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青虻》清汤子羊

10、告捷 空

　　空气一流通起来，林载川耳朵就好了很多，血味儿再挑起她神经，整个人精神绷紧了，温热的血珠儿落在脸颊，心中警铃大作。

　　她身子一矮，敏捷地夺过枪朝外打去，通过那一瞬反射的刀光她已经确定了那人手乃至全身的位置。

　　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她心念一动，改变了弹道，没有射穿那人的手掌。那人向后扑倒，子弹只擦过了Ta手腕，应该是皮都没破。刀掉在草里，砸出一声闷响。

　　林载川使力把莫玖骐送上地面，自己也一跃而上挡在他身前，然后一脚踹倒了还没站稳的持刀者，局势瞬间逆转，她快速拿枪口对准了Ta脑袋，沉静开口：“是你吗，浔秋。”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没有灯，没有声，耳鸣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林载川恍然发现这个出口不对劲，不是她料想的有人接应的酒吧地点，甚至，仿佛已经出了主城区。

　　地上的人戴着口罩，鸭舌帽上还扣了卫衣的帽子，很急似的，没回答她，只是用明显通过了变音器的声音说：“我不想伤害你们，只是，没想到你们从这里出来了。”Ta捂着手腕，接着急切地说：“现在来不及了，快点让我回去，否则危险的还有你们，林队长，你一定要相信我。”

　　林载川没有反应多久，也没收回枪：“浔医生，你在等谁？”

　　“今天无论如何解释不了，以后找机会，会联系你的。”那人忽略林载川明晃晃的试探，掩饰或纠正的心情一点没有。

　　林载川不再回答，依然举枪对着地上的人，思考了几秒，反着手揽在莫玖骐肩膀上，挡在他前面缓缓为浔秋让出入口。

　　那人没了别的动作，只是飞快跃入，咔哒一声锁上了洞门。

　　林载川掏出手机，想和警署联系，再告诉他们给医院罗七特那边增派保护的人手，可能是受那个地下实验室的某种信号干扰。在她开机十秒后，手机屏波动了几下，干干脆脆地彻底死了机。

　　卧槽不能报废了吧，手机你可别死啊，用了七年都用出感情了……

　　林载川冷着脸哀恸自己的老手机，余光瞥见左下有个很亮的地方，居然来自莫玖骐的衣兜。

　　居然是那两枚戒指。刚才还只是素圈的戒指现在一只是优雅神秘的青钻，另一只是华贵绚丽的红钻。就算没有光源供它们折射，仍不甘寂寞地在黑暗中散发着火彩。

　　林载川闭眼放松眼珠再举目望天，随后低头重新看。

　　靠，不是幻觉。

　　刚才在地下好像的确是有提示音说要找到钻石，可后来疲于奔命，就完全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那现在这一红一青耀目的钻又是什么情况？

　　莫玖骐捂着伤口也盯着看，但眼前却模糊起来，意识也渐渐迷离，陷入黑暗之前，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林队，你怎么知道是浔医生？你刚才说外面有接应是怎么回事？”

　　意识到自己少解释了很多事，现在说起来更加费劲，林载川内疚起来。她张口想解释，莫玖骐却突然一下子向前栽倒，林载川慌忙去接他，莫玖骐头落在她肩上。

　　那一刻，顾不上什么破戒指了，林载川吓得心脏都连着跳了两拍。

　　难道莫玖骐不只是伤到了手臂吗？她急忙把人接稳，把住他胳膊时，沾上了满手的血。四周的黑暗使安静也变得骇人起来，林载川只能焦急地叫他的名字，莫玖骐均匀地呼吸着，没有回音。

　　林载川轻轻俯身，透过分外浓郁的血腥味，从莫玖骐伤口上还散发出浓缩七氟烷的味道。谢天谢地，原来只是普通的迷困剂。她放心了一点。莫玖骐的手机也死机了，估计是刚才地下的磁场搞的鬼。她在瑟瑟野风里分辨着方向，依稀记起远处的星火，原来是北郊，这惊心动魄的一下午，他们居然在地底下横跨了新京的两个区，甚至头顶上还有一条河。

