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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说人死后会去什么地方?   雨彻底 ...

  •   雨彻底停了。

      可谢言安觉得,自己像是彻底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里。

      没有风浪,没有声响,只有死寂的冷水,密密麻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往胸腔、往肺腑里灌,闷得他喘不上气。这种窒息的感觉无声无息,却比狂风暴雨、刀枪利刃更磨人,是慢慢沉沦、无处挣脱的绝望。

      整条街道的积水还未褪去,倒映着两侧永不停歇的霓虹光影,斑驳细碎的光斑晃在眼底,像极了虚假破碎的星光。凌晨的永夜城格外安静,之前震耳的欢呼、唾骂、庆贺尽数消散,整座城市仿佛抹去了方才所有的暴戾与狂欢,只剩下冰冷的空寂,冷漠地接纳着世间所有的悲欢与破碎。

      谢言安缓缓蹲下身,指尖冰凉,捡起那台彻底报废的通讯器。

      机身裂痕里不断渗出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积水的路面上,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清晰。屏幕彻底漆黑,再也亮不起一丝微光,就像那个永远会回应他消息、永远会接住他所有不安的人,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就这么维持着蹲姿,在空旷冷清的街头坐了很久很久。

      夜风裹挟着潮湿的寒气吹过来,穿透湿透的衣料,冻得他浑身发僵,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可他丝毫感知不到冷。比起心口翻涌的刺骨寒意,皮肉的寒凉根本不值一提。

      口袋里两张被雨水泡软的出境船票,被他指尖轻轻摩挲着。

      票面上印着的星海纹路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一如他们被彻底打碎的未来。

      就是这一刻,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细碎过往,毫无征兆地汹涌翻涌,像深海翻卷的暗流,猝不及防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那是前年的一个深夜,他们躲在废弃楼宇的顶楼避难。

      彼时他们刚刚躲过一场惨烈的追捕,浑身是伤,狼狈不堪,蜷缩在破败的角落,借着远处微弱的灯火取暖。高楼之上夜风很大,吹得两人发丝乱飞,身下是整座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虚假又璀璨,触不可及。

      奔波逃命的疲惫压得人身心俱疲,安静的黑夜里,江允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温柔又沙哑。

      那天的江允,难得卸下所有防备,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脆弱。

      他轻声问谢言安:“言安,你说人死后,会去往什么地方?”

      彼时的谢言安只当他是奔波太累、心生怅然,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随口宽慰:

      “会去很安静、很自由的地方,没有追杀,没有压迫,岁岁安稳。”

      江允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裹着化不开的落寞,不像欢喜,更像无声的叹息。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望着那些永远照不进底层的上层暖阳,慢慢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谢言安耳畔:“我不喜欢拥挤的城市,不喜欢被禁锢的感觉,更讨厌这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别给我留任何墓碑,也别留任何痕迹。”

      “把我散在最辽阔安静的地方就好,不用被人记得,不用背负名声,安安静静消失,就没人能再抛弃我了。”

      当时的谢言安只当是他一时的消极感慨,心里又疼又无奈,紧紧攥住他的手,笃定地跟他保证:“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们会攒够船票,离开这里,去看真正的天地,好好活下去。”

      江允只是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笑着,眼底却藏着未说出口的惶恐与不安。

      原来从很早以前开始,江允就一直在害怕。

      害怕这座吃人的城市,害怕无休止的猜忌与追杀,害怕拼尽全力活着,最后还是会被世界彻底抛弃。

      谢言安闭紧双眼,喉间骤然一阵剧烈的哽咽,疼得他浑身颤抖。

      他终于听懂了那句藏在温柔笑意下的独白。

      江允这一生,活得太清醒,也太痛苦。他心怀善意,拼死抗争,拼命想要撕开黑暗,想要守护底层无数挣扎的普通人,想要和心爱之人奔赴新生。可他拼尽全力奔赴光明的一生,最后换来的,却是全城唾骂、万人庆贺的结局。

