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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断亲 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四章断亲

      第三日卯时,皇命又到了。
      黄绫还是那卷黄绫,送旨的还是萧延寿。他没有进门,站在院外的雪里,靴面上冻着一层白霜。
      “着燕国祥瑞公主即日启程回京,随国师郑无咎入朝。”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抗旨者,以违制论罪。钦此。”
      雪片子打在黄绫上,洇出一小片水迹。
      “即日。”昙奴站在门内,重复这两个字,“国师可真急。”
      “公主。”萧延寿把黄绫卷起,抬眼看她,“这一道旨带了期限。三日内下山。”
      “山下备了车马?”
      “国师府的。”他顿了顿,“禁军还有一队人,在山下扎了两个时辰。”
      观音歌的手指在袖子里掐紧了。
      昙奴却笑了一声。
      “旨意都到了,菩萨也圆不上了。”她抬脚跨出门槛,“将军不必为难。我跟你走。”
      “公主——”
      “只是有三个条件,我要当面和国师说。”
      萧延寿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道:“末将这一次,不是来请的。”
      “我知道。”昙奴道,“将军是来押的。”
      年轻人的脸绷了一下,没有否认。
      “山下那队禁军,末将管不了。”他说,“公主若有话,早些说完。”
      半个时辰后,客院的门被推开。
      郑无咎坐在炭盆边上,手里捻着那枚玉锁,听完一句也没驳。
      “第一,玛瑙嬷嬷年迈,留在灵山,不随行。”
      “可以。”
      “第二,观音歌随我入京。”
      “可以。”
      “第三——”昙奴停了一下,“走之前,我要进塔,拜一拜我娘。”
      炭盆里噼啪一响。
      郑无咎捻着锁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拜娘?好。让她拜。”他把玉锁拢进袖里,“本座陪她一起去拜。”
      他抬了抬眼皮。
      “只有一条。寅时车马就要动,公主今夜若进塔,本座只能给一炷香。”
      昙奴看着他,看了很久。
      “国师连我拜几炷香,都替我算好了。”
      “本座算命不算香。”郑无咎笑吟吟的,“本座算日子。”
      “国师不怕我进了京,当着陛下的面说你要的是什么?”
      郑无咎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公主进了京,就不会再说这句话了。”
      “为什么?”
      “因为入朝之后,公主住哪儿、吃什么、见什么人,都由国师府安排。”他笑得很温和,“本座替公主备了一处很静的院子。静得连铃都听不见。”
      “至于第三条,”郑无咎道,“本座劝公主改一改。”
      “改成什么?”
      “改成不必进塔。”他说得很随意,“那塔底下没有佛龛,只有一块碑。”
      客院里静了半息。
      “那就更该去了。”昙奴道。
      出了客院,雪停了。
      玛瑙已经在阶下站着,像是在雪里站了很久。
      “嬷嬷——”
      “公主要把老奴留在山上。”老人先把话说了,声音稳得像块石头,“老奴只有一个求。”
      “你说。”
      “把那枚锁拿回来。”
      “还有一样。”玛瑙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口气像是从心口里挤出来的,“腕上那枚,要是有一天被人认出来——公主就把所有的事,都推到老奴头上。”
      “它不会被认出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昙奴说,“要认它的人,得先从我的手腕上,把绳子剪断。”
      她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替老人把斗篷的系绳系好,指腹在那个结上停了停。
      “我会。”
      玛瑙走远了,观音歌才压低声音。
      “他答应得太快。”
      “我知道。”昙奴说,“他是挖好了坑,等我自己往下跳。”
      “那你还要去?”
      “他若趁机动手,我正好看清他到底要什么。”昙奴回头看着她,“今夜你守在塔外。听见塔里有异响,就去敲钟。”
      “敲钟?”
      “灵山塔的钟一响,满山的雪都会应。”昙奴道,“那是给镜海听的。他认得这个声音。”
      夜里,观音歌在灯下掷了三次骨。
      三枚兽骨落进铜盘,三次都是同一个面向。
      “表姐,”她把骨收起来,“我方才卜了三卦。三卦同一个字。”
      “断。”
      “你今夜要丢一样东西。”
      昙奴笑了笑。“我已经丢过一枚锁了。”
      “那一卦说的是,”观音歌盯着她,“这一回丢的,比你以为的重。”
      镜海在塔门口拦住了她。
      他的腕上还缠着布,是被那张符烧出来的焦痕。
      “我跟你进去。”
      “你连走十五级石阶都喘。”
      “那就扶着我走。”
      昙奴站住了。
      “郑无咎要不要你的命,我不清楚。可他手里那张符认得你。”她道,“你进去了,他就多了一样东西可以攥。”
      他这一趟是冲着她来的。这一点两人都知道,谁也没有说破。
      “所以你更要站在塔外。”她说,“他若对我动手,会把整座塔都招来——那时候,只有你拦得住。”
      镜海没有让开,也没有答应。
      昙奴侧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子。
      “一炷香。”
      “一炷香。”
      “香尽若不见人,”他说,“我下去。”
      当夜戌时,昙奴踏进地宫。
      郑无咎已经站在金锁阵心的青石板前了。他背对着她,手里把玩着那枚玉锁,听见脚步也没有回头。
      “公主来了。来拜娘?”
