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相遇在八十年代》初林野

2、美龄舞厅初相遇 他们在美龄

　　1985年，暮春。
　　方菲从团工委委员会议出来，一路小跑往住院部大楼冲。走廊里的光线暗沉沉的，她的脚步在油亮的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回响。住院部大楼外是刚建了几年的驻军医院，四周尽是田地、池塘、树林。清晨有稀薄的雾霭弥漫在上班路上，夜晚有呼啸的山风震荡宿舍窗棂。这里的树是茂密的，花是怒放的，但路是空旷的，人是寂寥的。
　　"米薇！米薇！快洗手下班！"她拍着护士站的桌子，气喘吁吁，"今天有重要活动！"
　　米薇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安详宁静的表情。说不清她这样是因为不理解，还是无所谓。
　　"枫林村请我们去美龄舞厅跳舞！"方菲压低嗓门，像传递秘密情报。
　　米薇慢慢站起身，可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一急一慢怎么就成了好朋友，全院百思不得其解。米薇像株淡雅的水仙，方菲像朵浓烈的蔷薇。水仙和蔷薇是不搭界的，可光看表面没用。骨子里她们一模一样：自恋、好强、反叛、不羁。在一起分到这个医院的二三十个同学里，她们各自都觉得，彼此才是唯一欣赏的人。她们常在黑暗里聊天，看不清有差异的外表，却看得清极为相近的内心。
　　"你好像不感兴趣？"方菲有些扫兴。
　　"怎么会。实战一下，总好过踩着粉笔画在地上的脚印学跳交际舞。我是在想，今晚咱们怎么个扮相？"米薇用笔敲着桌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
　　方菲想到那些照着《交际舞大全》画在地上的脚印，开心笑起来。
　　"扮什么扮！就穿军棉袄去。让她们打扮去吧，搞得跟相亲似的，也不怕人笑话。"
　　米薇点头："好，独树一帜。"
　　到舞厅门口，米薇突然拉住了急着进去的方菲。
　　"等一会儿！"米薇的声音不容置疑。
　　方菲虽不解，但收回了刚抬起的脚。以往两人在一起，从来都是方菲拿主意。今天米薇的反常，让她脑电波一下传导不畅。
　　同伴们都已经进去了，米薇才牵着她翩然走进。果然，仅仅迟了一步，她们便从拥挤的同伴里单单鹤立出来。卓尔不群，轻而易举吸引了小伙子们机关枪扫射一样的目光。
　　枫林村炸了。
　　这座直属于总参的军校，建校以来就没招过女学员。六七十个从地方院校分来的年轻教员，个个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在二三十个水灵灵的女兵走入视线的那一刹那，身体里某个地方猛不丁地炸了。
　　门边的小伙子们装模作样地说着无关的话，看似潇洒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头。姑娘们在十米外的树荫里矜持地梗着脖子，看似无聊地揪着柳条上的嫩叶。两个阵营，对峙着，等待信号弹升空。信号弹升空前那一小会，真难熬。
　　"肖然！肖然！"小伙子们的欢呼像一枚枚射向空中的信号弹。
　　被一帮人簇拥着的肖然，从一条林荫小道的树影中探出身来。他今天心情不好。考研申请被学校驳回，系主任说经济管理专业本校根本用不上，毕业只有重新分配。他把军帽狠狠摔在主任桌上说要转业，被一句"我们学校从没出过这么年轻就转业的"堵了回来。没有谁不对自己的未来上心，他把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此刻的心情云雾缭绕。
　　可此刻他还是加快步伐，气宇轩昂地走过来。
　　"你们怎么不请客人进去？"他一边往舞厅走，一边昂扬着责怪那帮哥们儿。
　　肖然按下音响开关，音乐流水一样从舞厅四面八方流淌下来。他端着装满糖果瓜子的果盘，挨个走到女兵面前。
　　"不要客气，请吃水果。"
　　到米薇面前时，他侧着身子，脸朝一边，用一副不待见的样子显示自己的骄傲。米薇大方地笑着抓了一把瓜子。两人一搭配，男的高大沉稳，女的淡雅含笑，像一幅好看的电影海报，看呆了一旁的人。
　　然后他把果盘放到方菲面前。
　　方菲用食指和拇指尖尖地拎起一粒瓜子，慢悠悠的，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值得她认真对待。
　　那尖尖的手指就那么没商量地戳在了肖然的心尖上。
　　他本来目不斜视，余光却费力地绕过宽大眼镜框，斜了她一眼。心里费劲地想：她为什么如此傲慢？
