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考验 冬至过 ...
-
冬至过完第三天,门铃响了。
谭深去开的门。我坐在客厅地毯上拼拼图,听见门口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深。”
谭深叫了一声"妈",声音没变,但站在门口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那片蓝色拼图,站起来走过去。
谭母站在门外,驼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乱地盘着,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的目光越过谭深,直接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我老婆。”
两个字,挡在门口说的。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
“温淮。我合法配偶。”他侧身让了半步,人没从门口挪开,“领证了,上个月。”
谭母的视线钉在我无名指的素圈戒指上。我穿着谭深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脚上是棉拖鞋。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放错了位置的家具——不是讨厌,是不理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家的小儿子?”
“对。”
“你们……什么时候的事呀,怎么不跟妈妈说呢?”
“上个月。民政局。“
她沉默了几秒,手里的包带被她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小深,你跟我进来——”
“不,有事就在这说。”
“这是?”
“温淮。”他转头看我,“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我伸手攥住了他卫衣的下摆。
谭母看着这个动作,嘴唇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温家那边出的事?”
“知道。”
“你知道?”
“温淮跟我说的。全说了。”
“那你还——”
“还领证。还把他当老婆。”
“我是说后果!谭家的名声、你爸那边。”
“跟他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爸下周从瑞士回来,你打算让他看见什么?看见他儿子跟一个男的——跟温家那个——”
“妈。我知道你很急,但是这又不违法。”
他声音冷了一度。像护食的狼。
“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门口的声控灯灭了,门口暗了一瞬,又亮。
谭母看着自己的儿子。谭深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肩膀挡在我前面,下巴绷着一条线。她大概很久没见过这个表情了。
“小深。”
“嗯。”
“你从小就不是冲动的人。”
“……”
“那这次…?”
“不,我认真的。”他转过头看我,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等了十二年,不是冲动。”
谭母闭了一下眼。
“你爸知道了会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让他来找我。”
“小深…”
“妈。你进来坐,还是我送你下去。”
陈述句。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了。拼图还摊在地毯上,一千片蓝,我哥那盒卤味放在茶几上没收。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谭深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动作标准,但表情绷着。
“伯母。”我开口。
她看了我一眼,没纠正“伯母”这个称呼。
“你多大了?”
“十八。”
“休学了?”
“嗯。身体不好。”
她没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客厅——拼图、糖纸盒、阳台晾着的卫衣、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
“你住这?”
“嗯。一直住。”
“你哥知道?”
“知道。”
“你爸妈——”
“不管了。”
她又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轻轻磕了一声。
“你五岁的时候,”她突然说,“翻墙去隔壁给人家送糖的那个小孩,是你?”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的?”
“你妈跟我提过。说隔壁有个小孩,天天翻墙过来找淮淮玩。后来出国了。”
我看了谭深一眼,他没纠正。
“那时候你才五岁。”她的声音放松了些,接着说道:“膝盖磕破了也不哭,翻过来第一件事是拍拍裤子上的灰。”
我攥着谭深卫衣下摆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每次回来都跟我提你。”她看着谭深,“写信的时候提,打电话的时候提,视频的时候也提。我说你别念了,他就顶嘴,说是记着。”
客厅里很安静。声控灯又灭了。
“我没想到,”她停了一下,“没想到他记了十二年,还记到现在。”
谭深没说话。站在沙发旁边,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侧面。
“妈。”
“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看了看他,又看我。
“我不同意有用吗?”
“没用。”
“那还问什么。”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玄关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转过身,笑着看向我。
“你爸那边我帮你挡一阵,小淮啊,要是受欺负了跟妈说。”
“谢谢。”
“谭深,”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你爸比你硬。比你狠,你还是…”
“妈,我知道,您不用担心了。”
……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指还攥着谭深卫衣的下摆。他转过身,看着我紧绷的身体,缓缓抚了抚我的后背。
“温淮。”
我应声抬头,他松开我的手指,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爸那边——”
“很难搞吗?”
“嗯。”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
“……今天?”
“晚上九点的飞机。”
我手指僵了一下。
“还有五个小时。”
“是。”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映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很暖,让人忘记了担忧。
“怕吗?”
