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找死日记》月望星

17、往事不随风 大概是要开

　　七日后，三人终于再次见到了丁剋行。

　　林越大失所望，丁剋行瞧着不像是被伊兰姑娘清算的模样。

　　对方看着人模人样，脸颊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姿矫健，神采奕奕，站在他们面前高傲地昂着头颅，搓着下巴，眉头一挑，莫名来了句：“还是有胡子更潇洒啊。”

　　“……”

　　周壮道：“丁老弟啊，你还是别留胡子了，看着有一把年纪的样子，原来这么年轻啊？”

　　丁剋行摸下巴的手一顿，对周壮道：“啧啧，你还真是没眼光。”

　　几人正在训练营中的靶场，这块靶场分成了四个区域，每个场地前都立着一块木牌，分别写着洋洋洒洒的大字——甲、乙、丙、丁。

　　其中甲场和乙场是给擅长箭术的营中人训练使用，而夹在甲乙场地中间的丙丁两地，则是提供给初学者使用。

　　林越对于这种分布很是不理解，为何要把初学者的训练场地插在射箭老师傅的练习场中间呢？

　　眼前飞过一把牛角弓，那把弓直直砸进周壮怀里，林越扭头看去，弓身是木头做的，弓腹贴着薄薄的角片，通体玄黑，没有漆绘描花，瞧着平平无奇。

　　丁剋行对周壮道：“你先来试试。”

　　周壮拿着那把弓，左右瞧了瞧，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大大咧咧笑一声，转身去拿了一支箭矢，握着弓身抬臂，将箭羽贴在弦上，然后蛮力朝外拉弓。

　　拉了半天，那弧度还没许斯嘴角上翘的幅度大。

　　那支箭悬在半空不停颤动，甚至越来越偏移弓身，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周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老弟啊，你这弓有问题啊，这咋拉不动呢！”

　　丁剋行闻言慢悠悠从一旁踱着步子，扫了一眼，道：“弓怎么会有问题呢，这弓可是崭新的，都没来得及开弓就给你用了，怎么样，我对你够意思吧？”

　　周壮卯足力气涨红了脸，叫道：“够意思是够意思！这是好弓啊！但是……”他泄了气，将箭往地上一摔，要不是林越接的及时，那弓也要往地上一甩了，“你这都没开弓，怎么用啊？你逗我玩啊？”

　　丁剋行毫不在意道：“对啊，逗你玩。”

　　周壮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抬脚就要和丁剋行比划比划，林越刚想装模作样拦一下，动作却猝然一滞，喉咙被一支突如其来的冷箭贯穿，他诧异地瞪大了眼，剧痛瞬间蔓延至整个头颈部。

　　两眼一黑，他就朝前倒去。

　　在训练营悠哉游哉不到半个月，林越，卒……

　　【林越的死亡日记】

　　……

　　呵呵。

　　你、妈。

　　……

　　“林兄，林兄？林越！”

　　林越猛然回神，下意识伸手摸着喉咙，除了不停吞咽滚动的喉结，没有摸到其他不该存在的凸出物体。

　　他抬眼看向不停呼喊自己的人，许斯正站在院门口，周壮也在，还有丁剋行那个煞风景的坐在墙头，一只脚正踩在墙沿，另一只脚垂在墙垣晃啊晃。

　　这是……回到去靶场前不久了？

　　他还活着？

　　还活着吧？

　　前一瞬的剧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让林越恍然以为是错觉。要不是他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幡然醒悟四回波澜不惊，大概真以为自己刚刚被箭射穿喉咙是在做梦了。

　　哎，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越抬脚走向许斯，虽然很不情愿，但该做的总要做，反正已经有经验了，那待会换个位置站，再注意点不就行了？

　　那支箭从哪来的啊？不会是其他训练者没把握好射偏了吧？为什么这样随便啊，人命在他们眼中就真的不如草芥么？

　　来到靶场，林越的目光在四周梭巡了一遍，左边是丙场，其间的人大多能拉开弓，但是箭不着靶，更有甚者明明面对的是第一个靶子，却能射到第四个靶子上，偏得可以。

　　右边是乙场，在这处训练的人个个站姿标准，拉满弓时气宇轩昂，瞧着便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少有人会将箭射到偏离靶心太多的外环。

　　至于甲场，离得太远了，林越看不清。

　　他拉着许斯站到了丁剋行身旁，同上一次一样，他们还在发表各自对于胡子的审美看法。林越环顾四周，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甲乙丙丁四个靶场这样分布，难道就是为了乱拳打死老师傅，“自相残杀”？

　　甲场和乙场自是不必说，个个箭术精湛，就是闭着眼睛也不至于将箭射进其他训练场，而夹在中间的丙丁两地，简直是天女散花、群魔乱舞，箭矢到处飞。

　　有些人拉弓搭箭没技巧，力气不大，箭离弦后就掉在脚边或不远处，倒还好，不至于误伤他人，怕就怕那些光有力气不长眼睛没有准头的人……不是，难道这靶场的教官也不管吗？？

　　林越看向丁剋行，问道：“这靶场有教官负责吗？”

