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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殉情少女的脸 第三十章殉 ...

  •   第三十章殉情少女的脸

      “因为你,就是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潭。暗红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把镜里那张脸晃得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昙奴站在潭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后退一步,“我有自己的娘,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十六年——”
      “你有的是我的魂、我的血、我的梦。”塔娜道,“你那十六年,是我七世里唯一活过十六年的一世。”
      昙奴想否认,想问一句“怎么可能”。可她看着镜里的眉梢、眼角、鼻梁、嘴唇——每一处都与她自己分毫不差。
      “三百年前,我把自己的魂锁进了这座塔。”塔娜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的肉身化在塔里,我的魂被龙脉锁住,出不去。可萨满一脉有一门禁术,叫‘转生’。魂可以离身,转世投胎。可转世之后,它就不再是原来的魂了,会变成一个新人,带着原来的血脉,却不记得原来的事。”
      “你转了世?”
      “我转了七世。”
      塔娜望着她,目光像一个母亲望着女儿,又像一个人望着另一个自己。
      “第一世,我是燕山脚下的猎户女,十二岁上山采药,摔死了。第二世,我是上京的舞姬,十八岁染病死了。第三世,我是一个萨满的徒弟,十七岁跟着师父进山,再没回来。”
      她顿了顿。
      “每一世,我都活不过二十岁。每一世,我都会在临死前做同一个梦——梦见一座塔,梦见一条龙,梦见一个人对我说‘等我回来’。”
      昙奴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从小做到大的那个梦。一座塔,一条银蛇,一个青年站在雪里对她说:“你只要记得,塔里的东西,认得你。”
      她一直以为那是梦。
      “第七世,我转世成了圣女的女儿。”塔娜道,“圣女是我的血脉后裔。她怀你的时候,萨满一脉的先祖托梦给她,说——‘这孩子,是塔娜回来了。给她起名,叫昙奴。’”
      她望着昙奴,声音很轻。
      “‘昙’,是‘塔’的转音;‘奴’,是萨满一脉对圣女的称呼。你娘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知道,你就是我。”
      “昙奴。”她娘在旁边开口,声音也很轻,“娘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你要问这句话。”
      “你早知道?”
      “先祖托梦那夜,娘哭了半宿。”她娘道,“娘不是舍不得你。娘是舍不得,你要替娘再走这一趟。”
      昙奴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回听龙语就想哭,为什么玉锁背面的“名字”二字烫得心口发疼,为什么龙魄第一回见她就说“你像极了她”,为什么她娘十六年前把她放在青石上。
      因为她娘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公主。
      “所以,”她哑声道,“壁画上那个殉情少女的脸——”
      “是我画的。”
      塔娜道:“我镇山三百年,一个人在塔底,太孤单。我就把自己的脸画在塔底最深处的墙上。画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画我养那条小蛇,画我用血开阵,画我等他回来……画到最后一幅,我画不动了,就只画了一张脸。”
      她望着昙奴。
      “那张脸是我留给自己的。我怕我转世之后,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我想让下一个我回到塔底的时候,能认出自己。”
      昙奴转过身,望向水潭边那面墙。
      墙上画满了壁画,一幅接一幅,从左到右,像一卷展开的长画。
      最左边,少女在溪水里捞一条小蛇,蛇是金白的,少女的脸在笑。
      中间,少女和一个青年在雪地里并肩走。青年的背影很宽,少女的手搭在他袖上。
      最右边,少女跪在塔前,用血在地上画阵,身边盘着一条暗红的龙。
      而所有壁画的最末端,是一幅单独的画。
      一个少女的脸。正面,平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那张脸,和昙奴的脸,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站在那幅壁画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女的脸颊。
      颜料是三百年前的,已经有些剥落,可那张脸的轮廓还清晰得像昨天才画上去的。
      “别人画佛,画龙,画飞天。”塔娜在她身后道,“我画我自己。画了一辈子,就画了这一张。”
      “为什么只画一张?”