      全世界都说他罪有应得,都说他死得其所。

      没有人记得他熬过的苦难,没有人看见他的善良,没有人知晓他所有的隐忍与付出。

      没有人打捞他,没有人救赎他。

      来不及了。

      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约定,全部都来不及了。

      他们来不及一起逃离这座囚笼,来不及一起看遍世间风景,来不及安稳度过余生,来不及告诉世人所有真相,来不及护住彼此。

      谢言安缓缓站起身,双腿发麻,踉跄着险些摔倒。

      空旷的街道,寂静的长夜,整座城灯火璀璨,却没有一寸光亮属于他,没有一寸地方能容纳他的绝望。所有人都回到温暖的居所,为“恶人伏法”安然庆贺,只有他,被困在原地,困在回忆与现实的夹缝里,一点点沉沦,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

      他看着光屏上还在无限循环的处决画面。

      画面里的人脊背挺直,傲骨不改,哪怕身陷绝境,也从未低头求饶。那是他爱了数年、并肩数年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被这座冰冷的城市,被无数愚昧的世人,硬生生掐灭了。

      海水无声,沉沦无息。

      谢言安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往下坠。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这么任由冰冷的绝望包裹全身。他伸出手,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虚虚抓去,指尖空空荡荡,什么都握不住。

      他想拉住江允,想把他从万丈深渊里拉回来,想告诉所有人真相,想撕碎这虚假的正义与和平。

      可他做不到。

      他太渺小了,渺小得像深海里的一粒尘埃,面对一手遮天的上层权贵,面对被舆论彻底蒙蔽的万千民众,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呐喊、所有的不甘,都苍白得可笑,无力得可悲。

      无人听见他的嘶吼,无人看见他的崩溃,无人伸手打捞深陷深海、濒临窒息的他。

      世界喧嚣落幕,唯独他困于长夜,永世沉沦。

      他想起江允从前笑着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想起他说讨厌窒息,说想要自由,说想要无人抛弃的余生。

      可最后,他还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也吹凉了谢言安眼底最后一丝温热。

      他抬手,轻轻捂住眼睛,指缝间溢出难以压制的湿意。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你亲眼看着你的光坠入深渊,万人喝彩,无人怜悯。

      是你明明知晓所有真相,明明痛到五脏俱裂,却无能为力,寸步难行。

      是你们曾熬过所有黑暗,扛过所有风雨,约定好共赴山海,最后却只剩你一人,守着两张作废的船票,守着无人知晓的真相,困在无边深海里,余生窒息,永世沉沦。

      永夜城的天,永远不会亮了。

      谢言安的天,也永远彻底黑了。

      而此刻,上层堡垒深处的密闭囚笼。

      真正的江允依旧被困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浑身的神经剧痛连绵不绝,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着疼痛,密密麻麻的管线扎根在皮肉之中,持续不断地剥离、重塑着他的意识。

      意识模糊涣散,耳边只有仪器冰冷规律的滴滴声,还有研究员淡漠冰冷的交谈。

      “情绪剥离进度过半,反抗意识正在消退。”

      “继续加压,彻底剔除多余的执念与情感,留着他的意识,还有大用。”

      刺骨的疼痛反复冲刷着他的神智,让他数次濒临昏迷。

      朦胧之间,他脑海里反复闪过最后和谢言安约定的画面。

      雨夜、旧站牌、两张船票、奔赴自由的余生。

      他拼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微微颤动指尖,无声呢喃着那个名字。

      言安。
      对不起。
      我赴约不了了。
      我好像……被世界彻底抛弃了。

      我好窒息,好疼,却连坠落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困在无间地狱里,日复一日,受尽折磨。

      他不知道外面的满城唾骂,不知道谢言安正独自困在深海般的绝望里日夜沉沦。

      他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消散,成为这座黑暗城市里无人记得的尘埃。

      两人隔着重重大楼、层层壁垒,隔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隔了生与死的错觉。

      一个在人间长夜,孤身沉沦,无人打捞。
      一个在无间地狱,受尽折磨,执念难消。
      遥遥相望,两两相思,两两皆苦。
      从此深海无人渡,长夜无人伴,山海皆无望,余生皆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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