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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张阵图 巧了,我别 ...

  •   耗儿直到看见女人在石台边放下弩才稍稍喘匀了气,拖着残废腿在这座废弃的破砖窑里到处看。

      方才女人带她进来的时候,先在一片看不出分别的乱石间踢开三块石头,再转身拨回原处,又踩着半截埋进黄沙的瓦往下走。石头底下藏着倒钩,旧瓦旁边绷着细线,窑口还有两排削尖的竹签。

      地方不大,东西却各归各处,比耗儿见过的许多人家还板正。

      “这是你的地盘?”

      “对。”女人在生火。

      耗儿问完便有点后悔。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可不找点话说,她满脑子都是刚才身后那声弦响。

      怪不得女人要往戈壁这边跑,人家的窝就在这。

      耗儿一步一步慢慢挪,只看不摸。笑话,光入口处就布了一堆机关,这里边指不定哪里也是害命的玩意。

      她目光转了一圈,停在石台边。

      那里搁着一壶酒,酒旁边横着一只玉簪。打磨得精致,簪头像有只小鸟在飞一样。

      耗儿眼睛一亮。

      正巧,丐帮上头的大人物在到处收罗好石头。没说是拿来干什么的,只说送得好便有重赏。要是她把这簪子交上去,说不定就再也不用给张老虎交份钱了。

      簪子在这,另一边墙角有个排渣口。排渣口前也牵着线,不过离地一尺有余,她趴着正好能钻过去。

      耗儿在这边小心思绕来绕去的功夫,身后一道影子过来了。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你这整得挺好啊,还有酒喝。”

      女人没接话,越过她拿起玉簪。

      耗儿的目光跟着抬了一点。女人的手停住,耗儿赶紧又去看酒壶。

      “在这边。”女人提醒她。

      “我知道!”

      女人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将长发一把拢住,簪子从发间穿过,绕了两圈稳稳插在脑后。

      死嘴,说这么快干什么。

      她又弯下身,从耗儿本来就破的不成样子的衣摆上扯下两条布来。

      耗儿没能护住,气极:“你自己没衣服吗?非得撕我的?”

      女人没搭理她,抽出一条来把自己的左臂吊在怀前。然后单手抽出了短刀,擦净后放到火上烧。

      火光舔上刀面,映得她脸上的铜面具沟壑纵横。

      耗儿往后退了半步:“你要干嘛?”

      “过来。”

      耗儿摇摇头,一点都不想靠近她。

      “坐到我这来,箭还插腿上呢。”

      这是要跟她治伤?

      她警惕地挪过去,在离女人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女人抬眼看她。

      她又往前蹭了两下,看着她把自己腿后面的箭尾干脆利落地折断,然后要去拔出来前面的箭尖。

      她正在研究女人的脸。她面具底下是什么表情?这双眼怎么生得这么长?面具底下是横肉?有刀疤?

      “别看我啊。”女人将她的脸掰向腿侧,“看你伤口。”

      下一瞬间,箭尖被毫不迟疑地拔出,一股热血溅在砖地上。

      耗儿还没来得及叫,就亲眼瞧着女人拿起烧红的刀,哧的一声将滚烫的刀面贴在她腿前的血洞上。

      白烟冒出来,糊肉味钻进鼻子里,疼得她整个人打着哆嗦。

      “啊啊啊啊啊有你这么治伤的吗?!!”

      前面的血洞被烙糊住了,后面的洞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耗儿转身想逃,女人用膝盖压住了她的脚踝。

      “死女人你撒开我!”

      烧红的刀面又贴上她左腿后方的另一个洞。

      她嚎得嗓子都劈了,腿却被那只膝盖压得纹丝不动。

      “好了。”

      第二块布缠到了她的腿上,一圈一圈绕得板正,打成个利落的结。

      耗儿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太狠了。”

      “血止住了。”

      “箭也是你射的!”

      “所以呢?”

