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记•卷一•缘起》爱吃红薯丸子

5、纷乱起 当骚乱出现

　　本以为今夜也只是像往年的中元节一般，在一片繁华和热闹中，迎来送往，然而看似平静的星夜里，却酝酿着一场波及整个灵界的巨大浩劫，在大灵的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骚乱出现，谁也没有预料到这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平静的岁月里泛起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逐渐翻涌成滔天巨浪，直到要吞没这个世界。
　　灯火通明的广场上，数百名身着黑衣手执长刀的死士，从看热闹的人群中冲进广场北面的看台，与旁边护卫的士兵战作一团，然而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官军拼死抵抗却依旧被屠戮一空，混乱中几名官员也被乱刀砍死，还有几人被砍伤，正躺在地上大声呻吟，血流一地。
　　人群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尖叫起来，向外逃去，惊呼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将这个夜晚点缀的更加混乱。人群中，不时有老弱者被挤倒，下一秒便被无数的人群踩过，还没来得及呼救便一命呜呼。
　　刘子阳也不知道何时与几人走散的。从骚乱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景瑜便反应过来，在一众仆从的带领下逃离，在场的几人中，他的身份最为特殊，很有可能被外面的骚乱者找到并囚禁。果不其然，几人刚刚下到楼梯，便有一队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长刀奔袭而来，有黑衣人指着这边喊道“在那，太守的儿子，快抓住他”，目标直指几人。顿时有六名护卫抽出随身携带的长剑断后，为首的一人道：“我们来断后，你们务必把公子小姐安全护送回府。”
　　“是。”剩余的四人中，有一名年长些的护卫应道，并小声喊了一声“大家分开跑，黑衣人的目标是公子，其他人不会有太大危险，何川、李江你们带小姐回府。”
　　没多久后面便传来打斗声，刀剑对撞，铿锵声刺耳。
　　几人也知道目标太大，在一个巷子口分别逃命，素云和彩霞各有两名护卫护送，其中彩霞走的时候一把拉上了轻雪，刘子阳和仲轩、博文三人一起，边跑边商量着打算趁乱出城，先去刘子阳家中躲躲。
　　当跑到一处街角，刘子阳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混乱的人群撞翻在地，脱离牵着她的母亲，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中年妇人顿时哭喊一声“小圆”就要转身去拉，奈何人群拼命往前奔逃，中年妇人力气有限，被人群冲撞着无法返回。
　　刘子阳趁势弯腰，抱起小女孩高高举过头顶，拼命挤过逃命的人群，将小女孩送到妇人怀中。妇人早已哭成一个泪人，死死抱着小女孩不放，然而身体却随着人群被往前推去，刘子阳没敢离开，在后面小心翼翼护着母女俩，直到妇人回过神来喜极而泣，对着刘子阳不住地道谢。
　　“没事就好，快回家吧。”刘子阳喊道。回过神来看向逃命的人群，哪里还有仲轩、博文二人的影子，早就失散在人海中。
　　远处，一队官军艰难的逆着人群，向着神庙方向跑去，然而人群中却突然杀出几个黑衣人，与官军厮杀起来，混乱中几个路人被伤到，惊恐的拖着被砍伤的身子向家的方向跑去。
　　刘子阳见状，跟着人群朝着另一侧街角跑去。现在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逃命的人群，一时半会想找到博文和仲轩怕是不现实，不如先逃回家中，或许博文、仲轩二人也是这个想法。而且以目前的情况看来，黑衣人只是针对官府的人，并未对平民百姓出手，只要小心避开官军和黑衣人，大概率可以平安无恙。
　　跑到一个拐角处，刘子阳正犹豫着往哪边逃命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踉跄着撞进了他的怀里，刘子阳下意识的抱住怀中的人儿，喊道：“小心。”
　　少女抬起头，微微喘着气，素静的脸上透着淡淡的腮红，如一抹胭脂落在腊月的白雪中，深深浅浅的晕染开来。
