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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倾心 二十一岁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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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师范大学,夏末的余温还黏在柏油路面上,踩上去带着鞋底微融的烫意。初秋的风却先一步越过围墙,裹挟着满城桂树酝酿了一整个盛夏的甜香,漫过校园宽阔的主干道。那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浓,是丝丝缕缕缠在衣角、钻进领口的软,像有人攥着一小捧蜜,轻轻往风里撒。参天的法国梧桐沿着道路两侧笔直排开,树干粗得要两个学生才能合抱,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枝叶交织成巨大的穹顶,把整条主干道都笼在阴凉里。澄澈的朝阳穿透叶隙,被细碎的叶片切割成无数鎏金的光斑,星星点点泼洒在一排排蓝白相间的迎新帐篷篷顶,风一吹就跟着滚来滚去。秋风掠过,枝叶簌簌摇晃,地上的光影也随之流转晃动,把九月的清晨揉得一半温柔,一半热烈。
今天是江城师大一年一度的新生报到日,整个校园都浸泡在喧嚣热闹之中。主干道上人潮汹涌,来自全国各地的新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身旁大多陪着拎满被褥生活用品的父母亲人,欢声笑语、招呼呐喊、喇叭播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嘈杂却充满生机的浪潮。五颜六色的迎新旗帜随风猎猎作响,各个学院的帐篷依次排开,学长学姐们来回奔走,引导新生登记报到、领取校园卡与宿舍钥匙。喧闹滚滚铺展开来,唯独英语系的那顶帐篷,被高大梧桐牢牢笼罩,隔绝了大半外界的纷扰,自成一方安静柔软的小天地。
贺泠越坐了两个小时的城际公交,下车的时候手心被行李箱拉杆硌出一道浅红的印子。车站到学校正门还有五百米,她拖着二十寸的银灰色箱子走在人行道上,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出门前姐姐贺泠怡往她书包侧袋塞了两瓶常温矿泉水,还有一袋全麦面包,反复叮嘱她到了学校记得报平安。她当时靠在玄关门框上点头,看着姐姐穿着洗得发白的通勤衬衫,领口别着廉价的塑料胸牌,眼底是熬了夜的红血丝,心里就泛起一阵发涩的软。 “到了给我发消息,缺钱了随时说。”贺泠怡帮她把箱子提下楼,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别委屈自己,学费和生活费你别操心。” 贺泠越当时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姐姐。她比姐姐高出小半个头,抱的时候能闻到姐姐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烟气——那是姐姐早上五点起来给她做早饭沾的。此刻她站在江城师大的正门口,抬头看烫金的校名,阳光落在字上晃眼。校门前人山人海,送新生的车排了长长的队,鸣笛声此起彼伏。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拉杆,顺着人流往里走。鞋底踩过校门的门槛,像是踩过了一道清晰的界线——过去十几年的奔波与拮据都被挡在身后,眼前是全新的、她拼尽全力才换来的大学生活。
她今年二十一岁,刚刚踏入江城师范大学成为大一新生。利落清爽的黑色短发刚过耳尖,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弧度,衬得眉眼愈发清透明亮。眉峰是利落的直,眼尾却微微往下垂,不笑的时候带着点冷感,笑起来却会露出尖尖的虎牙。她个子高,足足有一米七二,在人群里格外惹眼。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软的白色连帽卫衣,帽子抽绳一长一短,深色工装长裤膝盖处有块淡淡的污渍,脚下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头磨出了浅浅的毛边。因为常年跑跳、打排球,肩膀舒展挺拔,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又稳又大,浑身洋溢着少年般鲜活蓬勃的朝气,混在一群拖着箱子东张西望的新生里,像一株抽条的白杨树。
行李箱边角贴着一张色彩软萌的兔子卡通贴纸,纸上歪歪扭扭印着一行小字“泠越加油”,是姐姐贺泠怡亲手为她贴上的。去年她高考前一晚,姐姐坐在台灯下,凑得很近很近,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末了还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箱子不算轻,里面装着她全部的生活用品,几件换洗衣物,一摞专业书,还有姐姐塞的薄被子。没有家人陪同,所有重量,全部由她一力承担。她早就习惯了,从初中开始住校,报到、铺床、搬书,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贺泠越微微侧过身子,避让开迎面涌来的一大群新生与家长,指尖攥着皱巴巴的报到流程单,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漫无目的地扫视四周。指示牌就在前方十米处,箭头指着总报到处的方向,按照流程,她只要过去刷身份证、领校园卡,就能直奔宿舍。可视线扫过右侧梧桐树下那顶蓝白帐篷的那一刹那,她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牢牢钉在了原地。
