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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婚约 马车在加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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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加玛帝国官道上摇摇晃晃地前行着,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面时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车身随着路面起伏一颠一颠的,每一下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陈晨的胃里翻搅。
车厢内铺着的厚棉垫原本该是舒适的,可此刻在他感觉里却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软木,让他整个人都在跟着晃。
陈晨趴在车厢里,整张脸埋在手臂间,赤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铺了一背,随着车身的颠簸而轻轻晃动。
他的面色白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额角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阵阵往喉咙口涌……就算今天已经吐过几次了,喉咙里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反着一股烧灼的酸味,让他整个人蔫蔫地蜷缩在车厢角落。
“陈晨你快看!”纳兰嫣然趴在另一侧的车窗上,将帘子撩开一条缝朝外望去,午后的阳光从帘缝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马上就到纳兰家了!你瞧见那座城门没有?就在前面……”
她说着回头看了陈晨一眼,见他依旧蔫蔫地趴着不动,便从车窗边挪回来,蹲在他身旁拍了拍他的后背。
“是……是……”陈晨有气无力地应着,声音闷在臂弯里,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要是知道这马车这么难坐,我宁可关在房间里抄十遍门规也不来。”
他说完又干呕了一下,喉咙里那阵酸水再次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整张脸皱成一团。
纳兰嫣然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原本因为即将到家的雀跃压了压,眉眼间浮起几分心疼。
她伸手将他散落在脸侧的赤红色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心。
“再忍一会吧,等到了地方我领你去吃我最喜欢吃的红豆糕。已经一年多没吃过了,真是怀念。”
她说着慢慢将陈晨从车厢地板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轻缓而稳。
陈晨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暗红色的眼瞳半睁半闭的,睫毛细密地垂着,呼吸又浅又急。
“可是我想吃南瓜粥……唔!”
陈晨话还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口。
他整个人从纳兰嫣然肩头弹起来,扑向车厢角落那只备着的木桶,双手紧紧攥着桶沿,指节泛白,俯下身子大声干呕起来。
那些已经吐过几轮的酸水此刻几乎只剩了清液,从嘴角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滴落在木桶里。
他的肩膀随着每一下干呕而剧烈抖动,赤红色的马尾辫垂落在脸侧,发梢几乎沾到了桶沿。
纳兰嫣然蹲在一旁,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一手替他拢着散落的头发,眉头蹙得紧紧的。
“怎么会吐成这样……”她低声嘟囔着,抬眼朝车帘外望了一眼,随即扬声喊道。
“车夫……车夫,就到这里吧,接下来我们步行进城,剩下的路程我们自己走。”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一角,露出赶车老汉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应了一声便将车辕上的脚踏板放了下来。
纳兰嫣然扶着陈晨慢慢走出了车厢。
双脚重新踩上坚实的土地时,陈晨只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那阵翻腾的恶心感虽然还没有完全消散,但比在车厢里那种无处可逃的摇晃要好了太多。
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虽然舒服了一些,可是脑袋还晕乎乎的,脚下的地也仿佛还在微微打转,走路时步子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晃晃悠悠的。
纳兰嫣然站在一旁看他这副模样,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将清凉的井水浇在他头顶上。
水流顺着他的额发淌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到下巴尖,又滴进衣领里。
秋日的井水沁凉透骨,激得陈晨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猛地一激灵,那股萦绕不去的眩晕感竟真的轻了许多。
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赤红色的眼瞳重新清亮了几分。
他朝纳兰嫣然咧了咧嘴,水珠还挂在他的睫毛尖上,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走吧……”纳兰嫣然把空了大半的水囊系回腰间,朝他招了招手。
“前面就是城门了。”
两人沿着官道朝不远处的城池走去。道路两侧是成片的农田,此刻正值深秋,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齐整的茬子立在褐色的泥土里。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啄食着什么,见有人来便扑棱棱飞起,黑羽在秋阳下泛着幽蓝的光。
远处的城墙越走越近,灰砖砌筑的墙体高耸厚重,墙根处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头每隔数十步便插着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