　　天地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空气中的哭喊声也消失殆尽，只有一缕缕淡淡的素锦气息袭来。
　　她的眸子还是清澈如水，却带着几分慌乱、无助和戒备，凹凸有致的躯体也在轻轻地战栗着，楚楚可怜的样子无比惹人怜惜。
　　“城门关起来了，往泪湖边跑，躲进湖里。”
　　少女显然也记起了他，挣脱开刘子阳的双手，就要往泪湖方向跑去。
　　然而下一刻，少女却被人群撞倒，伴着一声惊呼，向后倒下。
　　刘子阳手疾眼快，连忙将少女接住，背部靠墙，卸掉了大部分力道，避免了摔倒。刚把少女扶好，少女又是痛呼一声，秀眉紧皱。
　　“你没事吧？”刘子阳关切的问道、
　　“好像脚崴了。”少女看向刘子阳，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疼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看着少女那痛苦的神态和充满希冀的眼神，刘子阳咬咬牙，走到少女的前面，一把背起少女，朝着泪湖的方向跑去。
　　“我知道一条小路，跟着我的指示走。”少女轻声说道，开始指点刘子阳前进。只见七乱八拐的，一路上却出奇的顺利，没有遇到官军和黑衣人，似乎连逃命的人群都慢慢变少起来。而背上的少女，更是轻盈如素锦花，带着滴滴点点清冷的幽香气息萦绕在耳旁。
　　当穿过一片低矮的院子，眼前豁然开朗，泪湖泛着清澈的涟漪，星光在波浪间翻滚跳跃，更远的处，一条条小舟正在朝着湖心远去，那是原本就在湖中泛舟的幸运儿，正好躲过了城中的骚乱，又不敢回城，只好向着湖中遁去。
　　院子边的码头上停着几艘小船，里面放了一些尚未点燃的莲灯，正孤独地等待着主人的到来，却没想到等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得罪了，来日必将偿还。”刘子阳对着小舟轻声道，将背上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放在小舟里的板凳上，解开缆绳，登上小舟，轻轻地划动起来。
　　这种被叫做“舴艋舟”的小船是泪湖边人家的最爱，造价便宜，行驶方便，或自用，或载散客以补贴家用。刘子阳划船技术并不熟练，以前只好奇学过几次，却也缺少实际操作，刚开始划动起来不得其法，小船摇摇摆摆，还在湖面连打了几个弯，后来慢慢摸索，这才逐渐平稳下来。
　　尖尖的船头破开湖面，向着湖心远去，泛起浅浅的波纹。
　　“谢谢公子救命之恩，请问公子怎么称呼？”少女抬起头问道。经过一段时间缓冲，她已从慌乱中渐渐回过神来，清澈的眸子里又多了几分灵动的神采。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刘子阳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叫刘子阳，友人都叫我子阳。”
　　刘子阳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不见了城中的灯火，而在前方更远处的湖心方向，起了淡淡的水雾，朦朦胧胧地遮住了视线，于是放下了手中的船桨，在少女身边坐下。
　　淡淡的素锦气息扑面而来。
　　“那我叫你子阳哥哥吧，”少女眨着眼睛，眸子里好似点缀了无数星光，“我叫月儿。”
　　“真的是如月光般的少女。”刘子阳在心中感慨。
　　“你家里人呢？”刘子阳问道。
　　闻言，少女原本明亮的眸子一下子暗淡下来，眼中弥漫起雾气：“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爹爹也在几年前病逝了，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我，也在去年去世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听到月儿这么说，刘子阳感觉心被狠狠攥住，几年前双亲相继离世，那段时间刘子阳感觉人生一片灰暗，每当隐疾发作，更是恨不得了此残生。然而双亲去世后，自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即使再怎么艰难，也要活下去。好在那段时间有几位好友的陪伴，自己的师尊高山先生更是以请他帮忙誊抄文稿的名义，将他留在身边大半年，轻雪、璟瑜等几位好友也是日常带他出去逛街游玩，这才熬过了那段最为艰难的日子。