　　方菲其实不是傲慢。米薇进场时耍的小把戏，让她陡然从一堆拥挤的同伴里鹤立出来，暴露在众目睈之下。那点所谓的傲慢，有很大一部分是不知所措的惶惑。但方菲是个感性的人，从小喜欢阅读的她，整天把自己泡在书堆里。她的思想体系是一本本童话书和小说堆出来的，诸多想法总是离经叛道的脱俗超然。她希望自己的爱情是脱俗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门当户对，统统俗不可耐。爱情唯有天赐才唯美。
　　肖然偏偏先邀请米薇跳舞。一曲又一曲，把方菲当隐形人。方菲坐在角落里，眼睛锁定肖然，心里却在打量窗户玻璃里的自己：我很差吗？
　　终于，他朝她走来。是在医院政治部主任的陪同下。肖然居高临下地笑望着她，暗自思量着如何有水平地说第一句话。
　　早有准备的方菲大方地伸出手："请多关照！"那段时间电视总放日本电视剧，她容易坠入日本人的礼数。
　　肖然被她的机敏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地说了句极不相配的社交套话："哪里，哪里！"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很想在这个看似特别的女孩子面前显摆一下。
　　方菲笑了。肖然伸出手："我们跳个舞吧。"
　　方菲没有推辞，将手放在他的肩头和手心里。
　　肖然很有分寸地保持距离，带着她流畅地起伏、进退、旋转，默契得像一对老舞伴。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蓉城大学。"
　　"学什么？"
　　"数学。"
　　"蓉城大学数学系全国一流，收分很高的。"方菲在那所大学做教授的叔叔告诉过她，学数学的人智商都高。
　　"你是哪儿的人？"
　　"我就是渝州人啦。"
　　"我们是老乡，我也是渝州人。中学在一中。"
　　"知道，一中和我的三中不分上下，是渝州最好的中学。"
　　"那我们说不定在上学的路上见过。"
　　方菲含笑。
　　"78年考的大学，班上年龄最小的。"
　　"据说国际上对中国大学生的认定，□□后就是从78年开始算起的。"
　　"是呀，78年才真正正规起来。"肖然说这话时有点气鼓鼓，"毕业时，军校有优先挑选权，所以分到这儿。"
　　"你挺顺的嘛。"方菲原本想表扬他优秀，看他一副优越的样子，便把“优秀”二字改成了顺。
　　肖然突然烦躁："顺什么顺。在部队老革命眼里，大学生算什么。都是异端。"他神情寂寥地闭了嘴。
　　方菲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有些可爱。一个人把心事挂在脸上，比藏着掖着的人让人舒服。
　　一曲终了，他松开方菲的手，挺拔地立在她面前。方菲仰起头说了声"谢谢"。肖然点头，努力扯起微笑，往后退了一步，潇洒地离开。
　　方菲站在原处发了一会儿呆，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来。
　　这是一个看似非常平常的开头。但这个看似平常的开始，却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走向。
　　最后一曲《友谊地久天长》，散场。肖然在人群里越过几个人的头，与王蔚大声话别，惹得无数双眼睛充满妒意。王蔚是另一个类型的女人。她以一贯的无畏与前卫，穿了件极新潮的便装，在一群臃肿军棉衣的同伴里风情万种。领导特意把她分到传染科，想让她成天穿隔离衣把自己从头捂到脚，看她怎么臭美。可这一切对王蔚根本不管用，头发示威一样曲里拐弯，一如既往与喜欢的男人游行一样成双结对。
　　回医院的路上，姑娘们用沉默掩饰兴奋。唯有王蔚打着哈欠大声问："嗨，那个穿风衣的叫什么名呀？挺有趣的咯。"
　　没人理她。
　　王蔚站起来，爬到椅子背上，朝没有亮灯的车厢喊："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要追那个穿风衣的了，别跟我抢！"
　　米薇哼了一声。
　　"只听说过霸王啥啥的，没听说女霸王啥啥的。"
　　全车人哈哈笑起来。
　　方菲靠在车窗上，看着夜色从眼前掠过。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肖然说过的话，而是他跳舞时搂在她腰间的那只手。
　　那种重重的、滚烫的触感。
　　她闭上眼，假装睡着。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