      耗儿抬起头。她原本还预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一下不知道该先骂哪句。

      女人抓过她左手来看,这会儿虎口的那道深口子上血和黄沙黏在一起,盖了厚厚一层。

      女人拔开酒塞子,半壶酒浇在她撕裂的虎口上。

      “嗷——!”

      耗儿抱着左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

      女人从墙角的小缸里舀了水,把一张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吃吧,没下药。”

      耗儿立刻拿过来。都落到这田地了,还用得着下药?

      第一口吃得太急,她喝了几口水才压下去。剩下的就舍不得这么吞了。她往四处看了看,问女人:“你这有没有葱和盐之类的?”

      女人点点头:“有。”

      她从墙角拖出一只木箱,里面有两袋粟米,风干肉,面饼,盐,葱姜也有。

      耗儿原以为她住在破窑里,日子怎么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去,结果就看见这么一大箱吃的,她眼都瞪圆了。

      “你有这么多吃的,就给我啃干饼?”

      “能吃就行。”她啃了口饼,看着耗儿两眼冒绿光的馋样,问:“想吃这些?”

      “想啊!”

      女人割下一块风干肉,连米带肉扔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

      耗儿眼睁睁看着她把一块好肉煮得又腥又柴,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揭锅:“你这么糟践东西要遭雷劈的!”

      她把肉捞出来切薄,又从箱底翻出半块姜,一截葱,一撮盐和一包干菌。锅底先拿肥肉擦过,再将肉片煸出油,最后才添水下米。

      女人坐在旁边看着:“有什么区别?”

      肉粥的香味把整间土窑都填满了。耗儿满意地吸了两口:“当然有区别。你那叫喂猪,我这才叫吃饭。”

      ——

      女人三两口喝完一碗粥,转身坐到石台子跟前,去处理那块女僧肚子上的皮子。

      耗儿正一口一口吃得香呢,一眼过去看得胃里一翻腾,连忙把脸偏开:“你叫什么?”

      “息肃肃。”

      耗儿在心里念了一遍。息肃肃,也不知道是哪三个字,自己认识吗?

      息肃肃没问她叫什么。

      耗儿原本都想好了,女人要问的话她就随口编一个。阿猫,阿狗,张老虎他亲娘,叫什么都行。可息肃肃只是低头摆弄那张皮。

      不问正好。

      “你家哪片儿的?”耗儿又问,“我在黄州混了这么多年了,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息肃肃往陶碗里倒了点酒,将皮浸进去。凝住的血慢慢化开,一缕缕沉进碗底。

      “我没有家了。”

      耗儿看了她一眼。

      没有家?那岂不是跟自己一样?

      不对,都是没有家的,为什么这女人过得这么板正,自己连个睡觉的草窝都保不住?

      耗儿心中愤懑。

      息肃肃把人皮捞出来铺平,拿短刀刮着背面的碎肉。

      她瞅着那块皮子犯恶心,息肃肃倒是很认真仔细地在刮,别在头上的那支玉簪子在火光里一亮一亮的。

      耗儿装成重伤要歇息的样子,倚在石台边上。

      下一步就是等,等息肃肃睡着,然后就跑。

      ——

      看她刮了半天,耗儿到底没压住好奇,遂问道:“这是什么?”

      息肃肃头也不抬:“你看呢。”

      “我知道还用问你?”

      话虽这么说,耗儿还是凑过去多看了两眼。

      青黑线条粗细不一,乍一看像路,但又没有门也没有屋。密密麻麻的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大都汇进正中一块四方形里。

      耗儿盯着四方形看了片刻:“中间这个是庙前的木台子?”

      “嗯。”

      “这些不是路。”耗儿琢磨着,“是沟吗?庙底下的沟?”

      “对。”息肃肃点点头,手下依然在刮着,“这是千秋庙底的阵图。音在台上响,能顺着沟传出去。”

      耗儿想起几十步外仍像贴在耳边的琵琶声,被带走的一批批引愿人,还有琵琶声里音声相和的众人:“所以你要铃铛,是要把沟里的动静搅乱?”

