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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姐姐,我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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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玉——赵璋,对万容喊他少帅这件事并不惊讶。刚才解忧说胡话的时候,嘴里一连串的“少帅”,万容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多半是她装的。
只是她这么一喊,倒叫他回过神来。今日的凶险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方才赶路时也还没什么,而此时,看着一路陪他来到殷州的解忧,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第一次,愧疚淹没了理智。
万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还呆坐着,好心地补充道:“军门不可夜开是铁律,我给你的都是最好的金伤散,撑过今晚,我保证他没事。”
“倒是你,”万容又将赵璋打量了一遍,“再这么耗着,不见得撑得过他。”
万容说这两句话多少带着点心急,这送上门的人,别还什么都没干,先流血流死了。于是她干脆直接上手,捡起药罐子把赵璋身上的伤口里外收拾了一遍,风一样地摆弄他,又风一样地走了。
赵璋起初是想做些反应的,只是她行动迅猛,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一下子把他冻在了原地。
应该是冻的吧。
把徐妍哄睡了,万容却睡不着,她蹲到徐妍摸过的烂篱笆跟前“施术”,想给它们恢复原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万容没有回头:“你早就混进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怕郡主拒绝我。”
“不叫姐姐了?”
“先前是赵璋多有冒犯,请郡主海涵。”
“那闻玉是?”
“是我的字。”
烂篱笆扶不上墙,万容捣鼓了半天也没成,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身钢筋铁骨,将周遭寒气拒之身外。
一片单薄的阴影移了过来,遮住了万容头顶明亮的月光。
万容看着赵璋缓缓蹲下身子,接替她掌管起那些烂篱笆。他身上的血都止住了,人也打理干净了,就着月光,万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比月亮苍白。
“你们是怎么招惹上北羌人的?”
“仇老三又发疯,要挑个倒霉蛋去给他沽酒,我就是那个倒霉蛋。”赵璋手上虽然缠着白布,手指却依然灵巧,烂篱笆在他手上好像能听懂人话似的,几下就扎好了。
“那几个北羌人作猎户打扮在集市上兜售猎物,与人交换的却是信件,被我无意中看到了。”
赵璋从身上摸出一个竹筒,样式很普通,连个标记都没有。信上勾勾画画的都是北羌文字,两人都看不懂,只得作罢。
“这个仇老三,早晚收拾了他。”万容坐着也无聊,先过过嘴瘾。
仇老三是拒风营里的老资历,仗着自己有些军功,从不把后辈放在眼里。平日里最爱的就是在人前捧着他腰上的刀疤大放厥词:“看见没!老子这伤可是当年跟燕王殿下一起冲锋的时候落下的!咱跟殿下那可是过命的兄弟!”
其他人都懒得理他,犯不上跟他较劲。时间久了没人计较,仇老三越发猖狂,拉帮结伙欺负新兵,尤其像金利那样腼腆的,被欺负了也说不上个一二三四。
有一回仇老三硬拉着营里的小将士跟他赌钱,这个老泼皮出千,把别人骗得老婆本都不剩。这事儿正巧让万容撞见了,将仇老三好一顿收拾,让这老泼皮半个月都下不了地,万容也因此挨了二十军棍。
赵璋不知道万容的光辉事迹,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修篱笆。矫揉造作地喊姐姐的时候没听出一丝少年气,这会儿倒是隐约有模样了。
“你看起来并不急。”万容问。
“急什么?”
“平楼不能再乱下去了。”
赵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说来也巧,方才越发肆虐的冷风竟也随着他的动作消停下来,山林里的静谧一下子清晰了。
他转过身,看着万容的眼睛:“郡主希望我怎么做?”
万容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可是他沉静的黑眼珠里潋滟着一丝闪光,像在用魔力哄着她回答:“夺权,保平楼安稳。”
赵璋眼神里出现一阵犹疑:“你不希望赵珈活得久一点吗?”
赵珈就是那个害了赵怀业,如今又到处撒网抓人的赵璋堂兄。
“赵珈?”万容想了想,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他活多久不是看你么?”
赵璋不语,揉了揉自己的关节,他现在身子虚,在院子里待久了,顶不住寒气。
万容瞧见他隐约在打哆嗦,看不惯他作贱自己,将他撵了回去。
次日早上,也是苍天见怜,解忧没再发热。三人连忙带着解忧回了拒风营隐藏在深山里的大本营。
这也是拒风营里最热闹的时候了,将士们晨起操练,一群大老爷们喊得号子震天响,混在里头第二响的,就是胡大勇炒菜的大铁勺了。铁勺翻炒的时候刮着锅面,听见“咵咵”声就好像闻见香味了。
这头儿热闹得很,仇老三那边倒是难得的很“冷静”。
“老三,那俩娃娃还没回来,不会是出啥事儿了吧?”说话的叫刘长庆,平时就跟着仇老三混,此时正压着自己的粗嗓门,不敢声张。
仇老三面上装得镇定:“娃娃没见过世面,贪玩在外面混了一天,你急啥?”
