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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合作社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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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号,星期一。
上午九点,镇政府的二楼会议室。
老蒋把六个人和一堆椅子摆好,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茶叶。
“喝茶的自己泡。”
来了六户。
王家,两兄弟,种了六十亩。
吴阿伯,一个人,三十五亩。
郑家,夫妻两个,四十二亩。
何家,三代人,五十亩。
蔡阿婆,七十一岁,二十八亩。
方家,最小的,十八亩。
加上陈粟,一共七个人。
沈晚坐在靠门的位置。她不是社员,她是买方。
“今天就说一件事。”老蒋说,“钱怎么分。”
他把一张纸摊开。
“公司章程里写了,收购价按当年批发价上浮百分之十。这个价是死的,大家都同意的。”
“现在要定的是三件事。”
“第一,谁出运费。”
“第二,谁出包装费。”
“第三,年底结余怎么分。”
吴阿伯先开口。
“运费我不出。”他说,“我交粮到米铺,走二十分钟。他自己的车。”
“你走二十分钟,郑家走四十分钟。”老蒋说。
“那是他住得远。”
“对。”老蒋说,“所以我说,运费要算。”
“怎么算。”
“按路程。”
王家兄弟里年长的那个摇头。
“按路程不行。”他说,“我六十亩地,一趟车能拉完。吴阿伯三十五亩,也一趟车。他走二十分钟,我走二十五分钟。差五分钟,你让我跟他按路程分运费?”
“那你说怎么办。”
“按斤。”
“按斤也不行。”郑家那个女的说,“我四十二亩,稻子长得比他的好。按斤我交得多,运费也多。可是我路程最远,我本来就吃亏。”
“那你就把运费算进价钱里。”
“价钱是死的。”
老蒋敲了一下桌子。
“一个一个说。”
“我先说包装。”
“包装也是钱。”蔡阿婆说,“真空袋一毛八,一斤米一袋,我一亩打五百斤,二十八亩,一万四千袋,两千五百二。”
“这个钱谁出。”
“公司出。”沈晚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
“合同里写的是到岸价。”沈晚说,“包装、运输,都算在到岸价里。”
“那到岸价是多少。”
“批发价上浮百分之十。”
“上浮百分之十里包含包装?”
“包含。”
“那不就是我们自己在出。”吴阿伯说,“上浮百分之十,一斤多三毛。包装一毛八,剩一毛二。运费一毛。剩下两分钱。”
“账不能这么算。”
“那怎么算。”
会开到十一点,没有结果。
王家兄弟要按亩。
郑家要按交粮量。
吴阿伯不肯出运费。
蔡阿婆说她年纪大了,送货走不动,要人上门收。
方家地最少,说话最轻,一直没开口。
老蒋喝了三杯茶,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我提一个。”他说,“运费从公账出,公账从销售里提,提百分之二。”
“提百分之二不够。”吴阿伯说。
“那你说提多少。”
“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太多了。”郑家说,“我们挣的就是那一点。”
“那就别提。”吴阿伯说,“各家自己送。”
“各家自己送,米铺每天接六趟车,我怎么收。”陈粟说。
这是他一上午说的第一句话。
老蒋看了他一眼。
“你说。”
陈粟站起来,走到那块小黑板前面。
他从板槽里拿起半截粉笔。
“我先算一下。”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岛。这是米铺。”
他在线的中间点了一下,又在两边各点了一下。
“从各家到米铺,我量过。”
他写下六个数字。
王家,三点二公里。
吴阿伯,一点四公里。
郑家,四点八公里。
何家,二点六公里。
蔡阿婆,一点一公里。
方家,五点三公里。
“一共十八点四公里,一趟。”
“一天一趟,一个月三十趟,五百五十二公里。”
他把粉笔放下。
“我的车是电三轮,充一次电跑四十公里,一次充电一块八。五百五十二公里,一个月二十五块。”
“加上车损,一个月四十块。”
“一个月四十,一年四百八。”
他把粉笔又拿起来。
“所以运费一共是四百八。这个数不大。”
“不大你还算半天。”吴阿伯说。
“因为要分。”
“四百八怎么分。”
“按路程分。”陈粟说,“谁远谁多出。”
他在黑板上写:
王家,一成七。
吴阿伯,不足一成。
郑家,两成六。
何家,一成四。
蔡阿婆,半成。
方家,两成九。
“这是按路程。”
“方家地最少,凭什么分最多。”
“因为他最远。”陈粟说,“五点三公里,是蔡阿婆的五倍。”
他换了一行。
“按斤分呢。”
“王家两成六,吴阿伯一成半,郑家一成八,何家两成一,蔡阿婆一成二,方家不到一成。”
“一家一年出多少。”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列。
按路程:王八十三,吴三十七,郑一百二十五,何六十八,蔡二十九,方一百三十八。
按斤:王一百二十四,吴七十二,郑八十七,何一百零三,蔡五十八,方三十七。
他把粉笔放下。
“都在上头了。自己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吴阿伯凑到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按路程,我出三十七。”他说,“按斤,我出七十二。”
“对。”
“那我按路程。”
“对。”
王家兄弟那个年长的也说:“我按路程,八十三。”
郑家那个女的没有看黑板。
“按路程一百二十五,按斤八十七。”她说,“我多出三十八。”
“对。”
“凭什么。”
“因为你最远。”
“我远是我家祖上选的地方。”她说,“我种得好,产量高,按斤我应该多出。按路程凭什么。”
“按路程,是你把米运出来的成本。”陈粟说,“跟产量没关系。”
“那我运得远,我就该认?”
