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性很大》任野也

14、打赌 吉林的第二

　　吉林的第二天，乔卿羽带韩臣辰去了北山公园。

　　公园不大，但很旧，乔卿羽小时候来过很多次。乔卿羽带韩臣辰走了那条上山的石阶路，两边是松树，地上有松针，踩上去软软的。韩臣辰走在乔卿羽旁边，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树。韩臣辰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还是背着那个双肩包。

　　“你小时候常来？”韩臣辰问。

　　“嗯。我妈周末会带我来。”

　　“你妈现在还在吉林？”

　　“嗯。”

　　韩臣辰没有再问。两个人在石阶上走着，旁边有猴子。北山公园的猴子是出了名的，不怕人，会抢东西。乔卿羽提醒韩臣辰：“别拿吃的在外面。”韩臣辰说：“知道了。”但韩臣辰说完这句话之后，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包小面包。乔卿羽看着韩臣辰买，没拦住。

　　“你干嘛？”

　　“饿了。”

　　“我刚说了别拿吃的。”

　　“我拿着，不打开。”

　　韩臣辰把面包拿在手里，没有拆。猴子还没来。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凉亭里，韩臣辰和乔卿羽坐下来歇脚。韩臣辰坐在乔卿羽对面，把那包小面包放在石桌上。

　　“打个赌。”韩臣辰说。

　　乔卿羽看着韩臣辰。

　　“你刷抖音，如果刷到一个帅哥，就算你输。”

　　乔卿羽没说话。

　　“你输了，你亲我一口。”韩臣辰说，“你赢了，我亲你一口。”

　　乔卿羽看着韩臣辰。乔卿羽不知道韩臣辰在说什么。乔卿羽和韩臣辰是什么关系？乔卿羽和韩臣辰不是男女朋友。乔卿羽和韩臣辰连暧昧都算不上。韩臣辰凭什么跟乔卿羽打这种赌？韩臣辰凭什么用“亲”这个字？韩臣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你输了请我喝奶茶”一样。韩臣辰的表情很自然。但乔卿羽觉得韩臣辰的话不对劲。乔卿羽没有接。乔卿羽把手机拿出来，翻开抖音，刷了一下。第一条视频是一个跳舞的博主，女的。第二条是一条狗。第三条是一个男的，在讲段子，长相一般。乔卿羽把手机收起来。

　　“没刷到。”乔卿羽说。

　　“那你输了。”

　　“我没答应跟你赌。”

　　韩臣辰看着乔卿羽，看了一会儿。然后韩臣辰笑了。不是尴尬的笑，是一种“你果然不接”的笑。韩臣辰没有再说什么。韩臣辰把面包拆开了。韩臣辰刚咬了一口，猴子来了。三只，从树上窜下来，动作快得像三道灰色的影子。第一只跳上石桌，爪子直接伸向那包面包。韩臣辰往后一缩，面包被抢走了。第二只从侧面扑过来，去够韩臣辰手里的那半块。韩臣辰站起来，往后退，面包掉了。第三只蹲在凉亭的栏杆上，看着韩臣辰和乔卿羽。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韩臣辰站在那里，手里空的，面包没了。猴子蹲在树上吃韩臣辰的面包，一边吃一边看韩臣辰。韩臣辰看着猴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韩臣辰转过头看着乔卿羽。乔卿羽坐在石凳上，看着韩臣辰，没笑。韩臣辰也没笑。

　　“走吧。”韩臣辰说。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山顶，那里有一条缆车，从山顶通到山脚。韩臣辰在缆车入口停下来，看着那条从空中延伸下去的线。缆车很小，一个车厢坐两个人。韩臣辰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乔卿羽一眼。

　　“坐吗？”乔卿羽问。

　　“……坐。”

　　韩臣辰和乔卿羽上了缆车。车厢离地很高，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车厢晃了一下。韩臣辰坐在乔卿羽对面，两只手抓着座椅边缘。乔卿羽看着韩臣辰。韩臣辰的脸绷着，眼睛看着窗外，不说话。乔卿羽从来没有见过韩臣辰这个样子。韩臣辰平时话多，平时松弛，平时像什么都不在乎。但现在韩臣辰握着座椅边缘，指节有点白。

