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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宋使
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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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是三日后到的。
一队人马绕过燕山,停在灵山寺外三里。打头一乘黄绸大轿,轿后跟着十二抬箱笼,红绸扎得结结实实,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沙弥跑回来报信时,声音都在抖。
“公主!山下……山下来了一队人马,说是迎亲的!”
昙奴正在窗边擦那枚玉锁。她没抬头。
“谁的迎亲队?”
“宋国使节。领头的官爷说,宋国皇帝愿以和亲之礼,迎娶燕国祥瑞公主,为两国修好。国书在此,请公主下山相见。”
昙奴的手指,在玉锁上停住。
宋国。
她想起阿白那夜的话——箱笼里装着嫁衣。原来风告诉她的,不只是一件衣裳,还有一条她还没走、就已经被人铺好的路。
“不见。回他,菩萨托梦,公主礼佛闭关,不见外客。”
沙弥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又跑回来,脸色更白。
“公主!那宋使跪在寺门外,捧着国书,说——说公主若不见,他就跪到公主见为止。”
昙奴走到廊下。
寺门外那一片红:黄绸大轿、十二抬箱笼、一整队披甲宋兵,在雪地里跪成一排。领头的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官,捧着黄绫国书,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雪里的竹子。
门楣上,那条小金龙盘在冷风里,金瞳扫过跪着的人。
“他跪着,是想逼您出去。”观音歌在身后低声道,“宋国算准了您不敢让国使跪死在山门。”
昙奴没接话。
她望着那片跪着的红,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和亲,是逼宫。宋国要的不是她这个人,是“祥瑞”这两个字。只要她下了山、进了那顶轿子,燕山的祥瑞,就成了宋国的祥瑞。
“我去会会他。”
“表姐——”
“我不出山门。”昙奴提起裙角,“他跪他的,我站我的。”
她走到山门前,隔着那道门槛与宋使对视。
门槛这一边,一个人,一件素衣,腕上三件旧物。门槛那一边,黄绫国书、十二抬红绸箱笼、一队披甲宋兵。
风把两边的雪吹到一处。昙奴站得很直。
宋使看见她,目光一亮,捧起国书朗声道:“燕国祥瑞公主在上,宋国皇帝陛下敬问公主安好。两国修好,山河晏清,愿以公主为桥,结万世之盟。国书在此,请公主过目!”
昙奴没接。
“使臣大人,你跪在山门外,可知这门里供着什么?”
宋使一怔。
“供着一座塔。”昙奴道,“塔里锁着燕山的龙脉。大人若真求‘山河晏清’,就不该来迎我——该去问那座塔,放不放我走。”
宋使的脸色变了变,捧着国书,声音沉下去。
“公主,宋国以诚意求亲,公主何必拿鬼神之说相挟?”
“鬼神之说?”昙奴笑了,“大人若不信,大可踏进山门,摸一摸塔檐上那只铃。”
宋使没动。
他身后一个披甲武官却低声道:“大人,这山……邪门。昨夜扎营,满山的铃响了一夜,像哭。”
宋使沉默片刻,把国书一收,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雪。
“公主既以闭关为由,下官不敢强求。”他说,“只是——”
他望着昙奴,声音不急不缓。
“公主可知,燕国的国书,明日就到。到那时,陛下的旨意与宋国的国书同至,公主的菩萨,还能托几个梦?”
客气话底下,是刀。
“大人这是在教我做事?”
宋使一揖。“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替公主算一笔账——祥瑞这两个字,陛下给的,国师捧的,宋国求的。可这三个字里,没有一个,是公主自己的。”
昙奴脸上的笑,淡了。
这句话,戳中了她这些日子最疼的那一处。
宋使带着人马退下山去,在寺外三里扎了营。
昙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观音歌,替我卜一卦。”
“卜什么?”
“卜我明日下不下得了这座山。”
观音歌从袖里摸出三枚兽骨,蹲在雪地里一撒。骨片落地,两白一黑。黑的那枚滚下台阶,停在昙奴脚边。
观音歌盯着看了很久。
“表姐。”
“说。”
“这一卦没有吉凶。”她抬起头,“骨头上只有一句话——路是断的,可断口攥在别人手里。”
昙奴望着那枚黑骨片,弯腰把它捡起来,握进掌心。
当夜,镜海来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塔前的松林里出来的,僧袍上沾着雪。昙奴在廊下看见他,怔了一下。
“你……也是去看宋使的?”
“看了。”镜海说,“他跪山门那会儿,我在塔顶。”
“你也觉得我该下山?”
