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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裴照的第三次上岛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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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号,星期二。
早上九点,陆平打来电话。
“裴总明天上岛。”
“他来干什么。”
“看进度。”陆平说,“另外他带了一份方案,要跟你当面谈。”
“什么方案。”
“他没说。”陆平说,“他只说了一句,‘这份东西不能过邮件’。”
八月二十一号,星期三。
裴照坐的是早上七点四十那班船。
九点二十到新码头。
沈晚在码头等他。
他从舷梯上下来,穿一件浅灰的短袖,戴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还有一个纸袋。
“沈晚。”
“裴总。”
“晒黑了。”
“岛上晒。”
他把墨镜摘了。
“我这是第三次来。”他说。
他们先去了工地。
脚手架重新搭起来了,绿网是新的,四号五号的外立面已经做到第二遍。五号的门面装了框,玻璃还没上。
“进度呢。”
“四号五号九月底完工。”沈晚说,“三号那面墙已经做完了,石灰沙浆。”
“消防呢。”
“喷淋走完了,疏散楼梯做完了,等验收。”
“什么时候验。”
“九月十号前。”
裴照点了点头。
他往五号里面看了一眼。
“这里原计划做一个窗。”
沈晚没有接话。
“我看了变更单。”裴照说,“W1,暂缓实施,削减十一万八。”
“是。”
“谁决定的。”
“我。”
“为什么。”
“预算缺口二十二万三。”
“那是理由。”裴照说,“不是原因。”
他们去了老码头那间旧会议室。
裴照把公文包打开。
第一份东西拿出来,是一叠图纸,A3,折了三折。
他摊开。
图纸上是一片长条形的区域,从老码头西侧一直到东侧,中间画了一条红线。
“老码头东侧。”他说,“一到十二号铺面往东,还有十七间。其中有九间是空置的,五间是镇上的公房,三间是私人的。”
“这十七间,公司要整体拿下来。”
沈晚看着那张图。
“为什么。”
“因为这十七间连起来,是岛上唯一一块能做商业综合体的地。”裴照说,“八百七十平方米。如果只做首店,一年做三百万。如果做综合体,一年可以做一千二百万。”
“那跟我们现在的方案冲突。”
“不冲突。”裴照说,“是接在后面。”
他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上面写着几条:
一、老码头东侧整体打包,十七间,租期十五年。
二、三号铺面的优先商谈权,一并转让给公司。
三、原方案中的四间铺面,并入东侧项目统一运营。
四、作为对价,沈晚任东侧项目负责人,编制为正式驻场,三年一签,薪酬按集团二级经理执行。
沈晚看着第三条和第四条。
“三号优先权转让。”她说。
“是。”
“那是陈国梁给我们的。”
“是给公司的。”裴照说,“不是给你的。”
“那份意向函写的是‘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商谈权’。”沈晚说,“如果我们把优先权转让出去,陈国梁会怎么想。”
“他不用怎么想。”裴照说,“他没花钱,没签字,只按了一个手印。”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是他愿意给的唯一一样东西。”
裴照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一张不是图纸。
是一份病历。
复印件,盖着镇卫生院的章。
沈晚接过来。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阿婆,女,七十九岁。
诊断:阿尔茨海默病,中度。
下面一段:
“患者认知功能持续下降,近三个月出现昼夜颠倒、夜间游走。头颅CT示脑萎缩。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评估。预后:进展性,预期生存期三至五年。”
她看着那一行字。
“你从哪儿弄来的。”
“镇上卫生院。”裴照说,“养老院的定点医院是他们。公司跟镇上有合作,我问了一句,人家就给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你还能在这岛上待多久。”裴照说。
他把手放在桌上。
“沈晚,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会很难听。你听完可以骂我。”
“第一件事。你外婆三到五年。”
“这三年里,她会从认不清人,到不认得人,到最后不能自理。”
“你在这岛上,你能做的是每两天去看她一次。”
“你回上海,你能做的是每两礼拜回来一次。”
“这两件事,对她来说有区别吗。”
沈晚没有说话。
“没有区别。”裴照说,“她不认得你。你来了她也不记得。你走了她也不知道。”
“她有时候认得。”
“有时候。”裴照说,“你在这儿待了四个月,她认得你几次。”
沈晚的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七次。”她说。
“七次。”裴照重复了一遍,“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七次。”
“第二件事。你母亲。”
沈晚抬起头。
“我看了你的人事档案。”裴照说,“档案里有一张表,‘家庭主要成员’。你写的是母亲,周慧,现居上海。父亲一栏写的是‘已故’。”
“你写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裴照说,“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走。”
沈晚没有说话。
“我没查。”裴照说,“这不难猜。”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二十一年前,这个岛上有一个女人,也面临过一次选择。”裴照说,“她选了走。”
“她走了以后,你外婆一个人带着你,带了三年。”
“三年以后她回来接你,又走了。”
“她走的时候,你八岁。”