　　然而眼前的少女，却也有着如此令人惋惜的经历，刘子阳几乎是感同身受般的体会到她现在的心情。
　　“你若是信得过我，以后可以叫我哥哥，我还有几个好友，以后引荐给你认识，他们都会是你的兄长。”
　　“真的吗？”少女眼睛一亮，欣喜的问道。
　　刘子阳点点头，心中却开始牵挂起几人，尤其是景瑜和幽兰兄妹，不知道是否安全，也不知道现在城中情况如何。
　　“你脚上的伤如何了？”
　　“还是很疼，”月儿拿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右脚脚踝，“嘶”的一声叫出声来，“好像肿了。”
　　闻言，刘子阳思虑良久，不得已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就是要委屈一下月儿姑娘了。”
　　月儿抬起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凝起一片腮红，含羞点头。
　　得到默认，刘子阳这才小心翼翼的抓起少女的脚，褪去鞋袜，露出少女的纤纤玉足，只见原本细腻白静的脚踝处，早已红肿起来，显得无比的突兀。
　　看清伤势后，刘子阳将少女的玉足轻轻放下，拿起小船上的裁纸刀，轻轻裁下一截衣角，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趴在船舷，将手中的衣角在湖水中打湿。深夜的湖水带着丝丝凉意，随着打湿的衣角一同落在少女脚踝的红肿处。
　　做完这一切，刘子阳才抬起头，正好对上月儿清澈的眸子，借着船上的灯火和头顶的星光，刘子阳好似看见少女眼中漾着无限的情思。这样的目光，明明是第一次见，刘子阳却感觉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激烈地跳动起来。
　　天地间像是突然归于寂静，有那么一瞬间刘子阳感觉自己的心跳如中元祭中的鼓声一般，从遥远的亘古时代穿越而来，带来生命最为原始的悸动。
　　“现在感觉如何了？”刘子阳岔开话题，让自己分开心思。
　　“比刚才好些了，刚开始有点痒，现在凉凉的。”少女低垂着眼帘，看向自己的脚脖子，此时正被刘子阳握住，脸上顿时飘落一朵轻盈的晚霞。
　　天地间又重归于寂静。
　　“该放莲灯了。”良久，少女开口道，手中捧着一朵莲灯。
　　刘子阳拾起脚边的火折子，拔掉盖子，用力吹几下，顿时冒出一朵橘黄色的火苗，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跳跃着。刘子阳小心遮住风吹来的方向，将少女手中的莲灯点燃。
　　在橘黄的灯光里，少女精致的脸庞变得柔和无比，眼角眉梢尽显温柔，脸上的霞光已经消失不见，在灯光的映照下却像是玉石般温润，完美的阐释了“冰肌玉骨”四字。
　　只见她轻轻侧过身子，捧着莲灯越过船舷，停在湖面，双手同时向外抽离，莲灯瞬间落入泛着微微涟漪的湖面，向四周荡起更多的波纹。
　　刘子阳看着她的动作，轻盈的像是夏夜的萤火虫，泛着莹绿色的光芒，装点起孩童时代的梦境。
　　“该你了。”月儿将刘子阳手中的火折子接过，指了指脚边的莲灯。
　　这些莲灯似乎是这艘小舟的主人一家准备的，都是非常简易的莲灯，如家用的盘子般大小。其实莲灯最简单的做法是用白纸叠成莲花的形状，中间放上一跟特制的小蜡烛，但这样的莲灯不够稳定，容易被湖中的风浪吹翻，烛火也容易引燃周围的白纸，因此最常见的做法便是加上圆形的木头作为底座，这样的莲灯不易被风浪打翻而沉没，反而可以随着风浪飘去更远的地方。
　　小船上约有十来个莲灯，刘子阳随手拿起一个，月儿递过火折子将里面的蜡烛点燃，黄色的油纸瞬间透出温暖的光芒。
　　“让它们做个伴吧。”刘子阳将莲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莲灯借着这股推力，瞬间跟上了月儿放下的那盏莲灯。
　　两人接着又把剩下的八盏莲灯点燃送入湖中，十盏莲灯顺着微风和波浪结伴向远方飘去，飘向远方氤氲的雾气里。
　　在远去的星光里，两人各自许下了心愿。
　　“子阳哥哥许的什么心愿？”月儿眨着眼，问道。
　　“愿家国太平，百姓安生。”刘子阳看着远去的莲灯道，脑海中却开始浮现起大乱的场面，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不知现在城中怎么样了，更不知景瑜几人是否平安无恙。然而现在看来，也不知道何时能回得去，更不知何去何从。
　　“月儿姑娘许的什么愿？”