走到城墙下面,陈晨这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去看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石匾。
匾额上的字刻得很深,笔画遒劲有力,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微微圆润了些,却丝毫不减其庄重。那两个大字就那样端端正正地嵌在青灰色的石面上。
“是纳兰两个字诶。”陈晨有些兴奋地说道,暗红色的眼瞳里亮起一点光。
“你教过我的。那个纳字……绞丝旁,右边一个内……还有那个兰字……草字头……是你教我的。”
他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大字,嘴角弯了弯,像是辨认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纳兰嫣然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豪:“那当然了。这整座城都是我们家的。好了好了……既然已经到家了,就别拘谨,我们进去吧。”
她说着便拉着陈晨的手,大步走进了城门。
城门洞约有数丈深,头顶是拱形的砖券,两侧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铜灯,灯火在从入口灌进来的风里微微摇曳。两人穿过城门洞时,凉爽的穿堂风扑面而来,吹干了陈晨脸上残余的水渍。
城门内侧站着一排穿着铁甲的守卫,一见纳兰嫣然走进来,纷纷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弯腰鞠了一躬,齐声喊了一句“大小姐”。
纳兰嫣然笑着一一点头回礼,便拉着陈晨穿过门洞朝城内走去。
可走出去还不到十步,她身后有个守卫便悄悄将手探进怀中,摸出一只灰羽信鸽来。
那鸽子被装在一只巴掌大的竹笼里,守卫揭开笼门将鸽子取出,又将一小卷写了字的布条塞进鸽子腿上的细竹筒里。
他抬手一扬,灰鸽扑棱棱振翅而起,在城门洞上空盘旋了一圈,便朝着城内最高处那座巍峨的府邸飞去。
纳兰嫣然一无所觉。
她正拉着陈晨走在宽阔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指着路两旁的店铺给陈晨介绍……“那家包子铺的酱肉包特别好,小时候我每天早上都要来吃一个”
“那家书铺的老板是个怪老头,但藏了好多有意思的话本子”
“你瞧见那座三层楼没有?那是整个加玛帝国最大的酒楼,听说连皇室的人都常来包场”
陈晨跟在后面听得晕头转向,目光四处游移,将那些热闹的街景一一收进暗红色的眼瞳里。
还不等纳兰嫣然将各个地方介绍完,街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晨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个人影正朝着两人狂奔而来。那身影速度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行,灰白色的袍角在风中猎猎翻飞,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而稳的力道,踩在青石板面上竟然发出微微的震颤感。
待到那人影奔到近前,陈晨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身形高大魁梧,宽肩阔背,一身结实的肌肉将那件素白的长袍撑得鼓鼓囊囊的,袍子下摆扎进腰封里,显出精悍有力的腰身轮廓。
他须发皆白,面部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颧骨微凸,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瞳孔深处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只是在他腰间的位置,素白长袍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长约三寸,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肉,一缕缕黑气正从伤口中萦绕而出,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着,即使隔着数步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
可这样一个看起来该是威严凌厉的老者,在奔到纳兰嫣然面前的那一刻,脸上的线条却尽数化开了。
那双眼里的虎狼之气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满溢的慈爱与思念,他的步子从疾奔猛地刹住,灰白的胡须还在胸前晃荡着。
“爷爷!”
纳兰嫣然一见到来人顿时愣住了。片刻的怔忪之后,她也朝那老者奔了过去,淡粉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飞扬起来,她一把扑进老者的怀里,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身,整张脸埋进他结实的胸膛里。
老者伸开手臂将她满满抱住,抱着她的腰把她从地面举了起来转了一圈,灰白的须发在旋转中散开又聚拢。
“爷爷,嫣然想你了……”纳兰嫣然的声音闷在老者胸口,带着一点哽咽。
“爷爷也想你啊!”纳兰桀将她放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退后半步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从她眉梢看到嘴角,又从嘴角看到她瘦削了一点的下巴,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有些瘦了。是不是云岚宗那帮家伙亏待了你?若是亏待了你,你和爷爷说,爷爷去给你出气!”
他说这话时虎目一瞪,杀气腾腾的,腰间那缕黑气都跟着颤了颤。
“哪有……”纳兰嫣然笑着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皱起鼻子回了一句。
“我还觉得自己最近胖了呢。对了爷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把还站在原地的陈晨拉到了纳兰桀面前。
陈晨方才晕车的余韵还未完全消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此刻忽然被推到一位威风凛凛的老者面前,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赤红色的马尾辫在脑后垂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额前,他抬手拨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瞳微微闪了闪。
“这个是我新认识的朋友……”纳兰嫣然挽着陈晨的手臂,将他往前带了半步。
“叫做陈晨。”
她又转向陈晨,仰着脸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个是我爷爷,叫做纳兰桀。他可是加玛帝国的狮心元帅呢!统领二十万禁军,是不是特别威风?”