      “来拜娘。”昙奴道,“也来问国师一句话。”
      “公主请问。”
      “十六年前,我娘教了你龙语。”
      长明灯的灯焰,晃了一下。
      郑无咎的背,僵住了。
      “她拿一身龙语,换我一条命。”昙奴望着那个背影,“国师学了。”
      他慢慢转过身。那副滴水不漏的笑,第一次露出了一道缝。
      “公主怎么知道?”
      “我娘教我的龙语里,有一个词叫‘回家’。”昙奴道,“这个词,她一辈子只教过两个人。一个是我。”
      她看着他。
      “国师学了我娘的龙语。可我娘,还是死了。”
      地宫里静了很久。
      “本座那时候想要的东西,”郑无咎终于开口,“比一条命大。”
      昙奴往前走了两步。
      “国师要的既然是龙,何苦把皇命都搬出来?”
      “因为公主是钥匙。”郑无咎道,“钥匙离了山,龙魄离了塔,中间隔着一样东西。”
      “名分。”
      “名分。”他点头,“不然公主凭什么回京?凭密信,凭暗榜,还是凭本座派人去请?”
      “所以这道旨不是为了押我回京。”
      “是为了让公主走得心安理得。”
      “国师放她走?”昙奴问,“为什么?”
      “因为她教了本座龙语。”
      “我娘拿一身龙语,换我一条命。国师收了她的东西,却放她进山。”昙奴道,“国师那时究竟是善心,还是没来得及下手?”
      郑无咎沉默了片刻。
      “都有。”他说。
      昙奴的手在袖里抖了一下。
      “她进山之前,有没有给我留下话?”
      郑无咎望着那盏灯,很久没有说话。
      “有。”
      “什么?”
      “她说——”他抬起眼,“别告诉那孩子,她娘进过燕山。”
      昙奴像被人攥住了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国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地宫里响着,“我娘不是你杀的。那她是怎么死的?”
      “她自己走进燕山的。”
      “她为什么不走出来?”
      “因为她知道塔里锁着谁。”郑无咎道,“她知道那里面锁着的,是三百年前她上辈子没能放出来的那条龙。”
      他看着昙奴。
      “公主,你娘不是凡人。她是萨满一脉最后的圣女。她这一生只做一件事——把自己,走回那座塔里。”
      青石板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红的光。
      不是阵纹。
      是龙魄的瞳仁,正隔着石板望着她。
      “还有一个词,她没教完你。”郑无咎道,“这个词叫‘断亲’。”
      “断亲?”
      “龙语里最高的术。以血立誓,与血脉、因果、过往一刀两断。”他看着昙奴,“你娘当年用它断了自己的萨满血脉,把自己从‘圣女’变回一个普通人——只为能抱着你,走出那座山。”
      “所以这个词,是拿来逃的。”
      “也是拿来保命的。”
      “学会了又如何?”
      “断了亲,你就不背萨满的血,不欠这座山的账。”郑无咎道,“龙脉认得出自己的东西。它认不出你,你就自在了。”
      “国师要教我?”
      “本座可以教。”
      “什么时候?”
      “公主说了算。”他笑道,“只要公主跟着本座,回了京。”
      昙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国师说了这一大篇,其实只有一句是真的。”
      “哦?”
      “你要的是龙。”昙奴一字一句,“不是我娘,也不是我。”
      郑无咎脸上的笑,僵住了。
      “萧家的名分,我不要。宋国的轿子,我不上。你那枚锁,锁不住我。”
      她抬起头。
      “国师,我娘欠你的龙语,今夜我还清了。”
      她退了半步,转身往石阶上走。
      “你欠我娘的,我会来讨。”
      身后没有动静。
      一炷香快烧完了。石阶上一片黑,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等他把最后一张牌甩到自己脸上。
      走到石阶中段,他的声音才落下来。
      “本座也备了一份礼。”郑无咎道,“公主路上再看。”
      一样东西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不是暗器。是一封信——寻常的桑皮纸,封口连火漆都没有加。
      昙奴弯腰把它捡起来。
      她一路走出地宫,走到塔前的风口里,才撕开封口。
      纸上只有一行字。
      写得极快,笔锋压得极重。
      ——她没有坟。她在这座塔里。塔基之下第三重。
      原来他客院里那句“只有一块碑”,说的就是这个。
      那时候他就把话递到她手边了。是她自己没有接。
      风把纸角掀起,猎猎作响。
      塔就在她面前,黑黢黢地立着。塔檐下垂着几十只铃,风一过,响成一片。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梦见塔在哭。
      不是塔在哭。
      昙奴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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