帐篷底下,一张简易折叠长桌之后,孙诗怡正埋首忙碌。她今年三十岁,是外国语学院的讲师,也是本届英语师范专业的班级辅导员。及肩的微卷黑发柔顺地披散肩头,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内扣,耳后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碎发落下来的时候,她会抬手轻轻捋到耳后。一副细框银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框很细,几乎要融进她的肤色里,镜片反射着树叶筛落的细碎日光,晃得人心里发颤。一身米白色垂感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块款式简单的银色手表。下身是卡其色西裤,裤线熨得笔直,搭配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着装简约得体,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兼具教师的端庄和女性独有的温婉柔和。此刻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眼尾有一道很淡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温柔的弧度。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的字迹,正逐行核对摊开在桌面上厚厚的新生名册。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停下来,用指尖点着名册上的名字,轻声念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打勾。
暖融融的晨光穿过梧桐枝叶,丝丝缕缕落在她柔软的发梢、白皙的脸颊与肩头,碎成漫天浮动的柔光。周遭人声鼎沸,家长的叮嘱声、孩子的嬉闹声、广播里循环的欢迎词、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可贺泠越的世界仿佛瞬间按下了静音键,耳边所有的喧嚣潮水般退去,眼底只剩下桌前这一道温润安宁的身影。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颤动了一下,像被谁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细密滚烫的涟漪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心口一直麻到指尖。那是贺泠越过去二十一年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悸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深潭,“咚”的一声,溅起水花,一圈圈心绪向外漾开,久久无法平息。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在一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贺泠越站在人潮之中,指尖无意识攥紧行李箱的拉杆,金属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下心底突如其来的纷乱。她明明还没有和对方说上一句话,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尚且不知,可心底已经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向往。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突然看见前方有一扇窗,亮着暖黄的灯,就忍不住想走过去,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鬼使神差的,她放弃了原本就近的总报到处,调转方向,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穿过络绎不绝的人群,安静走到英语系迎新队伍的末尾,默默排起了队。
队伍不算短,前面站着七八个新生,大多是家长陪着,低声交谈着宿舍条件、军训安排,期待着即将开启的大学生活。可贺泠越几乎听不见旁人的话语,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悄悄落向长桌后的女人。看她笔尖划过纸面,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看她偶尔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廓;看她偶尔抬头,温和回应前来咨询的新生家长,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牢牢攫住了贺泠越的视线,像有磁性一样,移不开眼。她站在队伍最后面,手心慢慢出了汗,黏在拉杆的把手上。心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要说的话,“老师好,我是英语师范的新生”,“谢谢老师”,太平淡了,她想多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来,既盼着快点轮到自己,又怕太快轮到,怕自己一紧张就说错话。有个新生的家长问了很多问题,从课程安排问到就业方向,孙诗怡都耐心地一一解答,末了还笑着说“您放心,孩子在这儿我们会照顾好的”。贺泠越看着她笑的样子,眼尾的细纹舒展开,眼睛里盛着光,像盛了一整个秋天的太阳。她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想,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好看。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转瞬即逝。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前面的人一个个办完手续离开,终于,轮到了贺泠越。