　　丁剋行双手抱臂，正好笑地盯着拉不开弓的周壮，闻言眼睛都不眨一下，道：“有啊。”

　　林越嘴角无语地弯了一下，道：“除了你。”

　　丁剋行道：“哦，那没有。”

　　林越：“……”

　　“训练营总不可能只有你一个教官吧？”

　　丁剋行转身又拿了一把弓，丢给林越，道：“你问题太多了，等你拉的开弓，再想着换教官去，我对小兄弟你也很够意思啊，这把弓可比那把轻。”他指了指林越手中的弓，又指着周壮手中那把。

　　林越拿着弓，百无聊赖地弹着弓弦，拉不拉的动另说，他看不清靶啊。

　　耳熟的争吵再次响起，周壮正要上前和丁剋行来一场自由搏击，林越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上一回那箭射中他，是因为自己挡在周壮身侧，那这一回……不好！

　　林越刚叫出声，奔向了周壮，一支箭矢便带着破空之声地直冲他而来，在咫尺之处停住，他腿一软，抓住周壮的胳膊便往下滑去。

　　身体比脑子快的的林越此时内心简直有一万匹烈马奔腾，不断狂呼卧槽卧槽卧槽——太惊悚了！他到底哪来的勇气觉得自己能先一步把周壮撞开的！！！

　　林越颤颤巍巍地抬眼朝上看去，丁剋行正一脸阴沉地抓着那支箭，“啪嚓”一声，箭身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砸起一阵飞沙。

　　“他奶奶的！”周壮搀扶着他站起身，随后朝左边的靶场喊道：“哪个瞎了眼的射的箭！！这么大个人看不着啊，箭往这射这不是存心害人么！”

　　许斯原本已经拿了弓，正循着记忆中父亲所教弓箭技巧准备试试现在箭术如何，变故来的突然，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跑到林越身边。

　　许斯扶着林越的肩膀，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保没事后放下弓就要去找人，看着是打算用拳头解决问题。

　　林越好不容易回过神，刚抓住许斯，以免惹是生非，结果下一刻周壮就气势汹汹跑到了丙场，揪住一个人脖领子就逼问道：“哪个眼瞎的射的箭，给老子出来！！”

　　被他揪住的那人身材瘦弱，手指颤抖着扒住周壮手腕，颤声道：“不，不造啊老乡，俺，不是俺啊。”口音浓重，声调变形。

　　周壮松开这人，又抓住另一人肩膀，那人身材健壮，胳膊上裸露出道道疤痕，忽然被人一抓，怒道：“格你老子的，发瘟了敢动我！”

　　周壮吼的声音比他还大：“你才发了猪瘟了！说，是不是你乱射箭！”

　　那人反手抓住周壮的胳膊，道：“你妈了——”

　　两人正互相掐架，中间“咻”地飞过一把匕首，壮汉话音卡在喉咙里，僵硬地扭头看向匕首来源，而周壮也瞪大了眼睛，目光顺着匕首飞去的方向，落在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身上，愣住了。

　　匕首被一把玄铁打造的弓挡住，发出一道清脆的撞击声响，嗡然坠地。

　　在壮大哥冲过去没一会，林越同许斯便动身要去帮忙，结果身侧飞过一把匕首，两人都愣了一会，林越尤其僵硬。

　　他缓缓回头，看向丁剋行似笑非笑的面容，要不是刚刚这人救了自己，他绝对要骂出口了。

　　你大爷的！！丁剋行！！你这匕首批发来的么，多到丢不完啊！！！

　　那蒙面黑衣人捡起地上的匕首，经过周壮时斜目睨了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朝林越的方向走来。

　　“丁总指挥好大的火气啊？”

　　那人声音带笑，却是不屑的轻蔑语调。

　　林越抓住许斯胳膊，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两步，丁剋行主动往前走，横亘在林越和蒙面人中间，道：“哟。眼瞎的来了？”

　　蒙面人回头看了眼还僵立在原地的周壮，悠悠然收回目光，抬抬眉头，无所谓地摇着头，道：“这位小兄弟没事吧？哈哈怪我怪我，这手突然没掌握好力道，正教训不懂事的手下呢，怎么就把箭射偏了。你说我这也不是故意的，你不会介意吧？”

　　林越抿抿唇，抬眼盯着黑衣人看了会，又望向不远处失神站着的周壮，最后瞥了一眼丁剋行，原本想着息事宁人，但现在不知怎么的，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神色坦然道：“有事啊。赔钱。”

　　蒙面人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猛地扭头看他，目光阴鸷，宛如一条毒蛇在他浑身盘绕，越收越紧，藏匿着若隐若现的杀机。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力道，林越低头看去，许斯已经上前一步，站在他肩旁，沉着冷静地盯着对方，道：“道歉有什么用？这么大太阳还蒙着张脸不敢见人，是腌臜事做太多怕人寻仇吗？还教训手下呢，就你这箭术，也真敢说啊？”

　　丁剋行一把从蒙面人手中夺回匕首，“咦”了一声，一脸鄙夷道：“真是的，你说你捡它干啥，都脏了，赔钱！”

