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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回信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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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号,星期一,下午两点。
邮件回得很快。
陆平的回复只有三行:
“第六节删掉。”
“其余可以。”
“今晚八点,裴总要跟你通话。”
沈晚坐在老屋的桌边,看这三行。
她把鼠标放在“第六节”上面。
那一节是她写了三个钟头的。
下午四点,她给陆平打电话。
“陆总。”
“看到了。”
“第六节为什么删。”
“因为那一节不在结项报告的范围内。”陆平说,“结项报告是回顾,不是建议。建议要另走一个流程。”
“我标了‘建议’两个字。”
“标了也不行。”陆平说,“你在一份要归档的文件里写‘不建议转让’,这份文件就变成了一份反对意见。”
“它就是一份反对意见。”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沈晚。”
“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别删。”陆平说,“你留着。今晚八点,你自己跟裴总说。”
八点整,电话来了。
不是视频,是语音。
“沈晚。”
“裴总。”
“报告我看了。”
“嗯。”
“写得很好。”裴照说,“第一部分到第五部分,是我这几年看过的最干净的结项报告。”
“谢谢。”
“第六部分不行。”
沈晚握着手机,坐在桌边。
窗外已经黑了。
“裴总,我想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三号优先权是陈国梁在五月五号的会上亲口给的,当时镇里两家都在场。那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份对我们有利的文件。”
“第二,转让这份文件,等于告诉全镇:我们公司给的东西可以随时收回去。以后谁跟我们签?”
“第三,顾师傅那间鞋铺,八点二平方米,八千二,三十天。这个数字,我写不进报告,但是我记得。”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裴总。”
“在。”
“我说完了。”
“沈晚,我也说三句话。”
“您说。”
“第一,你说的这三条,我一条都不反驳。”
“第二,东侧这个项目,公司已经报了投资计划。今年签不进来,明年要重新报。重新报,批不批,不由我定。”
“第三——”他停了一下,“公司给了你一条路,你自己不走。”
“什么路。”
“优先权可以不转让。”裴照说,“但有两个条件。”
“哪两个。”
“第一,东侧项目你不做。换人。”
“第二,你签一份文件,自愿放弃驻场编制,转回总部待岗。”
沈晚握着手机。
“这是条件,还是处罚。”
“都不是。”裴照说,“这是交换。”
“换什么。”
“换三号那份优先权留下来。”他说,“公司不可能既给你位置,又让你挡公司的路。”
她坐在桌边,很久没有说话。
“裴总。”
“嗯。”
“这个条件,是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下午。”
“我发报告是今天上午。”
“对。”裴照说,“我看了你的报告,才定这个条件。”
“为什么。”
“因为我信你写的第六节。”裴照说,“你在里面写‘可能引发在地关系风险’。这句话我认。但是风险要有人担。”
“我担。”
“你担不了。”裴照说,“你担的是你自己的位置。”
沈晚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裴总。”
“嗯。”
“我明天答复你。”
“十号之前。”
“明天。”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
桌上是那份报告,打印出来的,一共十四页。
第六节在第十二页。
她翻到第十二页。
那一节她写了三个钟头。
“建议:维持原条款不变,不进行转让。”
她把这一页抽出来。
放在桌上。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
第十四页的最后一行,是一个日期。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四日。」
她看着那个日期。
四号。今天是四号。
四月她第一次上岛,也是四号。
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年像是一次长的。
八点四十,她下楼。
街上没有人。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看见老周坐在石墩上。
十一月的夜里,他还拿把蒲扇。
「周叔。」
「这么晚。」
「您怎么还不回去。」
「睡不着。」老周说,「人老了,觉少。」
他把蒲扇往腿上一搁。
「沈经理。」
「嗯。」
「我听说,你们公司要换人了。」
沈晚站住。
「您听谁说的。」
「镇上都知道。」老周说,「这种事,一天就传遍。」
「还没定。」
「没定就是定了。」
沈晚没有说话。
「沈经理。」
「嗯。」
「你要是走了,」老周说,「这店里那个小的,就不来了。」
「哪个小的。」
「天天早上来帮忙那个。」老周说,「姓林的。」
「林小满?」
「对。」老周说,「她这几个月,每个礼拜来两趟。说是买东西,其实来帮忙。」
沈晚站在街口。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老周说,「我在这儿二十七年了。」
九点,她走进米铺。
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陈粟在算账。
“这么晚。”
“有事。”
他把笔放下。
“什么事。”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
“公司回信了。”
“怎么说。”
“第六节要删。”
“你删了吗。”
“没删。”
陈粟看着她。
“那他们怎么说。”
“裴总提了两个条件。”她说,“第一,东侧项目换人做。第二,我签一份文件,放弃驻场编制,回总部待岗。”
陈粟的手停在账本上。
“待岗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岗位。”沈晚说,“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
他把账本合上。
“沈晚。”
“嗯。”
