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见君颜》茨茨言卿

6、城隍庙后 城隍庙后院

　　城隍庙离慈济堂不远，步行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顾昭跟在明烨身后，一路走一路觉得嘴里还泛着酸味。他刚才在慈济堂墙根吐了两回，第一回吐的是早饭，第二回只剩酸水。他用袖子擦嘴的时候看见袖口上沾了一片碎菜叶，默默把袖子卷了两折。

　　城隍庙的门敞着。供桌上香炉倒了，灰烬撒了一地，风一吹就扬起一片白雾。顾昭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一个。

　　陈实从后院走出来：“大人，后院有一间屋子，门锁着，窗户从里面堵死了。”

　　明烨点头，穿过院子往后院走，顾昭跟在后面。

　　后院比前院更荒。地上铺着一层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那间屋子缩在角落里，门窗紧闭。

　　陈实推了推门，没推开。踹了一脚，门框裂了一条缝。

　　“里面堵死了。”陈实说。

　　明烨走到窗边，抽出短刀插进窗缝，慢慢撬。木头的碎裂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顾昭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扫码枪。他试着走到窗户另一侧，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退回来了。

　　窗户松了。明烨推开窗户，一股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顾昭的鼻子比眼睛先做出反应。那股气味像一只手直接伸进他的鼻腔。

　　明烨接过陈实递来的火折子，吹亮，探进窗缝照了照。

　　“进去。”

　　陈实翻了进去。明烨跟上。顾昭站在窗户外面，双手撑住窗台，往上一跳，肚子磕在窗沿上，疼得他“唔”了一声。他蹬了两下腿，里面的陈实伸手拽了他一把，他才翻进去。

　　“谢谢。”顾昭小声说。

　　陈实没应。

　　屋里很暗。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一小圈地方。

　　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扔着一床破褥子，褥子上有大片深色的污渍。墙角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发霉长毛了。墙上用炭笔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号。

　　明烨蹲在褥子旁边，用短刀挑开一角。下面是干草，干草下面是泥土。有一块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

　　明烨用铁棍在泥土里探了大约半尺深，忽然碰到了什么。他用力撬了一下，土松了。他用铁棍拨开表层的土，露出下面的坑洞。明烨继续用铁棍往下探，忽然停住。

　　他伸手进坑里，慢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鞋。

　　小孩的鞋。布做的，鞋面烂了，露出里面的衬布。鞋底上沾着干涸的泥巴和暗褐色的东西。鞋子很小。

　　顾昭盯着那只鞋，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

　　明烨把鞋放在一边，又往坑里扒了几下。泥土里露出白色的东西。顾昭把火折子凑近了一点——是一根骨头。很细。

　　他的手抖了一下。火折子的光晃了晃。

　　“拿稳。”明烨说。

　　顾昭深呼吸了一下，把火折子拿稳。

　　明烨的动作没有停。泥土被一捧一捧地拨开，底下露出交错压着的碎骨，小的嵌在泥里，大的也不过两寸长。顾昭蹲在旁边，手举着火折子，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从土里翻出来，喉咙发紧。他把视线移开，盯着火折子顶端的火苗。火苗在风里晃，他的手指也跟着晃了一瞬。

　　明烨慢慢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那个坑，站了两息。然后转过身，走到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看着外面。

　　顾昭蹲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火折子。陈实从他手里把火折子拿走了。顾昭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僵了，手指保持着握火折子的姿势，弯不回来。他甩了甩手。

　　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一只麻雀落在墙头上，叫了两声。

　　明烨转过身。

　　“叫仵作来。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一样不落，全部带回大理寺。”

　　顾昭站起来，撑着窗台翻了出去。落地时晃了一下，站稳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烨已经走到前院了，他小跑着跟上去。

　　出了城隍庙的门，走在巷子里。阳光很好。顾昭眯着眼，什么也没说。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快黑了。

　　伙房的孙厚端着食盒过来，把食盒放在廊下，看了顾昭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昭坐在廊下吃晚饭。馒头、炒白菜、一碗蛋花汤。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馒头在嘴里化成糊状才咽下去。

　　他想起城隍庙那个褥子上的污渍。想起那只鞋。想起那一坑骨头。

　　他把馒头放下，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

　　明烨从值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见他坐在廊下吃饭，脚步没停，从他面前走过去，又走回来。

　　“吃完来值房。”明烨说。

　　“嗯。”

　　值房里，案上摊着城南司送来的文书。

　　城南司查了孙德茂经手的租赁记录。不止那三间。往前推五年，一共十一间，租客都是“姓名不详”，租金都高于市价。陈实带人查了其中七间，在四间里发现了东西——小孩的衣物、头发、血迹。

　　墙上钉着一张简图，标了十一个点，散落在京城各个方向。

　　孙德茂已经关起来了，陈实在审。

　　明烨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从城隍庙带回来的东西。一小绺头发，用红绳扎着。一块碎布，上面有深色污渍。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木头人偶。

　　顾昭进来的时候，明烨正拿着那绺头发看。

　　“从城隍庙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明烨开口，没抬头，“仵作明天看。”

　　顾昭在对面坐下。桌上还有一份东西——一张泛黄的地图，城南的，顾昭白天见过。地图上三个红圈围成的三角形中间，被人用炭笔描了又描，纸面磨出了一层细毛。

　　明烨把头发放下，拿起那个人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

　　“三年前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没人想过要砸墙。”

　　顾昭没说话。

　　“三份租契摆在案头，看了三年，才看出来。”明烨把地图折起来，“租房子的人不图住，图的是那间屋子本身。”

　　顾昭想起白天那三间空屋子。都在死巷里，离案发地点都很近。租了之后几乎没人住，但一直续租。

　　“十一间。”明烨说，“每间都在死巷里，每间都离一个案发地点很近。”

　　顾昭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但宁愿自己没明白”的凉。

　　夜里，顾昭躺在小屋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看见的东西——小孩的鞋，坑里的骨头，红绳扎着的头发。他睁开眼睛，天花板灰扑扑的，有一道裂缝。

　　隔壁值房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来。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