　　“呵呵呵……”蒙面人莫名大笑起来，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他先是看向丁剋行，道：“行啊。”随后眼神流连在三人之间，忽然瞪大了眼神经质叫道：“要钱啊？有命就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拿啊！”

　　这人转变太快，前一刻还是万事不忧心的模样，下一刻就像受了什么刺激疯了一般，林越不自觉皱眉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碍眼。

　　丁剋行却是完全不在意，将匕首给了许斯，像是真有什么正经事般，对他道：“回去给我洗洗匕首，洗干净点啊。”然后双手枕在脑后，很是悠闲地走到了蒙面人身后，见他还站在原地，回头道：“走啊，跟你拿钱去呢，发完癫就不认人了？”

　　蒙面人突然转身，将整张脸都凑到丁剋行面前，而丁剋行则是毫不掩饰嫌弃地往后撤了一大步。

　　“你不知道自己嘴有多臭吗！！凑过来找死？”

　　蒙面人眼睛突然上翻，翻得一双眼睛几乎只剩眼白，他的手在衣襟里到处摸索，最后抓出一个黑色的布袋，不停揉搓抓紧，用力得骨节咯咯作响。

　　“赔钱？”蒙面人摇晃着那个布袋，转身盯死林越，眼睛抽搐，布袋发出丁零当啷的像是钱币碰撞的声音，他忽然满面陶醉地闭上眼，又开始抓揉布袋，倏然睁眼，将布袋狠狠砸向地面，盯着林越道：“就怕你有命捡，没命花啊！”

　　丁剋行从他身后绕过来，边走边说：“羊癫疯犯了就这样，又在发神经了，周忠。”路过地上的钱袋时，他停住脚步，用一根手指勾住那钱袋的绳子，提了提像是在掂量重量，满意又嫌弃地笑了一下，道：“捡就捡了，这就去花了，怎么会没命花？白痴。”

　　身后人突然伸出五指，指甲尖长，五指勾得像是索命的鹰爪，直冲丁剋行后脖颈来。

　　林越惊道：“小心！”

　　许斯已经握着匕首冲出，朝那人迅猛伸出的手掌心刺去。

　　哪料刚刺向他的手心，这只手却同毒蛇般忽然往后一收，转向朝许斯眼睛抓去。

　　在林越出声前，丁剋行就已经闪到了蒙面人身后，眼见许斯这个楞头青不要命一样挥着匕首就冲过来，只好扭腰一个猛踢，一脚踹在没来得及反应的蒙面人腰间，将人踹飞三米远。

　　这也不至于让那爪子戳瞎许斯的眼睛。

　　丁剋行甩了甩腿，看向地上一声不吭，恶狠狠盯着他的周忠，冷笑道：“终于清醒了？真是脑子有病就出去治治，眼睛瞪这么大等着进沙呢？还不说一声谢谢大爷？我可收着力气不多不少刚好给你踹醒了啊！哎算了别喊我大爷，我要有你这孙子还不如断子绝孙。滚吧滚吧，回你老窝去。”

　　丁剋行摆摆手，地上人捂着腰颤动不止，周壮从不远处跑来，跑到蒙面人身边，正伸着手要蹲下身，忽然听见林越出声道：“壮大哥。”

　　伸出的手陡然一滞，悬在半空，周壮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林越，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哑然半晌，最终也只是“我、我，我……”，说不出其他话来，然后便没声了。

　　林越走上前，拉过周壮的手，难得蛮力地将周壮拽走了。

　　丁剋行抱臂站在原地，眼神在周壮脸上打量着，随后不屑地笑了声，道：“伊兰是会看人的，我信她。傻大壮啊，你最好真的没有骗谁。”说完这句话，便不管身后事拎着钱袋子走了。

　　林越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人，心事重重。

　　这几日壮大哥与他们并不是形影不离，自从那日无意间碰见了那群蒙面人，他就总往外跑，说是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野菜野味，或者是去熟悉熟悉营里的其他兄弟……各式各样的理由，最开始回来是满面春风，兴高采烈，后来却是一脸愁云。
　　可睡一觉后，还是一切照旧。

　　这是周壮自己的心里事，大大咧咧如他，也有不想告诉别人的。林越不愿强求，怕自己干涉过多，事与愿违，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只是，哪怕再怎么装作不知，也还是没办法袖手旁观。

　　周壮，小四，陈四，周忠……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一切不都有先兆？偶然有之，人力有之。

　　壮大哥进训练营不就是为了寻人吗？但真的只是单纯要寻人吗？还是想要一个真相呢？他的哥哥真的是好事做尽的山匪，只是碍于身份才被王爷剿了山寨吗？还是作恶多端呢？

　　但，如果真的作恶多端，为何王爷连这种匪寇都要收编？

　　林越越想越糊涂，索性先不想了。许斯还愣在原地，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明明是想帮忙，结果却帮了倒忙，还差点拖累别人害了自己。

　　林越拉着失了魂般脚步不定的周壮走到许斯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许斯缓缓抬头，望着林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

　　林越连叹气都叹不出了。

　　他想得到的，许斯大概也能想到。可能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