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纹狩》豆不住

6、骨甲 离村第一天

　　离村第一天，清晨。皮囊见了底，粮袋里只剩一把干硬的杂粮，够两顿。苏珩蹲在避风石后头，指了个方向，指腹按在沙上，又抬起来。
　　那东西不远，岩羊大小，蹄印新，土还是潮的，印子里泛着水光。一头不带纹的低等走兽，低头啃草，草根被它扯起来，带着湿泥，嚼得慢。它背上不带纹，皮也松，肉该嫩，好下刀。它的耳朵一左一右地转，转一会儿，顿住，再转。
　　苏砚绕到下风。贴地，潜近，脚掌先落，脚跟随后，一步一顿，落下去没有声。风从兽那边往她这边吹，气味顺风走，不惊它。脚边的沙里先窜起一只蜥蜴，贴着地皮，一闪就不见，连个响都打不出。她的影子贴着石头，比石头矮，一点一点往前挪。
　　她等它耳朵转开的那一瞬，等它把头低到最低 —— 一刀。
　　刀入肉那一刻。血从喉口涌出来，兽没叫出声，前腿先跪，跪到一半，整个身子往旁边栽。苏砚等它彻底不动了，才把刀抽出来。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剥皮，刀尖顺着喉口那道口子往里探，沿腹中线划到底，皮肉分开，腥气散开。避开肠子，下刀取骨。肩胛两块，贴着肉剔下来；几根顺弯的直肋，一根一根，顺着骨缝划开。骨头上还挂着血筋，她用刀背刮净。
　　肉割成条，一条一条，装进皮囊。这是今天的粮，也是明天赶路的粮。兽皮摊平，晾在避风石的阴影里。
　　苏珩掌心贴上苏砚的后腰。那一震，短，稳，一下，像有人在她背上敲了个准数 —— 周围干净。她收回手，掌心还留着那点热。
　　一块肩胛的内侧，有旧烙伤。半圆，三道杠，边角磨圆，烫下去很多年了。苏珩多看了一眼，把骨翻过去，继续剔下一根肋。苏砚没问，苏珩也没说。两人并排坐着，只有刀刮骨的细响。
　　避风石下拢着一堆小火，火苗贴着石头，不敢冒头，烟压得低。
　　修骨，刀锋顺着骨面刮，把白膜刮净，骨面露出底下的青，青里透着一条一条的直纹。顺纹下刀，逆纹就裂 —— 刀锋斜着走，避开断口，一层一层往下刮，刮下的骨屑薄得像纸，堆在手边。刮到能照见人影，才收手。
　　虎口那道旧裂崩了一次线，血渗出来，染了刀柄。她换左手，右手的布条裹紧，接着刮。
　　搓筋，三股，在掌心里搓匀，搓得发亮，搓到把三股拧成一股。放到火上燎过，一收，绷紧，绷得能弹回来，指节勒出白印。她试了试韧，又从头搓了一遍。
　　打孔，只在顺纹处钻洞，孔要圆，边要光，不然筋一紧，骨就断。
　　叠骨，上压下，左压右，边角错开，密不透缝，像鱼鳞压着鱼鳞。排到最末一片，她拿指腹顺着缝抹一遍，看边角翘不翘。
　　串甲，筋穿过孔，勒紧，再穿下一孔，一排排串起来，收口打个死结。穿完一掀，骨片挨着骨片，缝都对得上。
　　成甲，护胸，护肩，短甲，拎起来，骨片相碰，咔哒一声，脆，像敲干木。
　　苏砚穿上试。抬手，够得着，重，肩膀往下坠。走两步，骨片在腰侧晃。肩窝刚好卡住，不硌。她屈了屈膝，又直起腰，骨片碰不着皮。她又脱下，放进褡裢，掂了掂。
　　苏珩把刮下的骨屑扫成一小堆，收好，拢到避风石根下。
　　苏珩在心里嘀咕：这手艺跟削瓜似的，一刀一刀，匀得能当尺子使。可惜穿在身上的是骨头，不是皮，挡得住爪子，挡不住饿。
　　孤岩区，入夜。火拨到最低，只剩一点暗红，照不亮半尺。
　　皮囊里空了，只剩最后一块肉干。
　　苏珩守上半夜。她闭上眼，看线。
　　远处，孤岩顶上，悬着一点会跳的核，像一盏灯，不动。灯那么大，一跳，一跳，节拍稳，也不走近。那点光，比火堆暗，比星子亮。它悬在那里，不远不近，也不往这边挪。
　　风从岩缝里灌进来，吹得火苗偏了偏。苏珩由它去，眼睛还闭着。那点火苗偏过去，又偏回来，她仍闭着眼。火苗的影子在石上摇，一长一短。
　　诱饵，最后那块肉干，从皮囊里取出来，挂在刀柄上，举起来，晃。肉干在风里兜了个圈，油光发亮。
　　巨雕从孤岩上下来，翅膀一张，兜着风盘旋，三圈，一圈比一圈低，翅膀边缘刮过石尖，刮出细响。它盯的是刀柄上的肉干，不是人。收翅。右翅先并拢，左翅后并拢，左翅根空出半息 —— 就这一瞬，它往下扑，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苏砚贴地，滑闪。雕爪擦中肩膀 —— 骨甲第一次实战，爪尖刮在骨片上，刮出一串火星，挡下大半。火星顺着骨缝散开，她肩头一沉，不让爪尖吃进肉里。
　　第二扑。它回头，又扑。这一记贴了地，翅膀擦着草皮扫过来，草齐齐断了一片，土沫子掀起来，根都翻了。它扑完不歇，爪子在地上刨，又直起身。苏砚硬吃下这一记，被掀退三步，脚跟碾进土里，稳住。
　　溅起的火星落在晾着的兽皮上，烫出一个洞，边沿焦黑，洞还在冒烟。她左手刀，虎口旧裂又崩，血渗进刀柄布，她不换手，往前一步。
　　雕开始异化。羽毛脱落，一片一片，落入火里，嗤地冒烟，皮上露出暗红的肉。皮肉发黑，黑从翅根往上爬，爬到颈。它的叫声变了，像婴儿哭，一声比一声尖。它一边叫，一边拿翅根去护角，护不住。
　　它偏头，护着角 —— 角壳裂了，露一截骨芯，白得发亮。骨芯外头还挂着一片壳，半垂着，像合不拢的门。
　　苏砚把刀卡进翅根，压住。苏珩一箭，扎入骨芯，箭杆还在抖。苏砚补一刀，刀尖定进骨芯，钉住它，箭杆才不抖了。它最后挣了一下，不动了。
　　苏珩心想：这年头穷到连只鸟都来抢食，还抢得理直气壮。可惜我这哑巴一嗓子，喊不出半句价。
　　雕坠地，砸起一片灰。它侧躺着，一只翅膀垫在身下，另一只还半张着。苏砚把刀从翅根里拔出来，撑刀，喘。右手指节在抖，抖得压不住。羽灰落了她一头，她不掸，就着夜色缓气。
　　苏珩走过去。她抬手，想贴她的掌 —— 想到自己瞒着的鼻血，手抬到一半，放下。
　　剥核，核上有黑纹缠着，一圈一圈，勒进骨里。
　　苏珩盯着看了两息 —— 这东西，跟活人身上爬的，是同一个。
　　她没出声。收核，收羽，十根好的，扎成一束。
　　天亮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