      “一只铃铛只能保住身边几个人。”息肃肃抽出一张纸,在上面画出庙宇轮廓,又在庙外接连点下数处墨点。墨点之间以细线相连,围着千秋庙绕了一周,“铃铛埋在沟里,牵动这一头,所有铃铛便会同时响。”

      “那让人截了怎么办?”

      “一个地方一副簧,截了一处其他地方照样响,除非把所有铃铛都拆了。”

      耗儿盯着那一周细线看了又看:“这得要多少铃铛啊?”

      “数百,上千。”

      上哪去整这么多铃铛啊!

      耗儿眼都瞪大了一圈:“不是,你费这么大功夫毁庙会,图啥呢?”

      “一座庙能够操纵人心,害人性命。”息肃肃说,“黎王在各地建了四座这样的庙。四庙同祝那日,天下人只能听到同一种声音。”

      耗儿看看那张血淋淋的皮子,又看看她。

      “你是要把里面的人救出来?”

      息肃肃的刀尖停在阵图正中。

      “我要毁掉这座庙。”

      耗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那些人怎么办。

      她想起启坛词里那句“四庙同祝,四方同和”,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破铃铛:“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四方庙害人是不是真的?”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信我,只是在告诉你该怎么帮我。”息肃肃迎着火光看向她,“我要你来助我。”

      那张铜面具一半明一半暗,火光在她眼睛里缩成了两个很小的亮点。

      “凭什么!”耗儿瞪大双眼,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伤腿一疼,又龇牙咧嘴地坐了回去,“今天我们才被刑僧们撵了一路,没死的那几个回去肯定会报信。现在整个千秋庙说不定都在找咱们,你还要我上门给他们埋东西?”

      “你必须去。”

      “你让我去我就去?你算老几啊?”耗儿一巴掌拍在石台上,拍狠了,震得手一麻,“再说了,你为什么非得找我?”

      窑外的风紧了一阵。

      息肃肃眼皮垂了下去:“能帮我的人都死了。”

      都死了?

      “我可不想死。”耗儿把脸一扭,“我可是有人罩的,赶明儿找人把你揍了。”

      “丐帮的,是吧。”息肃肃点点头,没当回事,“你不帮也行。铃铛总有人会做,我就从你们分舵开始,一个个问。”

      窑里安静了一瞬。

      息肃肃说得太平常,就像只是打算出门买坛酒。

      杨二那瞎老婆子的身影在她脑子里颤颤巍巍晃过去,紧接着是息肃肃越过满地尸体朝她走来的样子。那张铜面具被火照得一半发红一半发黑。

      耗儿后颈一寸寸绷紧,下意识想往排渣口看,又硬生生忍住了。左腿的伤还在抽疼着,她心里明白,息肃肃方才不是在吓唬她。

      只要她摇头,这女人真会提着弩找上分舵。到那时张老虎第一个会拿杨婆子换赏钱,再把她这只小耗子绑了一块送到她手上。

      今天看见她摇铃的刑僧还有活口,刑僧会来抓她,息肃肃也会来找她。她就算跑得出这砖窑,黄州也没有别的地方能让她躲了。

      耗儿摸住腰间的破铃。这只铃能让她从庙里的鬼声音中醒过来,这会儿却一点用都没有。

      “行。”

      息肃肃抬眼看她。

      耗儿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手指死死攥住铃铛,脸上却挤出一个笑来:“我帮。”

      她咽了口唾沫,才找回平日说话的声音:“不过先说好三件事。”

      息肃肃静静看着她。

      “第一,做铃的人我自己去见,你不能跟,不能查,更不能动她。”

      “可以。”

      “第二,事成之后,给我找个安身处。”

      “可以。你可以住我这里。”

      “第三,事成之后,簪子归我。”

      “可以。”

      “答应这么快?”

      “你得先活到事成。”

      耗儿又呲出她的小尖牙:“巧了,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张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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