　　“暂且保密，”月儿却是淡淡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等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对了，那幅画去哪了？怎么不见你带着？”
　　“当时被一个好友拿着，混乱中我们分开跑了，等局面安定下来再去找她拿吧。”刘子阳脑海中浮现那幅画的场景，又看向月儿，不由得把眼前的少女放入画中，想象着一袭白裙的少女站在素锦树下，微微仰着头，伸出纤纤玉手，指尖接住飘落的雪花和素锦花瓣。一时间，脑海中那幅画像是画龙点睛般的活了过来，好似眼前叫作“月儿”的少女原本就是那画中人。
　　想到素锦，原本淡淡的素锦气息似乎又多了几分。
　　“那幅画倒是好看，只可惜不能细细品味。”月儿言语中，带着几分惋惜。
　　“会有机会的。月儿姑娘也喜欢书画？”
　　“以前爹爹是教书先生，年少时也曾教我一些诗词书画，如今倒也略通一二。”
　　刘子阳点点头，一路走来，眼前的少女不但有着精致的容颜，更是有着绝佳的气质，比之轻雪姑娘更胜几分，所谓“略通一二”也不过是谦辞。只是这双眸子，虽也有着少女的清澈灵动，但四目相对时，刘子阳总感觉自己被一眼看穿。
　　然而这种感觉却只可意会，不可言说。
　　“子阳哥哥，子阳哥哥。”
　　刘子阳正看着月儿的眼睛出神，只见月儿微微红着脸，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啊，月儿姑娘勿怪，刚刚走神了。”刘子阳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有点渴了。”
　　“好，我给你找点水喝。”刘子阳看了一圈脚下的船舱，又小心钻进乌篷里，借着火折子的光亮找起来，始终没有找到可以舀水的瓢子，于是回到月儿身边，小心翼翼的在船舷边伏下，先是洗了几遍手，然后才将湖面的水向两边拨开，双手合拢，舀起中间的湖水，小心翼翼的挪到月儿的嘴边。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
　　月儿低下头，在刘子阳的掌心喝起水来，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掌心偶尔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刘子阳心中一阵悸动。直到月儿轻声说了一句“好了”，刘子阳急忙转过身，俯下身子，捧起湖水喝了几口，这才渐渐压下心中的悸动。
　　“脚上感觉如何了？”刘子阳将月儿脚上的衣角取下，脚踝上的红肿似乎消了一些。
　　“比先前好一些，没先前那么疼了。”
　　刘子阳点点头，将衣角在湖水中浸湿，拧到半干，重新敷在月儿的脚踝处。
　　这时，乌篷上的灯笼渐渐暗淡下来，直到里面的火苗熄灭。
　　“不用了，”月儿制止了正准备打开火折子的刘子阳，“你看这星河。”
　　刘子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四周的湖面，只见一片黑暗中，不知何时湖面的风熄止，化作一面平滑的镜子，漫天星河落在镜面上。
　　一时间，竟不知是浩瀚星河落在湖面，还是这艘小舟正徘徊在星河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月儿口中喃喃道。
　　远方的水雾渐渐弥漫过来，让这浩瀚星河，更多了几分身在云端的感觉。
　　突然间，远方的水雾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似是冲着这边飘来。不多时，那些星光逐渐变多，连成一片星海。
　　“看，是灵鱼！”
　　月儿首先反应过来，指着那越来越近的星光，惊喜地喊道。
　　很快，成群结对的灵鱼游了过来，从小舟下面穿过，将这一整片水域点亮。
　　“它们好像迷了路。”子阳低声说道，生怕惊扰了这些从海洋而来的精灵。
　　在大灵百姓的眼中，灵鱼承载着先辈们的魂灵，它们的到来代表着祥瑞。每年中元节，灵鱼便从东海逆流而上，一路沿着清溪进入大灵腹地深处。
　　偶尔，也会有迷路的鱼群进入泪湖，在泪湖中游荡几天后再回到清溪。
　　一时间，两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那群灵鱼闪着星光远去。湖面渐渐归于平静，星河流淌，天地寂静。
　　月儿轻轻转过身子，趴在刘子阳的腿上，缓缓睡去。
　　正北的天空上，紫微星正绽放着耀眼无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