　　手指上触碰到的血迹还没干，但已经没有再流下来的血了，还好，没伤到动脉。林载川扶着莫玖骐，他依然没恢复意识，林载川下巴卡在他左肩上，两只手撑着他的重量，自责涌上心头。

　　她还是判断错了出口。除非取上联系，否则警署怎么也不可能到找他俩，而且他们现在失去了任何通讯工具，完全无法与救援取得联系。

　　想想现在大半夜的，她居然和新来的组员流离在这荒郊野外——关键人家还负了伤——她就不免焦急万分。

　　而且这回还和队里断了联系，完全不知道队里的情况不说，还会让大家担心。

　　林载川在黑暗中僵硬地伫立着，扛着意识迷离的莫玖骐的大半重量。烦躁地揪着头发，摩挲着自己的衬衫领口，拼命地想着办法。

　　突然她想起衬衫胸袋里还有一把钥匙，是那天赵海琴给她的，对啊，秋林别墅正正好好离这里很近！

　　这样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满心欢喜，林载川谢天谢地昨天没换洗衣服，她拼命打起精神，拍拍还晕着的莫玖骐的脸说道：“再坚持一会儿，我想到可以处理伤口的地方了。”

　　莫玖骐看着大概一米八五，林载川一手勾着腰一手架着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不很费力，比预想的轻。

　　心里有了办法就冷静了不少，林载川快步走着，不知怎的，她直觉秋林别墅那里一定有药。

　　一整天又动脑又到处跑，现在还抱了一个人走了十多分钟，看到房子轮廓的那一刻，林载川感到了十万分的疲惫。颠了颠抱着的人，她换成手腕承重，费力地把钥匙插进去，将沉重结实的门一脚踹开。

　　如她所料的，屋里屋外一样冷，深渊巨口似的屋里还刮着过堂风。她努力把负面情绪压下去，汇集疲惫躯体里所有的注意力到来自怀中的温度与重量上。

　　莫玖骐还晕着，借着月光，林载川辨出了大厅中央的沙发，小心地关好门又落了锁，她摸黑把莫玖骐放沙发上躺下，自己则快速地开灯，关窗，给他盖毯子和找药。

　　果真找到了医药箱，里面的药居然一应俱全，甚至有好多是她都叫不上名来的。

　　林载川检查莫玖骐手臂的伤势，那人手底下也留了情，精准避开了肌腱和动脉，所以血现在已经止住了。

　　这下林载川更加笃定是浔秋了。不论浔秋有没有错，有没有杀人未遂，最后她都难逃法网，有法律去制裁她。

　　而作为林载川，她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射穿一个医生的手。

　　“林……嗯？这是哪儿？”清创和上药带来的痛感使莫玖骐清醒了过来，林载川好歹松下来了一口气，她一边缠绷带一边说：“一个朋友家。这没其他人。今天在这里休息一下，明天天亮我们再回警署。”

　　“还好吗？”她问。心想还是低估了小伙子的身体素质，也可能是莫玖骐本来就白，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嘴唇也还有淡粉的颜色。他的胳膊也很好看，匀称结实，肌肉线条非常好看，皮肤触感甚佳。

　　林载川其实有些轻微脸盲，刚醒过来时自己的脸都记了好几天，但是对身材倒是很会欣赏。回忆起刚才抱他时不小心触摸到的腹肌和胸肌，她想这只手臂一定长在一具很性感的身体上。

　　“没问题的。”莫玖骐已经慢慢坐了起来，虽然失血不少，但他体质还不错，也很耐受疼痛，此刻除了一点头晕就不难受了。

　　“林队”莫玖骐伸出好的那只手，轻轻拽住包扎完了想起身的林载川：“你耳鸣好了没有？”