“同学,麻烦出示一下录取通知书。”旁边一名帮忙迎新的大二学长伸出手说道,脸上带着标准的迎新笑容。贺泠越回过神,连忙放下拉杆,伸手去书包里掏录取通知书。指尖有点抖,掏了两次才把折得整整齐齐的通知书拿出来,递过去的时候,纸边都被捏皱了一点。孙诗怡闻声,终于从密密麻麻的名册上抬起了眼眸。
四目相对。一双温润如水的眸子撞进贺泠越眼底,眼尾轻轻向上弯起,漾开干净柔和的笑意。孙诗怡的嗓音清浅温柔,如同初秋拂过耳畔的晚风,缓缓落在贺泠越的耳朵里:“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贺泠越脑子短暂空白了一瞬。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的擂鼓声几乎要冲破肋骨。她睫毛轻轻颤动,愣神两秒,才勉强收拢翻涌的心绪,压低音量轻声报出自己的专业:“英语(师范)。” 话音落下,她看见孙诗怡指尖划过名册,停在“贺泠越”三个字上,笔尖轻轻点了点,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点了然:“贺泠越?” 贺泠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声音有点发紧:“嗯,是我。” “名字很好听。”孙诗怡笑了笑,笔尖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我是孙诗怡,你们的辅导员,也是你们综合英语课的任课老师。” 孙诗怡……贺泠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把一颗糖慢慢含化,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还有这个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底那份汹涌的冲动战胜了拘谨。贺泠越望着桌后眉眼含笑的孙诗怡,鼓起勇气主动开口提议:“孙老师,这里资料这么多,如果您人手不够,我可以留下来帮您一起整理表格。” 孙诗怡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生,高个子,短头发,眼神很亮,背着双肩包,脚边放着沉甸甸的行李箱。今天前来报到的新生大多满心期待奔赴宿舍,很少会有刚入学的孩子主动留下来帮忙。她嘴唇微启,原本已经组织好委婉拒绝的说辞,打算让这个新来的小姑娘早点去安置行李,熟悉校园。可还不等推辞的话语出口,贺泠越已经弯腰,干脆利落地伸手,接过桌面上厚厚一沓堆叠散乱的新生报到资料。 “没事的老师,我宿舍不急着收拾。”她仰起脸看孙诗怡,眼神很真诚,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我手脚快,整理这个很快的。” 孙诗怡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就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那就麻烦你了。” 贺泠越心里一喜,差点笑出来,又赶紧绷住脸,点点头:“不麻烦。”
她屈膝蹲到帐篷避开日晒的阴凉角落,行李箱就安安静静摆放在身侧。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梧桐落叶,边缘有点发脆,踩上去沙沙响。贺泠越毫不在意,双膝微微弯曲,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翻动一张张纸质回执,分类、对齐、排序、归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条理分明。她以前经常帮姐姐整理打工的文书,这种分类整理的活儿做惯了,上手很快。厚厚的一沓资料,没一会儿就理出了眉目,按专业分好摞,整整齐齐地码在脚边。没有新生初来乍到的局促慌乱,也没有半分娇生惯养的娇气。那份沉稳干练,全然不像是刚刚走出高中校门、对大学校园一切都感到陌生的大一新生,反倒比不少已经在校两三年的老生还要妥帖周全。
孙诗怡偶尔抬头,目光扫过蹲在地上忙碌的少女,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黑色的头发泛着浅棕的光泽,侧脸的线条很利落,下颌线清晰,专注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很认真的样子。她心底暗自记下了这个特别的新生。
九月江城的秋阳依旧威力十足,哪怕有梧桐树冠遮挡,滚滚热浪依旧顺着枝叶的缝隙渗透下来。温热的风一阵阵吹过帐篷,裹挟着空气中桂花甜香,闷热感一点点爬上人的肩头后背。帐篷底下的温度在缓缓升高,桌面上那一瓶孙诗怡刚刚喝过几口的矿泉水,静静暴露在斜射的阳光下,瓶身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攀升,瓶壁上凝的水珠慢慢蒸发,留下浅浅的水痕。孙诗怡重新低下头,埋首核对新生信息,笔尖不停,处理源源不断递过来的报到材料,注意力暂时被繁杂的工作占满。
贺泠越一边低头分拣手中厚厚的资料,眼角余光始终悄悄留意着桌后的孙诗怡。听见笔尖沙沙划过纸张的声响,确认对方正全神贯注埋首工作,没有留意自己这边,贺泠越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她飞快抬眼瞥了孙诗怡一眼,确认安全之后,才悄悄伸出手,把桌边那瓶矿泉水轻轻拿了过来。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果然已经温温的了。她心里微微蹙了下眉,这么热的天,喝温水多难受啊。嘴唇微微凑近瓶口,飞快浅浅抿了一小口。清冽甘甜的凉水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周身缠绕的燥热。其实她书包里有水,可鬼使神差的,她就想碰一碰这瓶孙诗怡喝过的水。瓶口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像一场隐秘的、间接的触碰。喝完之后,贺泠越没有把瓶子放回方才阳光直射的位置。她担心持续的日晒会把瓶内的水晒得温热,等孙诗怡口渴再喝的时候便失去了清爽的口感。于是指尖抵住瓶身,小心翼翼将矿泉水瓶缓缓推移,一直挪到帐篷阴影最深、阳光完全触碰不到的地方才停下。