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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反噬
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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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奴是第三日夜里烧起来的。
白日还撑着喝了半碗药,后半夜火就压不住了。浑身烫得像烙铁,指尖却凉得没了知觉。腕间三件东西贴着皮肉——玉锁温润,金铃冰凉,那枚龙鳞骨烫得吓人,像一团火正顺着骨片往心口里钻。
观音歌一盆一盆地换水。帕子擦上去,汗是黑的,洇进布里,像雪里掺了墨。
“表姐。”她声音发颤,“你昨夜唤雪,到底念了几遍?”
昙奴嘴唇动了动。
“九遍。”
观音歌的手猛地攥紧帕子。她转头压低声:“将军,我师父的医书写着——龙语唤术,一遍借山势,三遍借龙息,六遍以上,借的是施术者自己的命。表姐念了九遍。”
“她会死吗?”萧延寿的声音绷成一根弦。
观音歌没答。她低头看昙奴腕间那枚龙鳞骨,越看越觉得它像一块暗红的炭,正一寸一寸烧穿表姐的腕骨。
“就没别的法子?”
“龙语是借命的术,没有还的。”她顿住,“除非——”
“除非什么?”
昏沉里,昙奴竟接了一句:“除非有人替你担一半。”
萧延寿站在门边,握剑的手越收越紧。他是武将,刀头上舔血的事见多了,可看着床上那个烧得两颊通红、嘴里还念着龙语的姑娘,嗓子眼直发堵。
“什么叫替她担一半?”
“意思就是——”观音歌咬了咬唇,“有人把她的债,分了一半到自己名下。龙语认账,不认人。谁担了,谁就得跟着烧。”
萧延寿猛地看向门外。
“大师今早来过。”
“将军也听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把那句“龙鳞玉的粉末”说出口。
辰时,镜海来送药。
他端着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昙奴烧得昏沉,看见他,眼睛却亮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观音歌按住她,接过碗。
“大师,表姐烧还没退——”
“我知道。”
镜海没迈过门槛。只站在那儿,看床上那个烧得两颊通红的人,看了很久。
“药里加了龙鳞玉的粉末,压火。她喝了,今夜能睡安稳。”
观音歌怔住。“龙鳞玉……那不是您护身的——”
“护身的东西,没她的命要紧。”
他说完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她昨夜烧里,喊了一个词。”
“什么词?”
“龙语。”他的声音很轻,“意思是——名字。”
人走了。观音歌端着碗,盯着碗底那层细碎金粉,忽然明白了:这位守塔僧若真把护身的龙鳞玉研了粉,往后挡灾,他自己就少了半条命。他把自己的命掰了一半,递到表姐手里。
药极苦。可碗底那点金粉落进喉间,竟泛出一丝极淡的暖。
后半夜,昙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站在塔顶,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她数着遍数,一遍,两遍……数到第九遍,塔底忽然一声闷响。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地底漫上来,隔着千层土。
“钥匙……你以命换雪……可你知道……你每换一次……锁,就收紧一分……”
“什么锁?”
“锁着你的锁。三百年前,她也是这样拿命去换——换到最后,把自己锁进了塔里。”
昙奴猛地睁眼。她看见自己站在金锁阵心的青石板上,脚下龙纹亮着暗红的光,像血管一样一跳一跳。七枚龙鳞钉不知何时齐齐陷下去一寸——有什么东西,正把那块石板一点一点往地底拖。
“不是我锁她。”那声音道,“是她,自己锁的。”
梦断在这一瞬。
昙奴惊醒,天已大亮,枕边湿了一片。她低头看腕间——金铃上那道新裂纹,又深了一分,像一根正在长的黑线。
观音歌从袖里摸出三块兽骨,在掌心摇了摇,撒在案上。
“表姐,我替你卜一卦。”
骨面朝上的那一块,裂纹走得很怪——一道纹从骨心分出去,走了半寸,忽然又折回来,跟另一道合在一处。
观音歌盯着那道纹,脸色变了。
“两道纹……合成一道了。”
“什么意思?”
“萨满的骨,只卜一个人的命。”她声音发干,“你这卦里,有第二个人的气息。有人已经把命,跟你的系在一处了。”
昙奴没说话。药是苦的,可碗底那点金粉落进喉间的暖,她到现在还记得。
“观音歌。”
“表姐说。”
“若真有人替我担了一半,”昙奴道,“那我更不能死。”
袖中的阿白忽然拱了拱她的手腕。这几日它一直蜷着,像是被她腕间的热气吓着了,此刻才探出头,金色瞳仁有些发暗。
“姐姐,风说……山下的人,改走水路了。”
“水路?”