　　“好了，就当时一瞬间的事儿。”这一起身，林载川眼前花了一片，耳鸣虽然已经是正常音量，但还是很闹人。

　　莫玖骐抿了抿嘴唇：“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浔医生吗，放她回去会不会很危险？”

　　“那个地下明显是不同种类的实验室集群，应该是有个组织的人在暗中操作，浔秋和那里一定有关系。这次的事，浔秋隐瞒那个图案，明显就是为了保他们。至于放走她，不放也没办法，人带不回去。”

　　提到了浔秋，自然想起罗七特，林载川一拍脑门，不顾身体上的不适，呼啦一下子窜到座机前：“得赶紧找电话，医院那边现在不能没有人！”

　　幸好，这里的座机能用，赵聿兰看样子是忙疯了也担心疯了，语速直接创新高，先是一顿输出林载川这回玩脱了下次再敢自己行动他一定要给局里写举报信，又怒斥莫玖骐就是看着老实实际上一身反骨又笨又勤快，他不带了，谁爱带谁去带吧。

　　林载川听了心里不太赞成，虽然刚认识两天，可这几天相处下来她觉得莫玖骐是个当刑警的好苗子，聪明，认真，有责任心。这些都具备当然是很好的天赋，但最重要的是，林载川能感受到他的心很好。

　　有一颗很好的心，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差劲。

　　赵聿兰火气消了些开始报告正事：按林载川嘱咐的，凶手审完了，已经招供，就是买凶。雇主系公司内一个同事，就是第一天晚上被锁定的那位。以上所以证据确凿，而作案方案通过网络交涉，全部都有指导，聊天记录陈灿已经恢复了。

　　技术部还在追查与凶手联络的那个账号，其他证据也都对得上，就算有图案的玻璃碎片依旧没找到，作为杀人未遂已经足够结案。

　　“还有，”赵聿兰压低声音：“我留意了，酒吧里确实还出现了那个图案，至于凶手，我们轮番审了好几轮，还施加了一些暗示，可他完全没明白，对这个图案应该是一无所知。”

　　了解完了全部情况，挂掉电话后，林载川松了口气。疲惫如指数爆炸开始增长。

　　案子结了，她想起了赵海琴。

　　那一巴掌总算走完了她漫长的反射弧，在这个初秋的夜里，在这个结案的瞬间，将一直把自己浸没到案件里都腌入味儿了的林载川拽进了带着人情味儿的现实。

　　同样听完了外放的电话，虽然被赵聿兰骂了但也算他所言非虚，莫玖骐默默为明天见到赵聿兰要说什么打着腹稿。

　　却见林大队长坐在对面沙发上一脸萧瑟埋头在A4纸上画地下路线图，莫玖骐第一次见到她情绪如此低落，而且立案到结案只用了二十四个小时，想象力丰富如莫玖骐都很难想象到他们队长不开心的原因。

　　“今天晚上队里可有忙的，那个地下实验室明天再说吧。”林载川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说。

　　“地下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一群虫子呢。钻石正好是一红一绿，不对，应该说是一赤一青。”莫玖骐仰面躺着喃喃自语，他的伤口现在还没那么疼。

　　“那好像不是真实的，至少我没摸到实体。”林载川抻了抻腰，“不过光凭我们俩还是别来研究超自然现象啦，拿回去局里会送上去检查。”

　　莫玖骐扑哧笑了一声：“想起来在地下林队你说自己还养过虫子呢，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朋友，她有一只守宫，找我寄养了一阵。小爬宠必须吃活虫啊，所以面包虫，蟋蟀什么的我也顺便养了一阵。”林载川平静地说完，脸上没什么笑意。

　　她这淡淡一说不要紧，直接点起了莫玖骐一系列的好奇心。譬如：什么种类的守宫？它多大啦？你很喜欢守宫吗？更喜欢守宫还是更喜欢虫子？现在还养不养？还想问好多其中细节，可是看着林载川只想静静的神情，莫玖骐只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躺下了。

