水面上的风把他的汗衫吹起,鼓得像鱼肚。
一周后,镇政府出了一个通知:“鉴于周德贵同志长期从事传统渔业,经研究决定,给予一次性渔业转产补助,金额为……”
后面的数字够老周吃两年了。
镇上的茶馆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原来水怪是老周养的鲶鱼。怪不得它从来不伤人,原来是家养的。有人说见过那条鲶鱼浮到水面换气,脑袋有一张小圆桌那么大。有人说老周每天晚上都会划船出去喂它,喂的是整只鸡。有人说得更离谱:那条鲶鱼会听老周的口哨,一吹就游到岸边,像狗一样。
老周听着这些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每天坐在门槛上,脚泡在水里,沉默地看着水面。有人路过跟他打招呼:“周叔,你的鲶鱼今儿个出来了没?”他就说:“没,它认生。”
“认生”这个词传开了。游客们觉得特别新鲜。一条认生的水怪,多好的故事啊。旅行社把“认生的水怪”印在了宣传册上,字体比镇名还大。
茶馆老板娘,一个叫王秀兰的寡妇,来找老周,她端着一碟熏鱼,“周叔,你得收门票呀,人家想看你的鲶鱼,你就让看呗。”
老周嚼着熏鱼,没吭气儿。
“不能白给他们看啊,”秀兰说,“你连捕鱼证都没了,往后吃啥?”
老周咽下最后一口鱼。他看了看秀兰的脸,那张脸上有关心,但也有期待——不是对鲶鱼的期待,是对热闹的期待。这个小镇需要一点热闹,就像一棵快死的树需要一场雨。
“那就收费,”老周说,“二十块钱一个人。”
“二十太便宜了,”秀兰立马回老周,“至少五十吧。”
他想了想,“三十,鲶鱼不值那么多。”语气坚定,似乎不想就价钱和对方扯来扯去,话出口的时候,他心里莫名飘过一丝淡淡的荒谬感。
他们在湖边搭了一个简易的看台——用旧木板和油桶,上面铺了一层彩条布。秀兰负责卖票,老周负责“叫”鲶鱼出来。他站在一块突入水中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的喇叭,冲着湖水吹。其实就是一个号角一样的声音,低沉的、闷闷的,像一头牛在水下叫。
第一天来了四十多个人。老周吹了三次喇叭,水面什么都没有。游客们等了半个小时,有人开始喊“退钱”。秀兰赶紧找补:“鲶鱼可能心情不好…明天再来吧,明儿免费。”
第二天来了一百多个人。老周吹了五次喇叭。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游客们脖子抻得酸痛,水面依然像一块铁板,纹丝不动。
第三天,人少了些,但还有六十多个。其中有一个省城来的记者,背着相机,蹲在岩石上,镜头对准水面。老周吹了七次喇叭,腮帮子都酸了。水面上连一条普通的鲶鱼都没有跳出来。秀兰额头上能隐约见到水珠,游客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说难听话了。
“骗人的吧?”
“哪有啥鱼?这老头儿就是个骗子。”
“退钱!赶紧退钱!”
老周站在岩石上,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喊叫的人。他只是把喇叭放下,坐在岩石上,两只脚垂在水面上方,像他坐在自己家门口那样。湖水在他脚下轻轻地拍着石头,发出一声一声的叹息。远处有鸟叫,声音又细又尖,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秀兰把钱退了一部分,又安抚了人群。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批游客也走了。看台上只剩老周和秀兰。秀兰说:“周叔,你说的鲶鱼到底搁哪儿呢?”
老周说:“没鲶鱼。”
秀兰手里的票根掉在了地上。
“说啥?”
“没有鲶鱼,”老周说,“从来都没的。”
秀兰看着他的脸。在那张被水风吹皱了五十多年的脸上,她看到了一个她很熟悉的表情——不是撒谎的表情,而是一种她只在丧偶的人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那你为啥要……”秀兰说不下去。
老周从岩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一眼水面,太阳已经落山了,湖水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黑镜子。他对着那面黑镜子,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因为俺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往心里搁。”
那天晚上,老周回到家里,门缝里又钻进了几只蚊子。他没有点蚊香,也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脚搁在水里。月光把水面照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有一次他和他爹在水库上捕鱼,天快黑了,水面上忽然翻起了一个很大的浪,一条鱼——他不知道是什么鱼——跳出了水面,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块被扔出去的银子。他问爹那是什么。爹说:“是鲶鱼,你这辈子不一定能遇上第二次。”
他确实再也没有遇见过。
第二天一早,秀兰来敲他的门。门没有锁,推开一看,屋里没有人。床铺是凉的,灶台是冷的,只有门槛上放着一个铁皮喇叭,喇叭口朝着水面,好像还在等着被吹响。
秀兰拿着喇叭走到湖边,看到岩石上坐着那个省城来的记者,手里举着相机。记者说:“请问您是?”
秀兰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是茶馆的”,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俺是他邻居。他走了。”
“去哪了?”
秀兰看着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波纹。“可能找那条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遇上第二次的鲶鱼去了。”她说。
记者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记了下来。后来他写的报道发在省城的晚报上,标题叫《水怪传说真相:养怪人说没有怪》。小镇的名声没有臭,反而更火了,来了更多游客。他们既期待见到令人神往的水怪,也想看看这个自称养水怪的人。
秀兰把那个铁皮喇叭放在门口,卖五块钱进去看一次。
生意很好。
某天,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来了。他没有买票,只是站在门槛前,看了很久。秀兰认出了他——是老周年轻时候的朋友,过去就在离这儿不远的镇街道住着,也常来老周这里,后来搬去了城里,听说进修当了工程师,住进了大房子,头发也全白了。
老头问:“他走时说啥了没?”
秀兰想了很久,最后说:“他说他想看看有没有人往心里搁。”
老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门槛上那道合不拢的缝。他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个人的脉搏。然后他站起来说,“俺往心里搁呢。”
那天夜里,水上起了一阵风,不大,但很低沉。
第二天早上,有人报告说,在水库西边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条死去的鲶鱼。不算大,大概一米出头,和人的大腿差不多一般粗。
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在意。因为镇上的旅游手册已经改版了,水怪的故事换了一个更吸引人的版本:这次他们说,那条三米长的大鲶鱼,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游到水边,用嘴衔起一个铁皮喇叭,把它吹响。据说,那声音就像牛在水下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