纳兰桀上下打量了陈晨一番。他看得极仔细,虎目从陈晨的头顶一路扫到脚踝,在他苍白的皮肤和赤红色的长发上停留了片刻,又在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瞳上多看了两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元帅特有的锐利……像是一柄刀在鞘中微微抽出了一线,又收了回去。
“您……您好……”陈晨磕磕巴巴地开口,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衣摆的下沿。
“我叫做陈晨……是……是纳兰嫣然的朋友。”
他的声音带着因为晕车而残留的虚弱,尾音微微发飘。
纳兰桀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张刚硬的脸上泛起一层温和的纹路,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他伸手拍了拍陈晨的肩膀。
“原来是嫣然的朋友。”他哈哈笑了两声,声如洪钟。
“对了你们俩一定饿了吧?随我来。家里已经备好了接风宴,这次回来可要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
他说着一把拉起纳兰嫣然的手,大步朝城内最高的那座建筑走去。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灰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只石狮,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匾上鎏金的“纳兰府”三个大字在午后的光里熠熠生辉。
陈晨跟在他们后面,步子有些飘忽,目光落在纳兰桀腰间那道伤口上,看着那缕缕黑气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萦绕着,若有所思。
纳兰桀走着走着忽然偷瞄了陈晨一眼,压低了声音凑到纳兰嫣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问道:“你这个朋友怎么感觉有些木讷?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纳兰嫣然立刻回头瞪了爷爷一眼,伸手悄悄掐住纳兰桀腰间那处没有伤口的软肉拧了拧,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怎么会!他只是晕车晕得厉害还没缓过来。爷爷不能这么说我的朋友。”
纳兰桀被掐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赔笑:“是爷爷的错是爷爷的错……”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纳兰嫣然手里。
“你猜爷爷这次给你准备了什么?”
纳兰嫣然接过油纸包拆开一角,一股甜香扑鼻而来,纸包里躺着几块淡粉色的糕点,表面还沾着细细的糖霜。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红豆糕!”
“是你最喜欢吃的红豆糕哦。”纳兰桀满脸慈爱地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里全是绵绵的宠爱。
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座假山,接风宴摆在花厅里。花厅四面皆是雕花木门,此刻全部敞开,秋日的风和光一起从四面涌入。
厅内摆着一张宽大的圆桌,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各色佳肴美食……红烧蹄髈油亮亮地冒着热气、清蒸鲈鱼上撒了细葱丝和姜片、翡翠虾仁碧绿莹莹、还有一盅老鸭汤在桌子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另有一碟碟精致的点心和凉菜沿着桌沿排开,红的绿的白的黄的,堆得满满当当。
陈晨在桌边坐下,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
他拿了一个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米汤滑过咽喉,安抚着那一整天翻腾不息的胃袋。
纳兰嫣然已经拈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弯地嚼着。
纳兰桀坐在主位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纳兰嫣然倒了一杯桂花酿,却绕过了陈晨面前的酒杯。
花厅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和秋日午后慵懒的光线。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着碎屑,翅膀偶尔扑扇一下,细小的绒毛在光里飘飞。
纳兰桀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自己孙女脸上,看了许久。他的指尖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着,映出他脸上复杂的神色。
终于,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嫣然……”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有一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了。”
纳兰嫣然嘴里还含着那半块红豆糕,含糊地“唔”了一声抬起头来。
纳兰桀攥了攥酒杯又松开,似乎是在积攒勇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爷爷在你小的时候,曾给你定过一门亲事。那孩子……”
还不等他说完,纳兰嫣然已经“啪”的一声把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半的红豆糕扔在了桌面上。
糕点在桌布上滚了两圈,沾了暗红色的酱汁。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眼神惊讶地望着自己的爷爷,嘴唇微微张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甩上了岸的鱼。
“什么订婚!”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尖利。
“我不要!我不要!爷爷,我才不要和不认识的家伙结婚呢!”