我想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他和温家一样不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唇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跟着亮起来。
“他喜不喜欢你没关系。”
“?”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把你丢下了。”
——————
晚上八点四十,门铃又响了。
不是谭母那种礼貌的、带着笑的按法。是两下,短促,有力。
谭深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西装,没穿大衣,像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脸色不好看,眼底有长途飞行的红血丝,但站姿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谭父。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谭深,直接看向我。
我站在客厅里,没坐。穿着今天换的一件干净的毛衣,戒指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谭深说摘不摘都行,我说摘了。
“进来坐,爸。”谭深侧身。
谭父没动。
“小深,你跟我下来。车在楼下。”
“就在这说。”
“下来。”
“爸。”
谭深没让。站在门口,挡着。
谭父的目光终于落回自己儿子身上。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多,一个十七,身高差不多,肩膀的宽度也差不多。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年轻了四十岁。
“领证了?”
“跟温家那个?”
“对。”
“谁提的?”
“我。”
“你提的。”
他不知口否的点了点头。
谭父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温家什么情况?“
“知道。”
“知道你还……你是想气死我吗?”
“爸。”谭深的声音放低了,“你在外面谈生意的时候,我在里面活着。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跟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领证,你知不知道外面会怎么说?谭家的股价、合作方、你……”
“跟他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谭家的人!”
“我是。”谭深说,“但这次你不能替我选,法律承认了我们的关系,无论他是不是所谓的棋子,他第一是他自己,他既然选择了我我又为什么不能选择他?”
谭父的脸色变了。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的。学什么、去哪读书、交什么朋友、做什么生意——都听。但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谭深没回答。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客厅里,手指攥着毛衣下摆。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藏。
“五岁那年我翻墙给他送糖。七岁我给他写了第一封信。十二年前我出国,走之前把二十三封信交给保姆让她转交——她没转交。我等了十二年,他一个字都没收到。”
他转回头看谭父。
“你说哪里不一样,他什么也不知道。”
……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谭父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气极了。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全忘了。五岁之后的事他全忘了。”
“?……忘了?”
“嗯。他爸妈没给他留什么好东西。忘了也好。”
我站在后面听着,手指慢慢松开毛衣下摆。五岁的事,二十三封信,翻墙,糖。这些我零零碎碎知道一些,但被他这么一口气说出来,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突然喘到了一口气。
“爸。”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冲动。我不是小孩。我知道温家什么态度,知道外面会说什么,知道你难做。”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不要他。”
三个字,落在楼道里,很重,很重。
谭父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妈跟我说了。”最后他开口,“说你五岁翻墙磕破了膝盖,回来一声没吭,就坐在门口等血干了才进门。”
“十二年前你走的时候,在机场哭了一路。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父子俩沉默着。
“爸。”
“……”
“你进来坐吧。”
谭父站在门口又停了几秒。然后他迈进来,皮鞋踩在玄关的地垫上,换上了谭深递过来的拖鞋。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温淮。”他叫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看着我。目光不像谭母那种打量家具的眼神,也不像我爸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做生意的人看人的方式——看细节,看反应,看这个人值不值得。
“十八?”
“身体不好?”
“嗯。”
“什么不好?”
“睡眠浅。还有,打雷怕。”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小声。
他听完没笑,也没皱眉。端起谭深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你爸妈不管你?”
“不管了。”
“为什么?“
“联姻完就不管了。后来我跟谭深领了证,他们……不要我了。”
我说这话的时侯脸上挂着笑,但谭父确实一脸沉重。
“断了?”
“嗯。”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
“你哥还在?”
“嗯。温川。他一直对我都很好。”
“你靠他?”
“以前靠。”我看了一眼谭深“现在不靠了。”
谭父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谭深,又看回来。
“你那枚戒指呢?”
“床头柜上。”
“去,拿来。”
我站起来去卧室,把那枚素圈戒指拿回来,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内壁。
「浅水有光,光是你。」
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刻的?”
“是。”
他把戒指放下,靠回沙发。
“小深那枚我也看了。”
他看着我,又看谭深。
“挺配。”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爸?”他的声音发着颤。
谭父没理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到茶几上。
“我不管你们的事,日子过着就好。”他说,拿起大衣搭在臂弯上,“但是…”
“什么?”
“别给我丢人。”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还有。”他没回头,“戒指戴上。摘了做什么?”
门关上了。
我攥着那枚戒指坐在沙发上,手指发白。
谭深走过来,从我手心里把戒指拿出来,捏着我的手指,慢慢套回无名指上。
“说了别摘,怎么不听话呢?”
……
“我以为他会骂我。”
“他骂过我了。在楼下车上。骂了四十分钟。”
“他骂你什么?”
“骂我蠢。骂我轴。骂我跟他一样。”
他低头把戒指推到底,指腹在我无名指上按了一下。
“温淮。”
“怎么了?”
“你成功了,都过了。”
他坐在旁边,伸手把我捞进怀里。我靠着他,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