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桌前的人。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不足为外人道的细小举动。贺泠越做完这一切,立刻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低头埋头整理手中的纸质档案。耳尖却悄悄泛了红,像被秋阳烤过似的,发烫。可这一幕,并没有逃过孙诗怡的眼睛。孙诗怡虽然视线落在名册之上,却用眼角余光完整捕捉到少女这一串细微柔软的操作。她看着少女偷偷拿过水瓶,飞快抿了一口,又小心翼翼挪到阴凉里,动作轻得像只怕被发现的小猫。她没有出声戳破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贴,手中的笔依旧在纸上书写,只是唇角不受控制,悄悄向上扬起一抹浅浅恬淡的弧度。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像被秋风裹着的桂花香,软乎乎的。对这个初次相见的新生,好感又多了几分。
贺泠越蹲坐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纸张粗糙的纹路,耳尖泛开一层薄薄的绯红色。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迟迟无法归于平静。长这么大,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同学、亲戚、打工时遇到的形形色色的雇主,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的孙诗怡这样,仅仅只是初见,就带给她如此强烈的悸动。孙诗怡干净通透,脾气温润妥帖,待人接物处处流露温柔包容,就如同九月初秋最舒服的晚风。只想要一步步慢慢靠近,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
又忙了大概半个小时,报到的新生渐渐少了,帐篷前暂时清净下来。孙诗怡揉了揉酸涩的肩膀,端起那瓶被挪到阴凉里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清清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燥热。她抬眼看向贺泠越,少女还蹲在地上整理最后一点资料,背对着她,肩膀线条很直。 “贺泠越,过来歇会儿吧。”孙诗怡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别蹲在地上了,过来坐。” 贺泠越听见声音,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着整理好的资料走过来,放在桌上:“老师,都整理好了,按专业分的,报到了的都放在左边。” “谢谢你啊。”孙诗怡看着整整齐齐的资料,真心实意地道谢,“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得忙好久。” “不客气,应该的。”贺泠越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抠着卫衣的抽绳。她站在桌边,离孙诗怡只有半米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很浓的花香,是很清的木质香,混着一点墨香,很好闻。孙诗怡给她递了一瓶新的矿泉水:“拿着喝吧,忙了半天了。看你满头汗。” 贺泠越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孙诗怡的手指,温温的,软软的。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攥紧了矿泉水瓶,低声说:“谢谢老师。”
而桌前的孙诗怡,心思同样悄然浮动。她见过太多朝气蓬勃却略显浮躁的新生,可贺泠越身上这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做事踏实靠谱的特质格外难得。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往后班级里有事务,倒是可以多多留意这个孩子,给她更多锻炼的机会。
她抬眼扫过贺泠越放在脚边的行李箱,那张“泠越加油”的卡通贴纸在光影下格外醒目。再看眼前少女孤身一人的模样,孙诗怡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周围绝大多数新生,身边都围着父母家人帮忙拎行李跑前跑后,可眼前这个女孩,从她抵达帐篷到现在,自始至终孤身一人,所有事情全部自己搞定。孙诗怡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体恤,轻声开口询问:“同学,就你一个人来报到吗?怎么没有看见你的家里人过来陪你?”
听见问话,贺泠越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一瞬之间,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关于车祸、关于父母离去的片段悄然掠过脑海。下雨天,警车的鸣笛声,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姐姐哭红的眼睛,还有亲戚们叹息的面孔。不过转瞬,她便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情绪,重新抬眸,神色恢复平静淡然,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我姐姐在上班,工作太忙抽不开身,我不想过去打扰她。” 回答的时候,她字字句句只提及姐姐贺泠怡,对爸爸妈妈绝口不提。这份刻意回避,被心思细腻的孙诗怡敏锐捕捉到。心底的疑惑变得愈发浓重,她微微蹙了蹙眉,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追问出声:“贺泠越,那你的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一直都是你的姐姐在照顾你?”