她攥着拳头,肩头微微颤抖,淡粉色的裙摆因为站起来的动作而掀起了衣角又落下。
纳兰桀双手按在桌面上,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是不认识的家伙。你小时候还和那孩子一起玩过呢……他是萧家的萧炎,十岁便已经斗之气九段了,以后的前途不可估量。”
“他是什么我都不要!就算是斗皇我都不嫁!”纳兰嫣然紧咬着下唇,眼眶已经泛了红,睫毛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用力坐回椅子上,椅腿又发出一声闷响,她偏过头去赌气一般不再看纳兰桀的脸。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麻雀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执惊得飞走了,几只落在院中老槐树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纳兰桀的面色沉了下去。他用力一拍桌面,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汤碗里的老鸭汤晃出几滴落在桌布上。
“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个统帅千军的元帅不容置疑的威严,之前的慈爱和温和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军人式的顽固和决断。
“这婚约是你出生之前便定下来的!萧家与我有过命的交情,事情已经如此,你若不从……”
他话说了一半顿住了,显然是在斟酌后半句该怎么说。
“不从你要如何?”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桌子另一侧传来。
纳兰桀和纳兰嫣然同时扭头望去。
陈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赤红色的马尾辫在颈后微微晃动着,暗红色的眼瞳此刻收缩到了极致。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而他手里握着的那柄瓷勺……勺柄此刻已经被他捏得粉碎,白瓷碎渣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暗红色的桌布上,像是洒了一小撮雪。
“这是我的家事……”纳兰桀沉声道,周身的气势骤然散发开来,一股属于强者斗气的威压如同山岳一般朝陈晨压了过去,连桌上的碗碟都跟着微微震颤。
“还请你不要过问的好。”
那股斗气威压是实打实的斗王层次气势,寻常人在这股威压面前怕是连腿都软了。可陈晨只是慢慢抬起了眼。
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陈晨身上扩散开来。
那和纳兰桀的斗气威压完全不同……更古老、更原始、更蛮横,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股威压所过之处,桌上的汤面停止了晃动,窗外的风声骤然止息,连秋日午后的光都仿佛暗了一分。
花厅里的几只瓷碗同时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振。
这股威压甚至比纳兰桀的那股更胜一筹。
纳兰桀心中一惊,虎目猛地瞪圆了。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气息……那不是斗气,不是功法,是一种纯粹的、属于血脉深处的压迫。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陈晨微微坐直身体。他的身形清瘦而修长,与纳兰桀魁梧的体格相比几乎算得上孱弱。
可此刻他坐在那里的模样,却像一柄出鞘了一半的刀,刀锋还未完全亮出来,那寒光已经让人脊背发凉。
“你要做什么……”纳兰桀的声音沉了下来,掌心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未曾出鞘的长刀刀柄上。
“想与纳兰家为敌吗?”
他扭头看了看纳兰嫣然……少女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的泪光在午后的光照里亮晶晶的,正用一种混杂着焦急和担忧的目光望着他。
“这么做会让纳兰嫣然伤心的。”陈晨说,声音平而缓,暗红色的眼瞳在花厅的暗处里泛着幽微的光。
“虽然我不知道萧炎身在何处,但如果你一定要苦苦相逼……”
他顿了顿,从桌面上重新拿起一只干净的勺子。这次他的动作很轻,瓷质的勺柄被他稳稳地握在指间,没有碎。
“……那我就只能让萧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了。你看如何?”
他说完便低下头,从面前的粥碗里挖了一勺温热的南瓜粥塞进嘴里,安安静静地嚼了咽下,脸颊鼓了一下又平了下去。
纳兰嫣然被他这句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小声提醒道:“不要这么做啊!你这么说完就不能再在这纳兰城里待着了。我爷爷的脾气……”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纳兰桀已经站了起来。
那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双手撑着桌面,虎目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陈晨。
他周身的斗气还在缓缓流转着,那股来自陈晨的古老威压也在空气中与他的气息碰撞着,无声无息却暗流汹涌。
花厅里的碗碟微微颤动,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某种无形的气浪卷落,在午后的光里打着旋儿飘进了花厅的门槛。
“你身上连一点斗气的影子都感受不到……”纳兰桀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对弱者的审视与轻蔑。
“居然也敢夸下海口要让萧炎消失?你可知道那萧家族长乃是五星大斗师……你若去了,不过一合便会变成一撮黄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看好戏般的冷笑:“狂妄的小子,你连斗气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陈晨将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勺子,抬眼看向纳兰桀。
暗红色的眼瞳在午后的光影里沉淀着某种安静而笃定的东西。
“五星大斗师吗……那是什么?”他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纯然的困惑。
“很强吗?”
他微微偏过头,赤红色的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到胸前,发梢在午后的光里跳跃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我还得在这里待一个月。若是一个月之后我超过了五星大斗师你是否便能不再强迫纳兰嫣然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狂妄的小子。”纳兰桀冷笑一声,甩袖转身,灰白的袍角在身后翻出一道弧线。
“希望你的口气能配得上你的实力。”
他大步走出了花厅,脚步声在廊下的青砖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深处。
花厅里只剩下陈晨和纳兰嫣然两个人。
窗外的老槐树上,那只麻雀又飞了回来,落在枝头歪着头朝厅内张望。午后的光从东面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将满桌已经微凉的菜肴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纳兰嫣然捂着自己的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傻啊,从一点斗气都没有修炼到五星大斗师,你知道要多久吗?最少要十年!一个月怎么可能!”
她说罢站起身来走到陈晨面前,弯腰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眼神里全是无奈。
“我们回云岚宗之后偷偷去把婚退了不就得了……我爷爷最疼我了,我磨一磨他,他未必不会心软……你干嘛非得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