“河里的鱼说,有十二条船,载着穿甲的人,沿拒马河往上走。”它停了一下,“船上有个东西,让整条河的水都在发烫。”
“什么东西?”
阿白摇头。“鱼看不清。只看见那东西用黄布裹着,锁在一口铁箱里。船上的人一靠近那箱子,脸色就发白。”
萧延寿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公主,末将有军报。宋使团昨夜拔营。三河驿道雪封七尺,走不了旱路——斥候回报,宋使绕去南边拒马河,征了十二条船,改走水路。”
“船上有东西。”昙奴道,“黄布裹着,锁在铁箱里。”
萧延寿一愣。“公主如何知道?”
“风告诉我的。”昙奴道,“将军替我查——那口箱子里,装的什么。”
“末将查过了。箱子锁着,可箱底压着一角黄绫,绣着国师府的印。”
昙奴的手在信纸上握紧。“水路通哪儿?”
“易水,涿州,然后直抵燕京近郊。”
她没接话。雪还在下,却已经拦不住一条河了。她封得住一座山的路,封不住一条河的路;她拿命换来的雪,换来的不过是十二天。
萧延寿却没有立刻退下。
“公主,末将有一句话,憋了三日。”
“将军说。”
“那夜塔顶,末将看见公主咳血。也看见大师抱着公主下来时,用龙语回了一句话。”他顿了顿,“末将问过大师,大师说末将听错了。”
昙奴望着他,很平静。“将军现在还想问吗?”
“想。”
“那就去问国师。”昙奴道,“这世上知道答案的人不止一个。国师知道的,比谁都多。”
萧延寿沉默了很久,抱拳退下。
观音歌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表姐,他是在替你担心。”
“我知道。”昙奴道,“可我给不出答案。我自己都还在找。”
“备纸笔。”昙奴道,“给郑无咎写一封信。他既然认得我娘,那我娘的事,他总该还我一句实话。”
信上只有一行字。
“国师既知龙语不止唤雪,可知还有一词,唤作‘回家’?”
她写得很慢。墨在纸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观音歌看着那行字,打了个寒噤。她翻出师父留下的萨满秘本,就着烛火一页页找,终于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找到一个被朱砂圈了又圈的词。
“表姐,有。”她声音发颤,“龙语九词,雪为首,回家为末。学会回家者——”她顿住,“秘本上画了一道符,旁边写:可开塔锁。”
昙奴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
“他若想害我,不必提醒我‘不止能唤雪’。他是在告诉我——我娘会什么,他知道;我该会什么,他也知道。”她声音很轻,“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我娘听的。”
窗外燕山的风呜呜地响。
“娘,你当年没走完的,我替你走。”
这封信,第七日到了燕京国师府。
郑无咎正在丹房研墨。他展开信纸,看见那行字,研墨的手停了一瞬,又慢慢动起来。
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一样东西,像猎人看见猎物自己撞进网里。
“回家。”他念着这个词,把信纸折起收进袖中,“她果然知道这个词。”
侍从进来回话:“国师,灵山寺来人问,国师何时见客?”
“传话灵山,就说——国师府闭关,不见外客。”
侍从迟疑了一下:“还有一句——宋使的船改走拒马河了,十二艘,直指燕京近郊。”
“本座知道。”郑无咎道,“雪封得住驿道,封不住河。她拿命换来的那场雪,只值十二天。”
“那公主岂不是白换了?”
“不是白换。”郑无咎笑了一声,“她每换一次,锁就松一分。本座要的,就是她一次次去换。”
侍从退下。郑无咎却没有闭关。他转身进里间,从一只上锁的木柜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是那个红衣抱子的女子。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烧穿一孔的骨片,对着光慢慢转动。骨片上暗红纹路在光里隐约拼出两个龙语笔画——与公主玉锁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指腹抚过那两个笔画,像在抚一道旧伤。
十六年前那个雪夜,红衣女人抱着襁褓站在他面前,眼里全是求他的光。她那时说:“国师,龙语你学了,可你学不会它的心。”
他当时不懂。如今捏着这枚骨片,他忽然有一点懂了——可他已经回不了头。
他走回画前,站了很久,伸手极轻地拂去画上女子肩头落的一点灰,动作温柔得像在拂一个活人肩上的雪。
“圣女啊圣女,”他低声道,“你女儿已经替你把门推开了。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