帐篷周遭远处依旧传来源源不断的喧闹,可这片小小的角落,气氛却在这一刻悄然沉了几分。风卷着落叶从帐篷外飘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过往那些酸涩沉重的回忆,被秋风轻轻卷起。贺泠越的语调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大哭大悲的激烈情绪,可字句之间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懂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爸爸妈妈,在我和姐姐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车祸离开我们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年我五岁,姐姐十四岁。一夜之间,家里就剩我们俩了。”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矿泉水瓶的标签,继续说:“这么多年,一直是姐姐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赚钱,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她那时候上高中,每天放学就去给人补课,周末去发传单、做服务员,晚上回来还要写作业、给我做饭。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在外面发传单,手冻得通红,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个烤红薯,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后来她考上大学,带着我一起过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周末去公司做兼职,从来没歇过。”贺泠越说着,嘴角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她总说,再苦不能苦了我,一定要让我好好读书。所以很多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处理,不想再给她增添半点麻烦。”
贺家姐妹的命运,早早便蒙上了一层苦难的底色。很多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无情夺走了父亲杨欣越与母亲周成怡的生命。那场灾难降临的时候,贺泠越尚且还是懵懂不谙世事的幼童,姐姐贺泠怡也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一夜之间,两个女孩彻底失去双亲的庇护,偌大一个家摇摇欲坠,几乎濒临破碎。尚且年少的贺泠怡没有被命运击垮,硬生生咬牙扛起整个家的重担。一边埋首寒窗苦读,拼尽全力完成学业,一边挤出所有课余时间辗转各处打多份兼职,做家教、做文书助理、短期零工,什么活都愿意做。靠着微薄辛苦赚来的收入,咬牙艰难供养自己,同时拉扯尚且年幼的妹妹贺泠越长大。寄人篱下的委屈,打工遭遇的刁难,经济窘迫带来的窘迫,数不清的深夜苦读与奔波劳碌,全部压在了贺泠怡尚且单薄的肩膀上。在姐姐的庇护之下,贺泠越得以平安长大。她自小格外懂事争气,学业从来不需要旁人操心。深知姐姐活得有多辛苦,只要拥有空余时间,她也会跟着姐姐一起外出打工,做力所能及的兼职,想方设法分担家里的经济压力,尽可能减轻贺泠怡身上沉甸甸的负担。别人家的少年时代,被父母捧在手心呵护,肆意嬉笑打闹。可属于贺泠越的岁月,充斥着过早到来的成熟与隐忍。她很少撒娇,很少肆意宣泄情绪,习惯了凡事靠自己,尽量不给唯一的亲人增添麻烦。但姐姐贺泠怡给予的爱护,依旧在她心底种下一片温暖土壤,让她没有因为失去父母而变得阴郁孤僻,骨子里依旧保留着一份热忱与柔软。
简简单单一段话落下,周遭很远地方的嘈杂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离开来,世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广播里模糊的音乐声。孙诗怡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原来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独立,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不是天生坚强,而是命运过早夺走了庇护,逼着她早早学会独自面对世间风雨。她才二十一岁,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已经尝遍了生活的辛苦。一股浓烈绵长的心疼从心底汹涌翻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望向贺泠越那双清澈沉静眼眸的时候,孙诗怡的目光里面,不知不觉盛满了温柔与怜惜。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那些“都会好起来的”“辛苦你了”,在实打实的苦难面前,都显得太苍白。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和你姐姐,都很了不起。” 语气很轻,却很认真。贺泠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都是应该的。她是我姐姐嘛。”