“你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
她抬起头。
“什么。”
“你知道。”陈粟说,“你今天晚上来,不是来问我的。你是来告诉我。”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
“陈粟。”
“嗯。”
“如果我不签那份文件,优先权就转让了。”
“我知道。”
“转让了以后,三年一到,镇上想怎么处置三号都行。”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不签。”
“我没让你不签。”陈粟说,“我说的是,你知道。”
他站起来。
“沈晚,我这间店,开了三十七年。”
“我知道。”
“三十七年里,有人跟我说过三回,说这店保不住了。”
“哪三回。”
“第一回,我十二岁。我爸做手术,家里要卖铺子。我妈说卖,我爸不卖。”
“第二回,我二十四岁。我叔要收房子,他说给我三个月搬。我搬不了,也没搬。”
“第三回,今年五月。”他说,“你们公司要三号。”
沈晚看着他。
“三回你都保下来了。”
“保下来了。”陈粟说,“但是三回都不是我保的。”
“那是谁。”
“第一回是我爸。”他说,“第二回是我叔松了口。第三回是你。”
陈粟走到门口。
“这一回。”他说,“要是你保不住,那就保不住。”
“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他说,“我怪我自己。”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本事。”陈粟说,“三十七年,一天三十斤。”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
“三十斤是够这个岛上的人吃的。”
“够吃不算本事。”
“怎么不算。”她说,“这岛上七百多户人,三十七年,没有一家断过米。”
“那是他们自己有存粮。”
“那你呢。”沈晚说,“二〇一八年那场,停了七天船。你自己仓里剩多少。”
陈粟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说过,那回你仓里有一千八百斤。”
“有。”
“你没涨。”
“没涨。”
“这就是本事。”
“这不是本事。”陈粟说,“这是我该做的。”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
“陈粟。”
“嗯。”
“你不用有本事。”
他转过身。
“什么。”
“你不用有本事。”沈晚说,“这条街上,能有一个人三十七年不换地方,这就已经是本事了。”
陈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在米铺坐到十一点。
陈粟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好,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
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晚。”
“嗯。”
“那份文件,你签。”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签。”陈粟说,“编制要紧。”
“那我签了,优先权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陈粟——”
“沈晚。”他把她的话打断,“你听我说完。”
他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边。
“我今天下午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直觉得,这间铺子是我的命。”他说,“三十七年,我爸传下来的,我不能让它没了。”
“今天下午我坐在这个柜台后面,忽然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想,要是这间铺子没了,我还能干什么。”
沈晚看着他。
“你能干什么。”
“我能送米。”陈粟说,“我能加工,能算路程,能看稻子。这些我都行,在哪儿都行。”
“铺子没了,我也还是我。”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
“陈粟。”
“嗯。”
“你今天这个话,比你三十七年说的都多。”
陈粟把灯关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上坡。”
那天晚上,坡上没有风。
他们一前一后走。
走到第十七级,她停下来。
“陈粟。”
“嗯。”
“我明天不签。”
他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
“为什么。”
“因为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沈晚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想让这间铺子没掉,是因为我不想让这条街上再少一样东西。”
“不是因为你。”她说,“但是也有一点是因为你。”
陈粟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
坡上没有灯。只有镇上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出一半。
“沈晚。”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也有一点是因为你’。”陈粟说,“那一点是多少。”
沈晚站在上面。
“不知道。”
“你算得出来。”
“这个算不出来。”
陈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往上走了两级。
“那就不算。”他说,“不算也行。”
那天夜里,她躺在老屋的床上。
老屋没有响。
十一月的风,比八月的小。
她睁着眼睛,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第一件,给陆平打电话。
第二件,把第六节重新打印一份,钉在报告后面。
第三件,八号开业。
第四件——她想到第四件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四件不是工作。
第四件是她刚才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
“也有一点是因为你。”
她闭上眼睛。
“那一点是多少。”
她自己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