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几丁碳基

1、戴头盔的人 游刃有余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到站是明川站，请整理好随身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传来广播声，沈席睁开眼睛。

　　远处高楼笼着一层白雾，随列车行进缓缓向后倒退，车窗外已经飘起了细雨，雨线晕在玻璃上。

　　从老家过来的这十个小时里，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几次，或许根本没睡着。

　　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两下，他静静望着外面流动的楼宇，无动于衷。

　　没几秒，又接二连三震动起来。

　　“你手机响了。”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

　　沈席侧过头，撞上旁边邻座女生的目光，原本那里坐着个男生，什么时候换了人，他没注意，上车后姿势就没怎么动过，这会脖子的酸痛密密麻麻漫上来。

　　女生的视线还落在他身上。

　　沈席嗯一声，对方这才拎着一桶泡面朝车门过去。

　　车门上方的显示屏中，明川两个字从右至左滚动出来。

　　明川，一座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会独自一人过来。

　　他掏出手机，指纹刚按下去，好几条消息弹出来——

　　“哥，快到站了，你去左汽车站等，一定要往左，千万别走错。”

　　“你人呢哥？睡着了？”

　　“喂喂喂。”

　　“哥，要不回个消息试试？”

　　四条，三条带哥。

　　沈席视线落到备注上：纪肖唯。

　　没见过，不认识。

　　早上刚上车对方发来好友申请，通过后的一秒，屏幕里就跳出一个‘哥’字。

　　随后的几分钟里，对方单方面发来一堆闲聊消息，不是问他吃没吃饭就是转发游戏视频，三小时前又主动跟他要了车次信息。

　　他这会没什么心情应付，敲了个“嗯”后将手机静音。

　　列车停站。

　　沈席拉着行李箱走出站口，雨已经停了，今日恰逢立冬，温度比前几日低了很多。

　　来时他只穿了件黑色无帽卫衣，湿冷的空气随着时不时吹来的微风往衣缝里钻，刺得他微微缩起脖子，往广场右侧立着的公交站牌走过去。

　　站牌上标着纪肖唯消息里提到的左汽车站，刚看着，一个人猛地撞上他的后背。

　　沈席拧眉，扭回头。

　　“不好意思小帅哥，阿姨太着急，撞到你了。”身后阿姨满脸歉意。

　　他眉头松了些，往旁边移开，腾出一块地方。

　　“谢谢小帅哥。”阿姨上前两步，眼睛落在他行李箱上，好几秒后，问：“你是第一次来明川吗？”

　　沈席拉着行李箱往腿边靠：“没有，单纯看看。”

　　阿姨笑着，语气诚恳：“刚才实在不好意思，你要去哪里？如果顺路就搭我车一起。”

　　周围没什么人经过，沈席想起纪肖唯那条“千万别走错”的提醒。

　　“不用了。”话落，他转身就朝左汽车站方向走。

　　阿姨哎了一声，沈席头也不回。

　　行李箱碾过一段坑坑洼洼的青砖路。

　　耳边浮起昨晚中年男人的声音：“你明天过来，学籍已经在明川一中了。”对方停了片刻，才又出声：“你妈妈安排的。”

　　安排得无声无息，学籍早在一个月前就被转走，他最后一个知道。

　　沈席叹口气，按手机上的地图勾头继续往前。

　　天边云层渐暗，笼在头顶，这座城市和老家相差不大，都是质朴的老城风貌，路旁灰旧建筑连成一长排过去，偶尔岔出几条逼仄的弄巷。

　　沈席拐过拐角，一名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突然快步拦在他面前。

　　混杂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扑面而来：“帅锅，打车不，直接走，想去哪都能给你送到。”

　　他回得干脆：“不打。”然后侧身打算绕开拉客司机。

　　对方却直接伸手拍上他的胳膊，自顾自念着拉客话术：“都一样的价啊帅锅，我还能坑你钱吗？走了走了。”

　　本就烦躁，那只手还蛮横地推搡他的胳膊，沈席冷声道：“放开。”