帐篷之下,安静与淡淡的恻然在空气之中缓缓流淌。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了地上,落在贺泠越的鞋尖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新生主干道上,一道轻快灵动的身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快步朝着英语系迎新帐篷的方向奔跑过来。来人正是贺泠越的室友,也是她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大学最好的闺蜜林清薇。林清薇性格古灵精怪,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络冲浪达人,八卦雷达永远时刻在线。她和贺泠越高中就是同桌,知道贺泠越家里的情况,也最懂她外冷内热的性子。两人约好了一起考江城师大,没想到不仅考上了同一个学校,还分到了同一个宿舍,乐得林清薇当天晚上就拉着贺泠越吃了顿烧烤庆祝。她早上比贺泠越晚一点点抵达学校,刚刚手脚麻利收拾完宿舍床铺行李,便一刻也没有耽搁,急匆匆跑来报到处寻找贺泠越。宿舍在六楼,她跑上跑下搬行李,额角的汗都没干。还没有走近,隔着重重人群,她就远远望见帐篷底下那一静一柔的画面——贺泠越蹲在地上,桌后坐着个温柔的女老师,两人之间的氛围安安静静的,说不出的和谐。
林清薇一路小跑冲到帐篷跟前,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挂着戏谑八卦的笑意,开口就嚷嚷起来:“贺泠越!你十点半就已经到学校了吧,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怎么还耗在迎新点不走啊?我在宿舍等你半天,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贺泠越刚刚从那段沉重的回忆里抽离出来,听见闺蜜大嗓门,侧过头看向气喘吁吁的林清薇,抬起手轻轻推了她胳膊一把,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压下心底残余的酸涩悸动,佯装没好气:“帮老师整理资料,忙着忙着就没留意时间。你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我刚刚半点儿都没有看见你过来。” 林清薇扬了扬下巴,挑眉打趣道:“我刚从宿舍那边绕过来的!估计你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边,眼里压根就看不见我这个人呗。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跟幽灵似的。” 贺泠越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又怕她口无遮拦说出什么来,赶紧给她使眼色。
此刻林清薇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贺泠越身上,还完全没有留意到身旁长桌之后,正含笑看着她们的孙诗怡。她凑到贺泠越的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副吃瓜看戏的模样,小声嘀嘀咕咕八卦:“什么老师啊,能让你这么积极卖力干活?该不会是哪个颜值超高的学姐,直接把我们贺大校花给迷住了?我看你这妥妥就是一见钟情啊!从实招来,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走不动道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这番大胆直白的猜测,让贺泠越的耳尖“唰”地一下彻底红透。她心头一紧,连忙抬起胳膊,用眼神示意林清薇转头看向身侧的长桌,眼神里带着点求饶的意味。
林清薇顺着贺泠越提示的方向转头望过去。当视线落在孙诗怡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庞上的一瞬间,脸上嬉闹八卦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当场愣住。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瞬间闭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在背后八卦调侃的对象,居然就坐在旁边,完完整整听见了自己所有的悄悄话。而且看这气质,这年纪,根本不是什么学姐,分明是老师啊! 林清薇整个人局促无比,身体微微绷紧,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磕磕巴巴,舌头都快要打结:“卧……孙、孙老师您好!我叫林清薇,是贺泠越的室友,也是英语师范专业的,以后请多多指教!” 她说完赶紧鞠了个躬,幅度太大,差点撞到桌子。
看着小姑娘一脸惊慌窘迫手足无措的模样,孙诗怡再也绷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轻柔悦耳,眉眼弯弯,亲和力十足:“你好,林清薇。我叫孙诗怡,既是你们这一届的英语任课老师,同时也是你们班的辅导员。不用这么拘谨,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看见闺蜜窘迫得快要原地抠出三室一厅,贺泠越于心不忍,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求情的意味:“孙老师,您可别吓唬她,她胆子本来就很小。您这么一吓,只怕之后上您的课,她全程都要提心吊胆,再也不敢调皮捣蛋了。” 孙诗怡抬眼望向贺泠越,眼底盛满浅浅笑意,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没想到啊,你还会主动站出来为朋友求情。我还以为你话很少呢。” 贺泠越心口轻轻震颤,不敢长久直视孙诗怡的双眼,微微偏过头避开对方的目光,声音轻得如同拂过帐篷的秋风,带着一丝笨拙坦诚:“倒也算不上特意为她求情,只是……想要多和老师说几句话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话,毫无修饰,将心底藏起来的那点小心思,半遮半掩流露出来。像藏在袖子里的糖,不小心露出了一点糖纸。孙诗怡听到这句话,唇角笑意又深了些许,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阳光落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神,可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现场的气氛稍稍缓和下来,林清薇心里的慌乱终于散去大半。