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博物馆里当文物[虫族]》VEnora

1、沉睡的蓝蝶 首都星最知

　　“不要越过黄色标线。”
　　“下一个展区是火种文明区，紧跟自己的小组，别走散了。”
　　“老师，最早的星舰真的只能坐三百只虫吗？”
　　“那是迁徙舰，不是现在的民用星舰。不要碰展示台。”
　　“可是它刚刚动了。”
　　“因为你把手伸进感应区了。”

　　午后的中央博物馆从来都不真正安静。
　　十月的首都星仍有些晒，午后日照正盛。人造日光穿过穹顶，落在大片由灰黑色石材铺成的展厅里，光线经过纳米玻璃层的调节，落进馆内时维持在适合保存古物的温度与亮度。
　　高处的清洁机沿着玻璃穹顶无声滑行，在无尘的地面投下一道淡灰色的影子。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自中央行政区以外的旅行团在入口处停留，导览终端正以平稳的声线介绍联邦纪年之前的避难工程。另一侧传来身份闸门柔和的通行提示音。
　　这个时间进馆的游客一向很多。

　　“前方所展示的，是火种基地传来的实时影像。”
　　“投影信号由CYPRIS系统同步传输。画面延迟低于零点三秒。”
　　“展区内禁止尝试建立精神力连接，请勿触碰投影介质。”
　　“实时影像是指什么？”
　　“就是他现在也躺在那里。”

　　一群来自公共养育所的幼虫沿着展廊走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外套，胸前的识别徽记随着定位系统保持常亮。负责这个班的教养员有两位，走在队伍两侧，边核对终端上的人数，边回答那些总也接不完的问题。
　　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孩子忽然停住。
　　“那里有人。”
　　几个孩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展厅深处矗立着一面巨大的透明介质墙。
　　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两人高的位置，边缘没有明显框架，只在底部浮动着一列细小的生命数据。
　　透明介质之后，显现出一座低温维生舱。

　　孩子们胸前的识别徽记感应到展项，个人终端随即弹出博物馆的导览页面。
　　页面最上方是一张沉睡者的面部特写。
　　那是由维生舱内部的观测镜头拍摄的照片。
　　黑色长发浮在脸侧，闭合的眼睛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冷蓝色的舱内光线使他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神情却很安静，像一具摆在展示柜里的等比仿生人偶。
　　照片下方写着：

　　【沉睡的蓝蝶】
　　【保存记录显示，他是一只名叫阿什兰·伊蓝都舍的蓝蝶雄虫，也是前文明留下的火种候选人。自火种基地封闭起，他已在第七休眠区的低温维生舱中沉睡近四千年，至今仍未苏醒。】
　　【博物馆因此以他的种属与长久的休眠状态，将这一展项命名为“沉睡的蓝蝶”。】
　　【目前，他的生命体征仍然稳定，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很多年以后。】
　　【为了让联邦的孩子认识这位来自前文明的火种候选人，博物馆将维生舱的实时影像与部分公开生命数据同步传输至此。】
　　【所以，你现在看见的并不是联邦建立以前留下的录像。】
　　【画面中的他，仍真实地存在于火种基地，与你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他是真的吗？”
　　“是投影啦。”
　　“介绍里面说是实时的。”
　　“实时投影也还是投影。”
　　“可是里面的虫是真的。”
　　孩子们说着，已经一股脑涌到黄色标线前。

　　实时影像清晰得几乎没有影像应有的质感。舱壁上的细小划痕、低温循环液中浮动的发丝，以及指示灯每一次明暗变化，都被完整传输到博物馆里。
　　教养员将两个试图伸手触碰介质墙的孩子拉了回来：“站在线后面看。”
　　“他能看见我们吗？”
　　“他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虫吗？”
　　“那里真的是火种基地吗？”
　　“离我们有多远？”
　　教养员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他用能让幼虫理解的语言概括：“在首都星的另一头。”