“要是让营头知道了可咋办?”
“你莫吵吵!今天回来就行了么!”仇老三有些不耐烦。
“那要是回不来呢?咋办?”
“那他们就是逃兵!跟咱们有啥关系?”
仇老三说话的语气越横,对刘长庆来说就越是定心丸,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拒风营的军医是个耳朵不太灵光的老大夫,是燕王剿匪那年,从鸮山上救下来的,后来自愿留了下来。如今这年头,各地军医已十分匮乏,出了明厍镇,许多地方的兵卒受了伤生了病,都是靠老兵口口相传的土方子,勉强糊弄过去。糊弄不过去,就是烂命一条,没人会在乎,土皇帝们可不会养废物。
万容一行人带着解忧急匆匆地闯进军医的小草屋,将人放在竹榻上。
齐老大夫正背对着他们在扒拉草药,一头稀疏的白发被他松松垮垮挽了个花儿,耷拉在肩上。老头儿哼着不知道哪年间的小曲儿,对屋里的动静一无所知。
万容扯了扯嗓子,使劲喊:“齐老!您快给看看!他挨了好几刀!”
“闹呢!这天儿哪来的桃?”齐大夫回头的时候正想甩个白眼儿,看见解忧那一身伤眼都瞪直了。
“嚯!哟!哟嚯嚯!”齐大夫一阵牙疼,说话颤悠悠的:“咱们殷州要打仗了?”
“不打仗!他遇刺了!”
“骗谁呢!吃鱼刺能卡成这样?”
“……”
还是徐妍猛地发力,大喊一声:“快看病吧老头儿!要死了!”
“你才要死了!小丫头真是无礼!”齐大夫胡子一撅,看起病来了。
值得庆幸的是,齐大夫的医术没随他那耳朵,治疗刀伤如同家常便饭,一番折腾下来总算确认解忧无性命之忧了。
但是齐大夫的嘴可不闲着,他指着解忧大腿根上那道蜿蜒的伤口,一本正经地说:“就这块儿,再偏一点儿,这娃娃就能去给胡令仪当孙子了。”
“……”
胡令仪是本朝臭名昭著的大宦官。
赵璋寻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确定没有位置比较“特殊”的,却还是仔细思量了一遍靠自己愈合的可能。
草屋里陷入了尴尬的寂静,一个细长条的人影闯入,及时地打破了这快要凝固的氛围,是金利。
金利早上起来,心里一直惴惴不安,闻玉和他兄长还没回来,他们兄弟俩是因为他才出营的。仇老三昨日本来是存心要折腾金利的,是闻玉看不下去,才出头顶替了他。金利一直等到天黑闭营了,都没等到他俩回来,觉也没睡,想着一早找个由头出营寻人。没成想操练结束去胡大勇那吃饭,听胡大勇说他们回来了,还是被珍珠带回来的。
珍珠回来了!
金利打从枚州回来,情绪一直很低落,整个人如同丢了魂,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仇老三欺负他,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人人都说他傻了。
可就在刚才,他听见珍珠回来了,心里莫名地涌现出一种神秘的自豪感。自卑不见了,惭愧消失了,有一句话在胸膛里反复升腾回响:“我和珍珠之间,有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他们都不知道!这里!所有人!只有我知道!”
这种自豪感托举着他,让他的心变得比天上的云还柔软,他的脚步变得轻快,身姿变得挺拔,那双无神的眼睛向外迸发着不同寻常的光彩。
他就这样气血翻涌,一猛子扎进了齐老大夫的草屋。
齐大夫看见进来的人是金利,眉毛胡子一齐耷拉了下来:“小伙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那是心病!老头子看不了!”
金利被他喊得有些无措,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万容。
万容正在查看被齐大夫包了个结实的赵璋,还拿手指捅了捅,觉得有趣,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情况。
金利松了口气,他重新调整了呼吸,一本正经地跟齐大夫喊话,眼神却直勾勾地往屋里钻:“齐老,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来看看闻玉兄弟!”
徐妍在听见金利声音的同时,嘴角已经挑起了玩味的笑容,有意思的终于来了!
万容也听见了,正准备回头,赵璋却突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温柔地晃了晃:“姐姐,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