      “因为画到这一张,我才知道,我要留给下一个我的,不是故事。”塔娜道,“是一张脸。让她照着这张脸,把自己认回来。”
      昙奴没有再问。
      她摸着那张脸,像摸着三百年前的自己。
      指尖划过壁上的薄灰,灰下露出少女衣袂的一角——白衣,腰间挂着陶埙的绳子,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结。
      那个结,她认得。
      她小时候在她娘的箱底,见过一模一样的绳结。
      阿白落在她肩头的温度,镜海腕上焦痕的形状,她娘隔着十六年石壁唱的那首观音歌——这些碎片忽然在壁画前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七世的转生,不是七段不同的人生。是同一段人生,走了七遍,每一遍都走到同一个地方。
      这座塔。这面墙。这张脸。
      她望着壁画上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泪,有痛,有三百年的等待,也有终于回家的释然。
      “我回来了。”
      她轻声说,对着壁画上的自己,也对着三百年前的塔娜。
      “塔娜,我回来了。”
      壁画上的少女,眨了一下眼。
      不是幻觉。
      颜料像活过来一样,少女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和昙奴的眼睛,一模一样。
      少女望着她,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慢慢扩大。她张开嘴,用龙语,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只有两个音节。
      听见它的那一瞬,昙奴腕间的玉锁、腰间的金铃、贴着腕骨的龙鳞骨——三件东西同时亮了起来。
      白光、金光、暗红,三色光绞在一处,把整个地宫照得一片通明。
      阿白从塔底的入口飞进来,落在她肩头,尾巴尖上也泛起一层金白的光,像替这三样东西应和着。
      她终于知道,玉锁背面那两个字——“名字”——读的是什么了。
      三百年前,塔娜养那条小蛇的时候,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白。后来它化形成了一个青年,她又给那个青年起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她刻在玉锁背面,刻在龙鳞玉里,刻在三百年的等待里。
      而现在,壁画上的塔娜,望着站在昙奴身后的镜海,终于把它叫了出来。
      镜海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塔下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他以为是风。后来他每一世都在塔下听见这两个音节,每一世都以为是风。
      原来不是。是人。是有人在墙里面,叫了他三百年。
      他站在暗红的光里,望着壁画上这个等了他三百年的姑娘,眼泪忽然落下来。他张了张嘴,用龙语,回答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我”。
      三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落地。
      水潭忽然“轰”地一声炸开了。
      暗红色的水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巨大的龙影——不是金白,是暗红,是龙脉的颜色。龙影盘旋在地宫穹顶,发出一声震彻整座燕山的龙吟。
      塔身的金纹齐齐亮起,塔门大开。山顶的雪被声浪卷起,扑向山下那三座大营。
      灵山下,三支人马同时抬头。
      宋使的楼船上,大宋的青旗在风里响。萧家的轻骑上,萧家的黑旗在风里响。燕京的铁甲上,大辽的黄旗在风里响。
      三色旌旗,在同一片天空下,对着同一座大开的塔,同时静止了。
      昙奴抬起头,望着穹顶那条盘旋的暗红巨龙。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在庄子里第一次梦见这条龙。那时候她不知道它是谁,不知道它为什么总是望着她。
      现在她知道了。
      那条龙,是阿烬。是等了她三百年的那个人。
      她用龙语,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塔娜教她的第一个词,也是她娘教她的最后一个词,更是三百年前那个青年对塔娜说的最后一句话。
      “回家。”
      巨龙听见这两个字,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龙吟。
      它低下头,龙首停在昙奴面前一尺。金色的瞳仁望着她,像望着一个等了三百年的故人。龙息喷在她脸上,是暖的,带着铁锈和雪的气味。
      那是三百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座塔时闻到的味道。
      然后,它开口,用龙语,回答了两个字。
      和昙奴说的,一模一样。
      镜海伸出手,轻轻握住昙奴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穿过去。
      两个人的手在暗红的光里握在一起。三百年的等待、七世的转生、一座塔的门,全在这一握里合拢了。
      昙奴低头,望着那只手。
      是温的。是实的。是一个活人的手。
      以前她牵他,总是穿过他的身体,像牵一团雾。
      她握紧了,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三百年的等待,都在这一握里了。
      塔底的暗红光辉一明一灭。
      壁画上的少女望着昙奴,嘴角带着笑,眼里含着泪,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
      ——卷一·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殉情少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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