　　话音未落，行李箱拉杆被司机一把夺过去，他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

　　沈席一秒反应过来，疾步追上去，沉声警告：“放下行李箱。”

　　前方人不仅没停下，反而加快速度，一个转身，径直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沈席跟着迅速冲入巷中，伸手一把扣住行李箱拉杆旁的硬壳箱体，他一字一顿：“放手。”

　　司机充耳不闻，上手狠拽，没拽动，他抬脚就踹。

　　箱子没砸中沈席的腿，箱底“咔”的一声脆响，一侧滚轮直接变形，整只箱子当即一高一低歪斜下来。

　　沈席嘴唇瞬间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抬眼，漆黑的瞳孔钉在司机脸上。

　　对上阴沉沉的目光，司机猛地缩回手。

　　沈席的手指移向拉杆，一寸寸曲起，提着歪斜的行李箱垂落在腿侧，一步一步朝司机逼近。

　　司机连连后退：“你想干嘛？”

　　沈席没说话，整条巷子陷入一片静默。

　　司机脸色瞬间煞白，结结巴巴道：“你、你别过来。”眼睛慌乱地瞟向巷口。

　　下一秒，一只手忽然扣住沈席的肩膀，耳边传来男人粗犷的声音：“小东西，你这么横啊？”

　　沈席侧过头，瞳孔微微睁大，身旁多了一男一女，女人正是刚才那位满脸笑容的阿姨，她指根夹着快抽完的烟。

　　扣他肩膀的瘦高个男人一嘴嘲弄：“阿姨让你上车，还不答应啊，这会想上都难了。”

　　话落瞬间，沈席的裤兜忽然一动，瘦高个趁机飞速抽走里面的手机，动作快得近乎偷袭。

　　他迅速抬手去抓，指尖擦过机身边缘，手机重重砸落在地面，白光渗在细碎裂痕里。

　　“操！”瘦高个骂出声。

　　三人立刻合围上前，硬生生将他逼抵在斑驳老旧的红砖墙上，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这条巷子僻静幽深，墙面青苔干涸泛白，松动的墙皮悬在壁上摇摇欲坠，整条巷子不见半个人影。

　　沈席侧身，将破损的行李箱护在身后。

　　先前畏畏缩缩的司机再度嚣张起来：“还想搞我？我现在就搞死你，”他伸出食指，狠狠戳在沈席胸口：“信不信？”

　　女人弹了弹烟灰，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开口：“行了，先看箱子里有什么，到时候怎么搞他，不都随你？”

　　瘦高个男人顺势接话：“就是啊，你他妈的每次都这么急，先叫他自个开行李箱，免得咱动手啊。”

　　司机示意女人看向沈席身后：“王姐，箱子很重，里面肯定有电脑什么的，上次这么重还真到手两台。”

　　女人深吸嘴里最后一口烟，烟头扔在地面，边踩着星火，边朝沈席扬了扬下巴：“小帅哥，把行李箱打开吧。”

　　沈席扫过三人一眼，这个被叫王姐头子体型最瘦弱，他微微偏向女人的方向。

　　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司机嘟囔了一句：“你墨迹啥？”

　　然后手直接伸过来，就要去拽沈席身后的箱子，先前的判断瞬间落空，他右手握拳，抬起手臂正要挥出去。

　　“滴。”

　　一声短促的鸣笛忽然从巷口传来，刚擦过裤缝的拳头，硬生生停下。

　　巷外，一辆摩托车稳稳停在那，漆黑流畅的车身掠着一道冷光，车上的男生松松垮垮伏在上面，黑色头盔严严实实地罩住整张脸，完全看不清样貌。

　　那顶头盔低下去，对着手机，一声闷沉的低咳从里面传来：“抱歉啊，一不小心拍照了，要不过来欣赏欣赏？”