沈晚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
“你现在想选留。”裴照说,“你觉得你跟她不一样。”
“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是为了自己走的。”沈晚说,“我不是。”
“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铺子。”
“不是铺子。”裴照说,“是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敲铁皮,一下一下。
“沈晚,我做一个假设。”裴照说,“假设你留下来。三年。”
“三年里,东侧项目做完,老码头变成综合体。三号还在,陈粟还在,米铺还在。”
“三年到期,你的合同到了。公司要续,续不续看业绩。”
“业绩要是好的,你可以再签三年。要是差的,公司换人。”
“换人以后,新的负责人要不要那个米铺?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他就要那块地方。三号铺面在综合体动线中间,一年两万六,他为什么要留着它。”
沈晚抬起头。
“因为优先权。”
“优先权是三年。”裴照说,“三年到了,就没了。”
“第三件事。”裴照说,“我得把话说清楚。”
“十一月开业以后,这个项目转入运营。运营不需要一个选址的人。”
“你不用回上海也可以留在岛上,但是你的编制在总部,你人不在,你的位置就是空的。”
“公司不会等一个不在位置上的人一年。”
“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十一月以后,你要么走,要么留下做东侧项目。”
“没有第三条路。”
沈晚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裴总。”
“嗯。”
“你这份方案,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现在还有时间。”裴照说,“九月定,十月签,十一月开业的时候一起公布。”
“如果我不签。”
“那东侧项目找别人做。”裴照说,“你的四间照开,开完你回上海。”
“三号呢。”
“三号留着。”裴照说,“留到它自己倒。”
“还有一件事。”裴照把病历收起来。
“这个我可以还给他们。”
“您收着吧。”
“我用不着了。”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我拿这个来,不是为了威胁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认清一件事。”裴照说,“你外婆的病,不是留下来的理由。”
“它是‘我要在岛上待着’的一个说法。”
“你要真想留下来,你得有一个跟谁都没关系的理由。”
他把包合上。
“你有一个吗。”
沈晚没有回答。
“我明天走。”裴照站起来,“你想到再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
“沈晚。”
“嗯。”
“你上回在董事会上讲那三个理由,我记着。”他说,“你说‘这是损益账,不是人情账’。”
“我记得。”
“那你现在告诉我,”裴照说,“你这一年的选择,是损益账,还是人情账。”
他把门带上。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回了老码头。
工地还在响。切割机的声音从五号传过来,一阵一阵。
她站在米铺门口。
陈粟在里头,正在给那台真空机换袋子。
“回来了。”
“嗯。”
“裴总走了。”
“走了。”
“他跟你谈什么了。”
沈晚站在门口。
“谈了一件大事。”她说,“老码头东边那十七间,公司要整体打包。”
“那好啊。”
“条件是我要签一份新合同。三年,正式编制。”
陈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为什么。”
“因为有一条款。”她说,“三号的优先权,要一并转给公司。”
陈粟把袋子放下。
“转给公司,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晚说,“那三年的优先权,就没有了。”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那个蓝皮本子翻开。
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着三个字:往外走。
“沈晚。”
“嗯。”
“你签。”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签。”陈粟说,“三年,正式编制。”
“你知道签了以后——”
“我知道。”他说,“三年以后没有优先权。三年以后他们要不要我,是他们的事。”
“你这样。”
“我这样。”他说,“我这店,开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有三回说它要没了。三回都没没。”
他把本子合上。
“你也别为了一个铺子,把自己的路堵了。”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说话。
外面切割机的声音停了。
“陈粟。”
“嗯。”
“我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他问我一个问题。”她说,“他问我,你这选择,是损益账,还是人情账。”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那你现在能答吗。”
沈晚看着他。
“我要是答了,你会怎么样。”
陈粟把本子放到柜台上。
“我什么也不会怎么样。”他说,“你答完,我该开门开门,该送米送米。”
“你就这样。”
“我就这样。”他说,“我这三十一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抬起眼。
“但是你要是为了我答,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算账。”陈粟说,“你算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是以前。”
“现在也亮。”他说,“你算我那三千八的时候,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