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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地 两天后,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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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飞机落地时,曼谷又下起小雨。
夏木明走出舱门,热浪与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好像有人拿湿毛巾捂在脸上。他在廊桥里站了两秒,调整呼吸。这动作他做过很多次——矿场塌方前,别墅门口,偷渡船靠岸的码头。每到一个危险的地方之前,他都会先让身体准备好。
蓝宇走在旁边,拎着个跟他气质完全不搭的双肩包,边走边嘟囔:"不是都说十一月是凉季吗,怎么还这么潮。我这头发白吹了。"
夏木明没接话。
蓝宇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看攻略说唐人街有家猪脚饭,开了五十年,明天尝尝?"
"你不是来休假的吗。"
"对啊,休假就是应该吃吃喝喝。"蓝宇理直气壮,"你去办你的事,我吃我的饭,两不耽误。"
夏木明没再说话。他有时候觉得蓝宇这人聪明得过分——明知道他来曼谷是来做什么的,一句都不问,也不劝,只用"休假"两个字把自己安插在旁边,还安插得理直气壮,让人挑不出毛病。
车是宋迟安排的,一辆普普通通的商务车,司机是本地人,一路没说话。曼谷的夜从车窗两边流过去,霓虹灯、高架桥、路边摊的烟火气,跟五年前比起来又变了个样。这城市永远在变化,变得又新又旧——新的地方你不认识,旧的地方你似曾相识。
夏木明靠在椅背上,呆呆的看窗外的街景。路过胜利纪念碑的时候,他后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五年前他逃出来那晚,就在那附近躲了一夜,蹲在排水沟里,听着身后混乱皮鞋声踩过石板路,一下一下,像在敲打在他的心上。
蓝宇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他没问,只是伸手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透透气。"
夏木明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
到了酒店,宋迟在房间里等着,摊开一沓资料。阿杰——现在对外是"金穗投资"的老板,曼谷华人圈新贵,去年搭上本地一个叫"帕查"的地头蛇,联手搞"湄南星城",一个赌场加酒店的综合体项目,动工刚半年。资料里有照片:阿杰胖了,戴着金链子,在签约现场笑得志得意满,身边围着一大圈人。
夏木明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资金链呢?"他问。
"虚。"宋迟说,"表面风光,实际是空手套白狼,拿地皮抵押,再拿抵押来的钱填前面的窟窿。帕查那边也有自己的算盘,两家各怀鬼胎。要有人这时候卡他一下现金流,他能当场断气。"
夏木明"嗯"了一声,把资料放下。
宋迟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您打算怎么进场?"
"不进场。"夏木明说,"让他来找我。"
宋迟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他跟了夏木明三年,早习惯了——老板说话向来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过几天自然见分晓。
蓝宇在旁边的沙发上吃芒果糯米饭,吃得啧啧有声,见他们谈完,把勺子一放:"你们说这些我一句听不懂。夏木明,你明早有事吗?"
"有事。"
"哦。"蓝宇想了想,"那我没事。我自己去逛唐人街,你要是有空,中午来店里找我,猪脚饭,我请客。"
夏木明看了他一眼。蓝宇蹲在沙发上,抱着那盒芒果糯米饭,笑得没心没肺,像个来度假的普通游客。
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蓝宇的方式——把一件很重的事,用很轻的方式拿着。
"知道了。"夏木明说。
夜里,夏木明没怎么睡。房间的空调开到最低,他就静静的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曼谷的夜永远是那么吵,楼下有摩托车引擎声,远处有佛寺的钟声,混在一起,跟记忆里那一幕幕夜晚重合。
五年前他横在那栋硕大的别墅床上,也是这样的黑暗。女人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算着她翻身的次数,也算着门外保镖换岗的间隔,算了很久,才算明白那根手指的价码。
隔天早上,夏木明出门前,蓝宇已经不在房间了。桌上留了张便条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猪脚饭在唐人街耀华力路,找不到就打电话。你手机里存我号了,别说不记得。"
夏木明叠好纸条,放进口袋。
下面湄南河畔,上面太阳很大。夏木明坐在河边一家咖啡馆的天幕下,隔着河看对面"湄南星城"的工地。塔吊立着,工人们顶着大太阳爬上爬下,干的热火朝天。这时候阿杰大概正坐在哪个空调房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块地皮变成印钞机。
他喝了口咖啡,冰美式,没糖没奶。宋迟坐在旁边,小声汇报:"帕查今天下午在湄南星城办个剪彩仪式,阿杰会到场。"
"嗯。"
"还有件事。"宋迟顿了顿,"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个……跟阿杰一起在赌场长大的,姓程的,程澈。有消息了。"
夏木明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
"他在唐人街开饭馆。"宋迟说,"开了七年了。没结婚,没孩子,一个人。"
夏木明没说话。他把咖啡送进嘴里,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地址。"
宋迟报了个地址。夏木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下午的行程推了。"
"那剪彩那边——"
"让阿杰等着。"
他沿着河边溜了溜段路。曼谷的太阳总是晒得让人发昏,空气里有河水、香料和尾气混搭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得让人不舒服。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唐人街,在一家中文招牌的饭馆门口停下。
招牌上写着"程记",手写的,字写的很一般,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字。
饭馆不大,午市刚过,店里没什么人。一个穿白背心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在柜台擦桌子,胳膊上搭着条毛巾,动作慢懒洋洋。
夏木明站在门口,没打算进去。
他盯着那个背影很久。十年了。十年可以让一个少年变成大叔,也能让一段记忆烂在河底,能让他死过三次再活过来。可那个背影一出现,他始终还是认出来了——像认得自己左手那根断掉的手指一样,闭着眼都认得。
男人擦完桌子,直起腰,随手把毛巾搭回肩上,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饭馆的门槛,四目相对。
程澈搭在毛巾上的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
十年没见,他瘦了,黑了,下巴有了胡子,眼角有了细纹。但他看人的眼神——还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你心里。
"……小木?"
夏木明没动。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申到程澈脚边。
"是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