“不。”他说,“我来,是替公主挡一道旨。”
昙奴愣住。
“燕京的旨意,明日一早就到。萧挞不也会以‘祥瑞出山迎宾,以全两国之谊’为由,请旨召您下山。”镜海抬起眼,“这道旨若落地,公主的菩萨梦,就圆不上了。”
“你要替我说什么?”
“就说——”
他的声音很平,却无端带着一分说不清的分量。
“祥瑞在闭关。若要请祥瑞下山,得先问过燕山的龙。”
昙奴望着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停了。满山的风铃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齐齐静了一息,像整座燕山都在听。
“你……”她声音发紧,“你究竟是什么人?”
镜海没答。他转身往塔的方向走,走到松林边,才留下一句散在风里的话。
“守塔的人。”
第二日一早,宋使果然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跪,只带着亲兵,抬着一顶空轿,站在山门外扬声喊:“宋国使臣求见!今日公主若再不出,下官只好带着国书,进山去请了!”
山门内无人应声。
宋使等了片刻,正要迈步,山门却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个僧袍青年走出来,站在门槛内,双手合十。
“施主留步。”
“你是何人?”
“灵山寺守塔僧,法号镜海。”他抬起眼,“贫僧奉公主之命,回施主一句话——祥瑞在闭关。若要请祥瑞下山,得先问过燕山的龙。”
宋使的脸色沉下去。“一个和尚,也敢拦国书?”
“贫僧不拦国书。”镜海的声音依旧很平,“贫僧拦的,是施主不该走的路。”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山门外的风停了。
满山风铃齐齐静了一息,又齐齐响起来——像整座山都在替他说话。
宋使的坐骑嘶鸣着退了几步。几个宋兵拔刀,被那武官一把按住。门楣上的小金龙昂起头,绕着人群飞了一圈,又盘了回去,金瞳冷得像两块冰。
“大人,”武官低声道,“这和尚……邪门。”
宋使盯着镜海看了很久,终于一挥手。
“退。”
上马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和尚,你记住了——宋国的国书,不认和尚。”
“宋国的国书认不认和尚,贫僧不在乎。”镜海道,“燕山的龙认不认宋国的国书,施主昨夜应该已经见识过了。”
宋使的脸沉到底,带着人马退到十里外。
镜海转身回寺,经过昙奴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极轻地说了一句。
“站在门槛里,别出来。”
昙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和尚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出家人说的。他不像在念经,像在排兵布阵。
他腕上那块龙鳞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暗金。
午后,旨意到了。
萧延寿捧着黄绫,在客院外站了很久才推门进来。他没跪,也没念旨,把旨意往案上一放。
“着公主以祥瑞之身,出山迎宋使,全两国之谊。”
他顿住,喉结动了动。
“萧挞不也大人另附私信——若公主抗旨,末将就绑公主下山。”
昙奴望着那卷黄绫,没说话。
“末将不会绑公主。”萧延寿低声道,“可末将想问一句——宋国的国书、燕京的旨意、国师府的文书,三座山压下来,公主的菩萨,撑得住吗?”
“撑不住。”昙奴说。
萧延寿怔住。
“所以我不靠菩萨了。”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将军,我若明日下山,进了宋国的轿子,这辈子还能回来吗?”
萧延寿沉默了很久。
“……回不来了。”
“那我就不下山。”昙奴道,“宋使不是要见祥瑞么?明日,我让他见一见——燕山的祥瑞,是什么样的。”
萧延寿望着她,忽然觉得她眼底烧着一簇火。
他把旨意收起来,贴身藏好,走到门口又停下。
“公主,末将明日会站在山门口。”
“站山门口做什么?”
“护着公主。”他说,“万一公主的菩萨不灵,末将的刀,还能替公主挡一挡。”
他走了。
昙奴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腕间的金铃轻响了一声。
袖中的阿白探出脑袋,用龙语小声说:“姐姐,风说,宋使昨夜扎营的时候,有人绕到营后,递了一封信给他。”
昙奴低头。“谁递的?”
阿白摇头。“风没看清。”
昙奴捏着腕间的金铃,久久没有说话。
宋使的国书、燕京的旨意、国师府的文书。三样东西从三个方向压过来,她一直以为是三座山。
此刻她才察觉——那不是三座山。
那是同一根绳上拧出来的三股。
“阿白。”她低头,“那封信,风还看见什么了?”
小龙的金瞳在暗处亮了一下。
“风只看见封口上的印。”它说,“那封信上,盖着国师府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