“你运得远,是我多跑路。”陈粟说,“车是我的,油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郑家那个女的没有说话。
方家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这时候说话了。
“按路程,我出多少。”
“一百三十八。”
“我一年卖米卖多少。”
“九千斤,按三块二,两万八千八。”
“一百三十八是我多少。”
“不到半成。”
“不到半成。”他重复了一遍,“我十八亩,一年下来毛利三千多。一百三十八,是我毛利的百分之四。”
“百分之四不多。”
“不多。”他说,“但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车是我的。”
“那我不让你运。”方家那个年轻人说,“我自己送。我有一辆三轮。”
“你的三轮是电的?”
“是。”
“能拉多少。”
“三百斤。”
“你送一趟要多久。”
“一个钟头。”
“一天一趟,你送得起?”
方家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陈粟在黑板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方家的运费,我出。”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方家那一百三十八,我出。”陈粟说,“他一年两万八的流水,一百三十八是半成。我一年三万多的流水,一百三十八也是半成。但是我一个人,他一家四口。”
“我贴这一百三十八。”
“你别贴。”方家那个年轻人说。
“为什么。”
“你贴了,我以后见你得低头。”
陈粟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按斤。”方家那个年轻人说,“按斤我出三十七。”
“按斤是按斤。”陈粟说,“郑家不同意。”
郑家那个女的这时候开口了。
“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她。
“我同意按斤。”她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按斤分,我出八十七。”她说,“省下三十八。这三十八,我不揣兜里。我拿它买你米铺的加工。”
“什么加工。”
“我那四十二亩,稻子好。”她说,“我不想按批发价卖。我想按品牌卖。”
“什么品牌。”
“陈记。”
屋里安静了。
陈粟看着她。
“你要拿我的招牌。”
“我不拿。”她说,“我出钱,用你的牌子,按你的标准做。”
“那你的米卖不了。”
“卖得了。”她说,“你要上海那两吨,我一个人供不起,六家凑才供得起。那六家里,我的米最好。”
“牌子是三十七年的。”
“我知道是三十七年。”郑家那个女的把本子打开,“我算过。三十七年的牌子,值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愿意出钱。”
老蒋在这个时候敲了一下桌子。
“行了。”
他站起来。
“今天这个会,我看是有结果了。”
“王家,按路程。吴阿伯,按路程。何家,你还没说话。”
“我跟王家一样。”何家那个男的说。
“蔡阿婆。”
“我一个老婆子,你们怎么定我怎么认。”蔡阿婆说。
“方家。”
“按斤。”方家那个年轻人说。
“郑家。”
“按斤,剩下的钱换品牌。”郑家那个女的说完,加了一句,“我这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拿我的钱,就得让我上牌子。”
“牌子的事不在今天。”老蒋说,“今天先定运费。”
“那就按斤。”郑家那个女的说。
陈粟把黑板上的字擦掉一半,写了两行。
“王家:按路程,八十三。”
“吴阿伯:按路程,三十七。”
“何家:按路程,六十八。”
“蔡阿婆:按路程,二十九。”
“方家:按斤,三十七。”
“郑家:按斤,八十七。”
一共三百四十一。
差一百三十九。
他在下面写:
“差额由米铺承担。”
“郑家的品牌申请,另议。”
他把粉笔放下。
“这个方案,我签。”
老蒋看着那块黑板。
“你怎么算得这么细。”
“我算过。”陈粟说,“二十年前就算过。”
“二十年前算什么。”
“那时候我一个人送米,六家。哪家多远,我走哪条路近,我心里有一本。”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后来那六家不种了。这本就搁下了。”
会开到十一点四十,散了。
王家兄弟走的时候说“这样行”。
郑家那个女的没说话,把本子收进包里,走了。
吴阿伯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个算法,我回去再算一遍。”
蔡阿婆走得很慢,沈晚扶了她一把。
“阿婆,我送您回去。”