　　还不由得有些担心，沉默了三秒，他又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林队，你不太对劲儿，从我的视角就是，你消失了一上午，一个人去干了一大堆事儿，结果带出来了一个完全令人匪夷所思的结果，换句话说，可以说是立了一个功，但现在，本该享有大家赞誉和提问，你此刻却形单影只，愁眉不展。”

　　林载川用沉默和面无表情承认他说的对，头也没抬。这样的消沉在她身上其实并不少见。像对待耳鸣一样，自己的任何小病小灾林载川都不甚在意，她的消沉有长有短，没有规律。而她的处理方式也很简单粗暴，有原因的解决，没原因的硬抗。

　　见她这样，莫玖骐反而担心自己是不是更加干扰了她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了最后一句：“那你现在为什么难过，可不可以告诉我？”

　　看着莫玖骐那双熠熠的双眸，中间桌几小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张脸明亮，半张脸阴影，光线使他的轮廓更加立体。此刻两人离得也近，林载川盯着他的脸，居然走神了。

　　莫玖骐和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变化真的很大，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面庞还是那种初具成熟的青涩。然后她才意识到莫玖骐是个相当帅气的男生。

　　真有意思，和我办他的案子时一样大。林载川想。

　　算了，能怎么样？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他又能怎么样？

　　可是……她从来不好奇其他人的秘密，同样的，也没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秘密的定义不就是只有自己才知道吗？不然还叫什么秘密。

　　“你也有虎牙。”林载川看着他，没头没脑蹦出一句话。

　　“才发现吗林队？”莫玖骐一愣。

　　“都跑一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是准点上班，这离警署那么远，早上至少要早起半个钟。”林载川转移话题，起身去翻了一通，找到洗漱用具就躲去洗漱。

　　既然她不想说，莫玖骐也就不再问。自觉他今天说的话已经有点冒犯了，莫玖骐有点后悔。他伤的是左手，刷牙什么的倒也不耽误，换班洗漱回来发现林载川已经和衣躺在隔着茶几的另一边沙发上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看来真是困蒙了。她蜷在沙发上，一点声儿都没有。

　　莫玖骐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林载川甚至连伤口包扎都比他在警校见过的任何一个都美观。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缺了段记忆。“林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从那个出口到这儿，我是怎么来的？”带着一丝侥幸，莫玖骐轻轻地问，是不仔细就听不出的音量。

　　林载川动都没动，——可以说是毫无反应。时间又默默流逝了几秒，莫玖骐缓了口气，轻轻捡起林载川落到地面的毯子掖回去，然后……

　　“我抱你来的，你不沉……”

　　嘟嘟囔囔说完，林载川依然半合眼着眼，脸上却绽出一个很轻的笑容，“你受了伤，先休息，好吗？”说着，她轻轻把莫玖骐的手拉到手心里，又轻轻在他手背上拍拍，然后放开。

　　她声音本来就有些低哑，再一放轻，就带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莫玖骐喜欢这个声音，可回过味儿来林载川说的话，幸福感直冲天灵盖的同时被这几个字砸得眼前一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林载川是真的很累，又困到极限，耳鸣声还突然席卷而来，所以现在她脑子完全是自动驾驶，进入睡眠前的清醒与迷糊交界一线，完全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什么。

　　莫玖骐手背上传来林载川手心的触感，她的手真的好暖，热乎乎的。手型细长，但手指不纤细，骨节分明，看起来很有劲儿。莫玖骐还感受到几处薄茧，磨得他痒痒的，整个人全身像过了遍电，难以言说的细密感觉瞬间从心房溢往了四肢百骸，似在冰冷秋夜里升起了一堆明亮的篝火。

　　“谢谢你，林队，晚安。”莫玖骐蹲在沙发前面轻声说到，林载川已经紧闭眼睛睡着了，长胳膊长腿站起来那么大一只，缩起来睡觉看着却像一团，一只舒舒服服窝着的动物既视感。

　　不知道是不是麻醉药残留药效的缘故，总之，一向失眠成习惯的莫玖骐在林载川对面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小桌几，安安心心地和衣睡了个无梦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