　　一个孩子抬手在影像前晃了晃。玻璃介质里的虫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这才逐渐意识到，画面另一端确实不是一座可以互动的展柜。无论他们发出多大的声音，做出多少动作，都不会有任何东西传到那个沉睡者身边。

　　“他是雄虫吗？”有人压低了声音问。
　　这句话刚一落下，原本还在研究投影原理的孩子纷纷转过头，连站在队伍末尾、对历史展品毫无兴趣的几个幼虫也挤了过来。
　　“真的吗？”
　　“哪里写了？”
　　“你都不看导览。”
　　“展牌上也有。”

　　透明介质侧边浮动着几行简短的公开档案，介绍着躺在投影后面的个体：
　　【展品编号：HB-07-0114】
　　【展品名称：沉睡的蓝蝶】
　　【分类：火种保存个体】
　　【身份：火种候选人／雄虫／蓝蝶属】
　　【姓名：阿什兰·伊蓝都舍】
　　【状态：休眠中（维生系统运作中）】
　　【预计苏醒时间：无法确认】

　　“真的是雄虫。”
　　念出那行字的孩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好小。”
　　“他不是成年虫吗？”
　　“休眠的时候已经接近成年了。”教养员说。
　　“他的头发好长。”
　　“雄虫都会留这么长的头发吗？”
　　“他的脸也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雌虫盯着看了一会儿，却说出不来，只能含糊地比划了一下：“就是……不一样。”
　　“他为什么不去寄庭？”
　　这个提问让周围几个幼虫都跟着转过头来。

　　在幼虫们眼里，寄庭几乎像另一个世界。
　　漂浮在天空，开满鲜花，住着所有雄虫。
　　他们曾在一年一度开放日的转播里看见过那座白色的空中花园。
　　层层叠叠的花园悬浮在云端，白色桥梁连接在建筑之间。穿着漂亮制服的雄虫就站在花园或阳台上，朝下方的无人机挥手。
　　对他们而言，雄虫长大以前，本来就应该住在那里。

　　教养员这次回答得很快：“等他醒来，就会去那里了。”
　　“意思是他还活着吗？”
　　“记录显示休眠状态稳定。”
　　“他知道我们在看他吗？”
　　教养员顿了顿，才说：“不知道。”
　　孩子们显然不习惯这个答案。

　　几个孩子下意识安静下来，就连教养员也难得陷入沉默。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雄虫。”
　　没有人接话。
　　就在他们围在这里说话的同时，遥远的火种基地里，也有一只真正的雄虫正维持着相同的姿势，沉睡在低温维生舱中。

　　在联邦，雄虫极少出现在日常生活中。
　　他们会在教材里看见雄虫的历史影像，在公共节庆的转播中远远看见那些被护卫与人群保护在中央的身影，也可能从成年雌虫偶尔提起他们时的语气里，模糊意识到雄虫与自己不同。
　　他们珍贵，稀少，且受到保护。
　　很难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玻璃，被近距离而完整地看见。

　　联邦的虫从小就会被带来这里。
　　建国史、火种纪年、早期人口迁徙、第一批公共养育所的建立，以及那些至今仍被写进基础教育课本的名字。展厅里的大多数展项，他们曾在学校终端上看过不止一次。
　　唯独“沉睡的蓝蝶”不同。
　　对绝大多数联邦公民而言，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一只雄虫。
　　其他火种早已苏醒，在联邦历史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唯独他，仍停留在漫长的沉睡之中。

　　“……他长得好漂亮。”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这次，没有人打岔。
　　投影将那具身体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黑色长发散落在肩侧与身下，在低温循环液中缓缓浮动。
　　那是一头在沉睡以前就被养护得极好的头发。即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保有绸缎般的光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的面容很年轻。
　　额头平整，眉骨清晰，闭合的眼睛在眼下落下一层淡淡阴影。睫毛很长，却并不显得柔弱。鼻梁纤细而挺直，轮廓还保留着一点孩子气。
　　他的唇色同样很淡，在冷冻中依然保持着很好的美观性，不是死者那种干枯的灰白。嘴角自然地收着，没有表情时也像带着一点微笑。