　　三人对视一眼，顿感不妙，瘦高个男人当即朝巷口猛冲过去。

　　男生手腕轻转油门把手，摩托车迸出两声低沉的引擎轰鸣，顺势退出巷口，转瞬提速，疾驰远去。

　　男人追到巷口愣了片刻，立刻转身朝反方向拐去。

　　没过几秒，一辆白色面包车刷地从巷外窜出，很显然是追男生去的。

　　巷子内，王姐见有人掺和进来后，脸色一沉，催促道：“打开箱子！”

　　沈席看着她这副模样，要不是摩托车来了，那一拳早就挥到司机脸上了。

　　他压下那股冲动，垂眼瞥向地上碎裂的手机：“箱子没值钱的东西，手机绑了银行卡。”

　　“别给我耍花样！”司机厉声道。

　　“两人平分还是三人平分，都随你们。”他直视对方：“况且二手电脑也值不了三万。”

　　两人一顿，对视了一眼。

　　王姐轻踢了地下的手机，没有死机：“捡起来，反正他跑不了。”

　　司机收到指示，俯身就要去捡地上的手机。

　　沈席不动声色背过手，攥紧行李箱拉杆，手机只设了指纹锁，对方捡走也打不开，多半会逼他当场按指纹，等对方递过来解锁时，趁其不备给司机一拳，跑出去就行。

　　他紧紧盯着司机的指头一点点贴近地面的手机。

　　“滴——”

　　一声刺耳绵长的鸣笛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计划被打断，沈席轻啧了一声，手机还在地上，他没捡起来就跑，而是直直看向摩托车。

　　下一瞬，摩托车以极快的速度猛冲进巷内，直逼沈席面前的两人，吓得两人身形踉跄，慌忙退到对面墙边。

　　粗纹轮胎摩擦路面，拖出沉钝的声音，摩托车一个急刹，稳稳横停在沈席前面，隔开两人。

　　头盔静默对着他，停顿两秒，转向对面。

　　“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想吃国家饭想疯了？”

　　“干！又来！”司机粗声怒骂。

　　王姐瞪眼：“小伙子，我劝你少管闲事！”

　　“我哪管闲事了大妈，我这叫路见不平一声吼。”话落，他掏出手机，对着两人咔咔拍起来。

　　司机边呵斥边大步冲上前：“你要死啊！”

　　男生利落地把手机揣回口袋，巷内顿时响起一阵摩托车轰鸣，车身一百八十度调转，车头精准侧对着两人。

　　“再往前一步，我这车可不长眼。”

　　两人完全没被这话唬住，反而转向男生的方向。

　　“有种！那就一起去踩缝纫机吧，反正我年轻。”

　　摩托车猛地往前窜出一小截，极具压迫感的冲势吓得两人顿然停下。

　　王姐气急败坏：“你个癫子，撞到我们谁负责？”

　　男生惊呼一声：“我靠！这车还能这么玩。”

　　车子突地又往前拱出去，猛地一停，司机整个人摔坐在地，瞳孔直愣愣对着离他只有一拳距离的车头。

　　沈席站在一旁，不上前也不离开，能在离人只有一拳距离时刹住，明显只是威慑，不会真撞上去。

　　王姐见摩托车没往前，从侧边一把将司机拉开，声音发颤：“看你们一副学生样，能有什么值钱东西，你们走吧。”说完两人立马转身，快步朝巷口过去。

　　男生拖长语调：“一一零。”

　　司机先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被压下去，弱弱问一句：“你要干什么？”

　　“赔钱。”

　　“赔什么钱？”

　　男生朝地上碎裂的屏幕抬了抬下巴：“手机啊。”

　　对方却犹犹豫豫，他直接把拨号界面上的三个数字亮在两人眼前，食指缓缓往拨号键挪近：“来，一起数个数，三——二——”

　　“赔！我们赔！”王姐拍了拍司机：“给他五十，赶紧走，那癫子拍了照。”

　　司机咬牙，摸出五十块，递出去的动作放得十分缓慢。

　　左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才的瘦高个男人攥着块砖头，朝摩托车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