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穷人长反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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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平乐迎着将亮未亮的天空，来到施密特先生家，到了门口，她搓了搓有些发僵的双手，按了门铃。施密特太太来开门，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平乐，今天来得早，我正烤蛋糕，Katrina还没起。”
“那我等她一会儿。”
她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拿出碎花布料包好的书籍，跟着施密特太太进了厨房。厨房里暖烘烘的，刚烤好的蛋糕胚已经取出来搁在网架上晾凉，黄油混着香草的甜香漫在空气里。施密特太太给她倒了杯热茶，用德语说“小心烫”，平乐将书籍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双手接过杯子捧在手里，小口啜着，借着暖意驱散指尖的寒凉。
施密特太太的目光落在那块碎花布上：“是给 Katrina 的吗？”
平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连忙点头。
“我可以看一看吗？”
“当然。”
施密特太太轻轻拿起，隔着布料托在手里，慢慢掀开。里面是一本手作的双语故事集，封面是硬卡纸的，上面画着一只小小的鸟，白喙赤足，衔着石子，正往大海里丢。书名手写，“中国神话故事集”，底下用英文写了“collected and illustrated by Pingle”。
施密特太太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一会儿。她不懂中国文化，但看得很认真，偶尔用手指点着画上的小人，问一句“这个是谁”，平乐就简单解释一句。翻到最后，她抬起头真诚赞叹：“平乐，这太有心意了，完全可以拿去出版了。”
“比较粗糙简单。”
“不，一点都不。”施密特太太立马摇头，一脸认真，“这是一份极其珍贵的礼物。Katrina会非常喜欢的。”她把书重新用碎花布裹好，放回桌子上，又半开玩笑补上一句，“不过平乐，你拔高了礼物的标准，往后我和施密特先生都不好准备礼物了。”
平乐脸颊微微发烫，腼腆地笑了。施密特太太朝她示意旁边的椅子：“你先坐着喝茶，我来收拾蛋糕。”
她转身走到操作台，拿起刮刀，一点点给凉透的胚子抹上顺滑的白奶油。奶油铺匀，再捧起覆盆子，密密地铺满蛋糕顶面，一颗颗挨得紧实，艳红一片。做完这些，她转身拉开冰箱门，端出提前调好、分盛在小碗里的各色奶油。
施密特太太捏起裱花袋，对着蛋糕左右端详，沉吟片刻，转头问道：“最外圈还空着一道白边，我想挤一圈花边。你觉得什么颜色合适？”
平乐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走上前，凑到台边细看。雪白奶油托着满顶鲜红的覆盆子，干干净净，外围那一圈留白刚好用来装饰。她扫过面前各色奶油，迟疑着提议：“绿色怎么样？”
“绿色？”
“绿色跟红覆盆子搭着，撞色，鲜亮，小孩子会喜欢。”
施密特太太眼睛一亮，挤了一点在盘边试了试色，和覆盆子放在一起端详了几秒，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她利落地换上绿色奶油，沿着蛋糕最外圈挤了一圈细密的贝壳花边。挤完之后退后两步，满意地拍手：“平乐，你给我提供了一个好思路。”
平乐看着那个蛋糕。白色底。红色覆盆子。绿色花边。
额，好像不太对劲。
脑海里是晓晓身上那件大红棉袄，滚着扎眼的绿边，耳边是奶奶们打趣的老话 ——“红配绿，赛狗屁。”
她看着施密特太太那张心满意足的脸，又看了看那个蛋糕。红覆盆子码得整整齐齐，绿花边挤得匀匀称称，其实挺好看的，就是……
她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外国人不懂这个说法。在这里，红绿本就是圣诞的配色，代表热闹喜庆，Katrina 素来就偏爱鲜亮明快的颜色。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外应该不知道中国的典故。
不过老外不知道，老内知道，门铃响了。施密特先生去开门，进来一个老内。林屿，施密特夫妇的好朋友，在苏黎世做金融。高高瘦瘦的，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露出一块薄薄的表。头发短而干净，脸型偏瘦，下颌线条利落，眼睛很黑。
“林屿，进来坐。”施密特太太招呼他。
林屿走到客厅落座，目光淡淡扫过房间，落在平乐身上，微微颔首。平乐也点头回礼，不多言语。
他们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熟识。平乐来施密特家给 Katrina 上课，偶尔会碰见他。有一回施密特太太托他顺路捎她一程，车上没说几句话，他开车稳，不抢道，不按喇叭，到地方了她说了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各自走了。说到底，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他是金融精英，出入有车，穿戴讲究，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她是穷学生，需要蹭茶歇，买临期商品过活，外出方式也是各种极限换乘。
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Katrina从楼梯上跑下来，头发乱蓬蓬的，睡衣还没换，张着手朝平乐扑过来：“平乐！”
平乐转身蹲下，小姑娘一头扎进她怀里，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平乐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笑着拍拍她的背：“生日快乐，Katrina。”