　　一件款式古老的白色维生服包裹着他，下半身则被维生舱的隐私光幕自然遮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只露出手腕以下的部分。手指修长，骨节并不明显，在流动的蓝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瓷器的质感。
　　看得久了，参观者便会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那场沉睡并未跨越一个文明的衰落。
　　透明介质后面的雄虫只是闭着眼睛，等某个足够轻柔的声音将他唤醒。

　　来自前文明，沉睡的蓝蝶。
　　正如其名。

　　展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机械展开声。
　　下一座文明模型正按照导览时序启动，无数微缩建筑从地面升起，在空中组成联邦建立初期的第一座公共城市。
　　“开始了！”
　　“是城市模型！”
　　“我还没有拿那一区的徽章！”
　　“快点，前面要被别的班占满了！”
　　原本挤在投影前的孩子们立刻转身。
　　他们呼啦一下散开，浅灰色的衣角彼此擦过，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沿着展厅向另一端涌去。
　　有人跑出去几步，又被教养员叫了回来。
　　“不许跑。”

　　刚才围在投影前的惊叹、疑问与怜悯，也跟着他们一同散去。
　　那只罕见的雄虫确实很漂亮，也确实令人惊奇。
　　可他不会动，不会回答他们的问题，也不会因为注视而睁开眼睛。对幼虫而言，这已经足以构成离开的理由。

　　展区前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一个孩子。
　　当同伴们都被新的展品吸引过去，那个站得很远的孩子，反而因此变得格外显眼。
　　因为空出了位置，他才向前走了几步。
　　年幼的小雌虫站在距离透明介质半步之外，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仰头看着影像里的雄虫。

　　如果有人在此描绘，那么这一幕大概会像一幅笔触柔软的油画。
　　他们之间隔着介质墙，阳光落在两道身影之间。
　　孩子有一头颜色很淡的短发，午后的光从穹顶落下来，照亮空气里浮着的细小尘埃，将他的发梢映出一层略带冷淡的灰金色。那张脸尚且年幼，没有太多表情，眉眼安静得甚至有些木讷。
　　他的眼睛很黑。乍看几乎是黑色，只有展台的光恰好斜斜落进去时，墨玉色虹膜深处才浮出一点很暗的绿，像原石裂出的一线水色。

　　他看得太专注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从那双眼睛里退去，只有投影中那张闭着眼睛的脸，被完整地收进他的虹膜。
　　远处传来教养员清点人数的声音，孩子们依次应答。稚嫩的声音在展厅里此起彼落，教养员拿着终端与名单上的绿色标记作比对。

　　“——卡托维亚。”
　　念到某个名字时，没有幼虫回答。
　　玻璃前的孩子似乎听见了。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转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近似犹豫的神情。
　　然而透明介质隔绝了遥远的时空距离，里面的人也睡得太深。
　　教养员顺着终端的指引走过来，牵住他的手，低头对他说了些什么。小雌虫安静地点头，重新回到那些喧闹的幼虫之中，很快便被相同的衣服与来往的人影淹没。

　　展厅仍然明亮。
　　新一批游客来到维生舱前，终端自动弹出火种文明的公共导览页面。
　　有人停留，有人拍下影像，也有人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幼虫们推推搡搡地向展厅出口走去。
　　经过身份闸门时，终端发出柔和的通行提示。
　　下一座展馆介绍的是联邦建立初期的人口重建工程，以及第一批公共养育所的诞生。
　　脚步声依旧在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走到展厅尽头时，那个孩子仍忍不住最后回头看了一次。

　　展馆中心的蓝蝶依然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