“不用。”她说,“我走惯了。”
沈晚还是跟着。
两个人下到楼下,走到院子里。
蔡阿婆忽然停下来。
“姑娘。”
“阿婆。”
“这个合作社,以前也搞过。”
沈晚看着她。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蔡阿婆说,“那时候镇上也是这么说的,几家凑一起,统一种,统一卖。后来没成。”
“为什么没成。”
“因为卖不掉。”蔡阿婆说,“统一卖,价钱是死的。收粮的人一趟不来,稻子就压在仓里。压了三个月,发霉。”
“后来就散了。”
“散了。”蔡阿婆说,“散了以后,各家自己卖。自己卖得便宜,但是卖得掉。”
她扶着沈晚的胳膊,慢慢往门口走。
“你们这次,跟上次有什么区别。”
沈晚站在台阶上。
“上次没有买方。”她说,“这次有。”
“买方是谁。”
“我们公司。”
“你们公司要多少。”
“一个月两吨。”
“两吨是多少。”
“四千斤。”
蔡阿婆想了一下。
“我二十八亩,一年打一万四千斤。”她说,“你们一个月四千,一年四万八。我们六家加起来六万斤。”
“差不多够一半。”
“一半。”蔡阿婆说,“那剩下一半呢。”
沈晚没有说话。
“剩下一半,还是各家自己卖。”蔡阿婆说,“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沈晚回到会议室。
陈粟还在。
他在擦黑板。
“你今天说的话,比你上个月一个月都多。”
“他们是来分钱的。”他说,“分钱的时候不说话,以后就没人听你的。”
“你怎么会算这个。”
“我卖米。”他说,“送米的人不会算路,送不了三个月。”
他把黑板擦干净,把粉笔放回板槽。
“沈晚。”
“嗯。”
“我今天在会上说那些,是在合作社里说。”他说,“合作社是你的方案。”
“不是我的。”沈晚说,“是老蒋的。”
“是他的名字,你的主意。”陈粟说,“你那天说‘几家凑一个合作社’,我记着。”
沈晚站在会议室门口。
“陈粟。”
“嗯。”
“我今天看你算的时候,觉得你像另外一个人。”
“像谁。”
“像能做大事的人。”
陈粟把黑板推到墙边。
“我不做大事。”他说,“我做米。”
“做米也是事。”
“做米是米。”他说,“大事是你们做的。”
沈晚站在那儿。
“陈粟,蔡阿婆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这个合作社,十几年前也搞过一次。”
陈粟把黑板推到墙边,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那时候十九岁。”他说,“我爸带我去开过两次会。”
“后来为什么散了。”
“卖不掉。”陈粟说,“收粮的只来一趟,来了就压价。压到第三个月,稻子霉了。”
“那次赔了多少。”
“我们家赔了四千多。”他说,“那年我爸一年的收入是三千。”
沈晚没有说话。
“所以这次我算得细。”陈粟说,“十几年前那次,没人算。大家觉得凑在一起就是好事。”
“这回有人算了。”
“这回有人算了。”他说,“但是算得细也会散。郑家那个女的今天没说话,她心里不服。”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账我算过。”陈粟说,“按路程分,她比按斤分多出九块二。”
“九块二不多。”
“不多。”他说,“但是她觉得不公道。”
他把黑板推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合作社这个东西,不是算得对就行。”
“那要什么。”
“要有人认。”他说,“六家都认,才叫合作社。五家认,一家不认,那是五家的事。”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晚。”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合作社签了,我就要按这个价往外卖。”他说,“上海那两吨,你那边什么时候要。”
“九月。”
“九月多少。”
“上旬。”
“我算了一下,九千斤。”他说,“六家加起来,一个月能供九千斤。要凑够,我得先收,收完加工,加工完真空。二十天。”
“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说,“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先说。”
“你说。”
“九千斤米,我一个人做不完。”陈粟说,“我要请两个人。”
沈晚看着他。
“你请人。”
“对。”
“你以前说请不起。”
“以前是一天三十斤。”他说,“现在是一天三百斤。”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一天三百斤,我一个人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