Katrina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手：“礼物呢？”
平乐从桌上拿过碎花布包，递给她。Katrina接过去，掀开碎花布料，先看见封面上衔石的精卫鸟，眼睛当即一亮，轻呼一声 “哇”，指尖飞快地往后翻页，一页一页扫过去，翻到那页画着猴子的插图赶紧停住，指着图片仰头问她：“这个一定是孙悟空吧？”
平乐望着她盛满欢喜的眼睛轻轻点头。
Katrina 盯着画上的人，小声感慨：“原来他长这个样子啊。”
施密特太太走过来，把手搭在女儿肩上：“先把礼物收起来，我们要吃饭了哦。”
Katrina瘪了瘪嘴，不太情愿。平乐笑着帮她把书重新用碎花布包好，系好蝴蝶结，放回桌上：“吃完饭再看，跑不了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你要给我讲里面的故事。”
“好。”
大家聚到客厅。蛋糕摆在长桌正中，雪白奶油托着满顶艳红的覆盆子，外缘绕着一圈翠绿花边，蛋糕上插着八根细细的生日蜡烛。施密特太太漾着笑意：“好看吗？配色是平乐给我出的主意。”
林屿淡淡瞥了一眼章平乐，从容捧场，“确实不错。”平乐装作没看见，淡定看向主位，施密特先生拿打火机一根一根点上，施密特太太关了灯。Katrina站在蛋糕前面，两只手攥在胸前，闭上眼睛，认认真真许了个愿，然后深吸一口气，呼地吹灭了所有蜡烛。施密特先生鼓掌，施密特太太唱起了生日歌，平乐跟着拍手哼调子。
灯重新亮起来。林屿从沙发旁边拿过一个扁平的纸袋，深绿色的包装，烫金logo——Faber-Castell。“给小公主的生日礼物。”
Katrina拆开，是一套艺术家彩铅礼盒，四十八色，笔杆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笔尖削得尖尖的。小姑娘又“哇”了一声，抱在怀里：“这么多颜色！谢谢林叔叔！”
林屿的视线再次落向平乐，语气带着戏谑：“不比章小姐的礼物用心。”
平乐正端着茶杯，差点一口呛住。她赶紧咽下去，放下杯子，脸上堆起一个得体的笑：“哪里，礼物嘛，当然是各有用心。”
施密特太太在旁边笑：“林，你这样说话，不会有女孩喜欢你的。”
施密特先生看了平乐一眼，语气温和：“别紧张，林很爱跟熟人开玩笑。”
“平常看林先生比较严肃，一下子没适应过来。”她笑了笑，低头喝茶。
施密特夫妇去厨房准备其他吃食。Katrina抱着故事书跑到沙发上，看见封面上的精卫鸟，歪着头问：“这是什么鸟？”
“它叫精卫。”平乐说，“这是一个小鸟衔石子填大海的故事。”
“填大海？为什么？”
“她从前是炎帝的小女儿，在东海游玩时不幸落水。后来她变成了这只小鸟，日复一日衔来石子树枝，想要把大海填平。”
Katrina瞪大眼睛：“那她填得平吗？”
“嗯，这个问题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平乐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觉得能填平。”
Katrina咯咯笑。平乐在边上喝咖啡，看着她一页一页翻。林屿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过来，站在沙发后方，一同看向书页。平乐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似乎都是反抗的故事呢。”
平乐背脊微绷，尽量语气松弛地解释，“神话故事嘛，都差不多。”说完淡定的喝了口咖啡。
“难道不是章小姐脑后生反骨吗？”
平乐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她捂着嘴低声咳嗽，又不敢惊动厨房里的施密特太太，只好压着嗓子回呛：“林先生才是七窍玲珑心肝，只是别学了那长舌妇人，乱嚼舌根。”
Katrina看了眼平乐，又看了眼林屿，满脸困惑，“平乐，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平乐赶紧调整了笑容，用英文回她，“我们在讨论这些故事呢。”
Katrina开心了，不过又很快嘟嘴抱怨起来，“平乐，你要是能多排些时间，多讲一些故事就好了。”
平乐眼神一转，开始诱哄她，“你多认识一些字，以后就可以自己去看了。”
Katrina听了，转了转眼珠，烦恼起来，那得学到什么时候去啊？
施密特夫妇从厨房里又端了一大盘吃的出来，有刚烤好的小面包、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碟子不知道什么做的小点心，金黄黄的，冒着热气。
施密特太太朝她招手：“平乐，快来坐，吃完我们再上课。我多做了不少，你下课可以带一些回去。”说着又招呼林屿，“林，你也过来吃一点。”
林屿端着咖啡走过来，在平乐对面落座。他不多言语，拿起一只小面包，慢条斯理地掰开食用。
平乐望着满桌食物，看着施密特太太热忱的笑脸，想到她的周到体贴，一时内心有些沉重，其实她一向都不擅长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推拒显得生分矫情，收下，又总得想着还给别人。对比林屿，她则显得过分忸怩作态。
饭后，平乐给Katrina上课。小姑娘抱着新彩铅，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孙悟空，平乐在旁边看着，嘴里夸着“画得好”，心里却有些后背发凉。
故事有问题吗？也是，怎么就选了那几个故事呢？这个家伙真是一针见血。是啊，这是国外，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孩呢，还是要慎重啊。她内心泪流满面，私以为在逆境中争取生存空间的坚韧意志，才是中华民族历经磨难却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啊！她纠结得不行，到底还讲不讲哪吒闹海了？
她权衡半天，觉得或许要改一下教材。
然后她想，她该离这个人远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