　　“你怕高？”乔卿羽问。

　　“不怕。”

　　“你手都白了。”

　　韩臣辰看了乔卿羽一眼。韩臣辰没有反驳。韩臣辰把手松开了，放在膝盖上。车厢又晃了一下，韩臣辰的手指又收紧了。乔卿羽看着韩臣辰，没有再问。

　　到了山顶之后，韩臣辰和乔卿羽走出去。山顶有一个观景台，能看到整个吉林市区，楼房不高，灰扑扑的，远处有山，有江。乔卿羽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韩臣辰站在乔卿羽旁边。过了一会儿，乔卿羽感觉到韩臣辰在看她。乔卿羽没有转头。乔卿羽听到手机拍照的声音。很轻，很短。乔卿羽的余光扫到韩臣辰把手机收起来。韩臣辰在偷拍乔卿羽。乔卿羽的侧脸。

　　乔卿羽没有说话。乔卿羽只是继续看着远处。乔卿羽不知道为什么，但乔卿羽记住了这个瞬间。韩臣辰偷拍了乔卿羽。韩臣辰没有跟乔卿羽说。乔卿羽也没有点破。

　　晚上，韩臣辰找了一家当地的饭馆。铁锅炖。韩臣辰点的。还是没问乔卿羽，直接点了。锅端上来，很大，里面炖着排骨、土豆、豆角、玉米。韩臣辰拿起手机，对着锅拍了一张。然后韩臣辰把手机转向乔卿羽，镜头对着乔卿羽。

　　乔卿羽偏过头，避开了。

　　“你躲什么？”韩臣辰问。

　　“你拍给你妈看，我出镜不太合适吧？”

　　韩臣辰看着乔卿羽，愣了一下。然后韩臣辰说：“我妈又不是不知道你。”

　　乔卿羽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妈知道我？”

　　“嗯。”

　　“她怎么知道我？”

　　“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在跟一个女生相处。”

　　乔卿羽看着韩臣辰。韩臣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韩臣辰嚼得很慢。

　　“但还没确定关系。”韩臣辰说。

　　乔卿羽放下筷子。乔卿羽不知道韩臣辰在说什么。韩臣辰在跟韩臣辰的妈妈说韩臣辰在跟一个女生相处。那个女生是乔卿羽。但韩臣辰说“还没确定关系”。那韩臣辰为什么跟韩臣辰的妈妈说？韩臣辰为什么要跟韩臣辰的妈妈说一个“还没确定关系”的人？如果没确定关系，为什么要说？如果说了，为什么又说“没确定”？乔卿羽不懂。乔卿羽真的不懂。乔卿羽坐在铁锅炖前面，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往上冒，熏得乔卿羽眼睛发涩。

　　“你跟你妈说这个干嘛？”乔卿羽问。

　　“就说了。”

　　“为什么？”

　　“我妈问。”

　　“她为什么问？”

　　“她问我有没有对象。”

　　“你说有？”

　　“我说在相处。”

　　“那不就是有？”

　　“我没说有。”

　　乔卿羽看着韩臣辰。韩臣辰的表情很平，像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乔卿羽听出了韩臣辰的意思。韩臣辰在说“我在跟我妈说我在跟一个女生相处”，但“我没说有对象”。韩臣辰在说韩臣辰跟乔卿羽“在相处”。但“还没确定关系”。韩臣辰把“在相处”和“有对象”分开。韩臣辰把“相处”和“确定”分开。韩臣辰把所有事情都切开，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可以单独拿出来，每一块都不完整。

　　乔卿羽不知道韩臣辰在做什么。乔卿羽只知道，韩臣辰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乔卿羽觉得冷。乔卿羽坐在那里，汤在响，热气在飘。乔卿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了。味道不错，但乔卿羽吃不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