她一把拽住贺泠越的胳膊,把人拉扯到帐篷侧边远离长桌的位置,避开孙诗怡的耳朵。一双眼睛闪烁着浓烈的吃瓜光芒,压低嗓音,笃定地追问:“老实交代,贺泠越,你是不是真的对孙老师一见钟情?我刚刚看得清清楚楚,你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对劲。那眼神,都快拉丝了!” 贺泠越轻轻挣开林清薇的手,推搡的力道十分轻柔,没有半分真正抗拒。可脖颈一路蔓延上来的绯红,已经彻底出卖了她真实的心思。她脸上努力维持着清醒克制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里面裹着一层无力的隐忍。 “别胡乱说了,我分得清清楚楚我们之间的身份界限。她是老师,我是学生,我们两个人年龄还差整整九岁,现实之中根本就不可能。” 短暂停顿,贺泠越继续往下说,心底藏着重重顾虑,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不能凭着一时的私心肆意妄为。如果这件事情被学校知道,会连累到她,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喜欢,害得孙老师丢掉赖以生存的工作。她走到今天的位置,肯定也很不容易。”
嘴上说着无比理智清醒的话语,可生理的反应骗不了人,滚烫的绯红依旧盘踞在耳尖久久褪不下去。她忍不住又往帐篷里看了一眼,孙诗怡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温柔又好看。林清薇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作为贺泠越最好的闺蜜,她太了解贺泠越。贺泠越看着冷,其实心最软,也最认死理。若是心里毫无波澜,绝不会是这般口是心非、浑身紧绷的模样。她心里已经把答案看得明明白白,清楚贺泠越早已动了真心,只是现实的枷锁牢牢困住了少女的心意。身份、年龄、世俗的眼光,每一道都是横亘在中间的鸿沟。林清薇没有继续当众戳破这份隐秘滚烫的暗恋,只是望着眼前隐忍纠结的贺泠越,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我不说了。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太委屈自己。” 贺泠越抿了抿嘴,没说话。委屈吗?好像也不。能遇见这么一个人,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能帮她做点小事,就已经很好了。
九月的秋风再一次拂过梧桐的树冠,树叶沙沙作响,斑驳摇晃的光影落下来,恰好覆住贺泠越发烫的耳尖。一场始于九月迎新帐篷之下,只属于贺泠越的,一眼沦陷的盛大心动,就这样,悄悄埋藏在了桂香弥漫的初秋时光里。
“好了,我们走吧,该回宿舍了。”林清薇拽了拽她的胳膊,“再不走,下午领军训服都要赶不上了。” 贺泠越点点头,转身走到帐篷边,对着孙诗怡微微欠身:“孙老师,那我们先回宿舍了。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随时叫我。” 孙诗怡抬起头,笑着摆摆手:“好,今天谢谢你了。快回去休息吧,军训挺累的,好好养精蓄锐。” “嗯。”贺泠越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和林清薇一起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底下,孙诗怡也正抬眼望过来,目光穿过人群,遥遥地撞在一起。孙诗怡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对着她轻轻挥了挥手。贺泠越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转过头,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耳尖的红,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林清薇在旁边打趣她,“不就是挥了挥手嘛,看你紧张的。” 贺泠越没理她,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帐篷外,人潮依旧涌动不息,无数新生开启属于自己崭新的大学旅程。拖着行李箱的身影,笑着的脸,飞扬的裙摆,构成了九月最鲜活的画面。而帐篷之内,贺泠越的人生,也因为这一场初遇,悄然转向了一条她从前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孙诗怡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源源不断的报到工作,笔尖划过纸质名册,可脑海之中,总会时不时浮现方才贺泠越泛红的侧脸,还有那个悄悄挪动矿泉水瓶的细小画面。她心里清楚,这个叫贺泠越的新生,注定会和别的学生不太一样。
贺泠越走在梧桐荫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包带,心底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如同埋进泥土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她尚且不知道,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眼前这位温柔的辅导员,会成为她整个青春里,最盛大、最义无反顾的一场奔赴。她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当她们再谈起这个九月的清晨,谈起梧桐树下的初见,谈起那瓶被挪到阴凉里的矿泉水,孙诗怡会笑着告诉她,其实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有点笨拙、又格外温柔的小姑娘。
风还在吹,桂花香还在飘,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