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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芦花坡 严六的车, ...

  •   严六的车,比看上去沉。

      左边车轴换过,木料用了耐水的青榆;两个轮子外包窄铁圈,走泥路不易劈。棺材上车后,他用掌心贴着车辕试重,重新挪了两次位置。

      洛青禾帮他绞紧麻绳。

      “果然是空的。”他说。

      “你还不信我?”

      “信你是一回事,车翻了是另一回事。”

      出了城,他把棺材向前推了半尺,又在后轮下垫进两块硬木。要从芦花坡走,车尾不能太重,否则爬坡时会向后拽。

      洛青禾看着他动作:“常去白鹭渡?”

      “春天去得少。那里没桥,遇上涨水,就只能干等。你约的午时,要是渡船不开,我可赔不了。”

      “只送到渡口。”

      “那还成。”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她。囊口有股酒味,里面装的却是淡盐水。

      “你拿这么多钱,出城前该换匹快马。”

      “快马拉不了棺。”

      “是说你自己。”

      洛青禾把水囊还给他:“下了坡,你若想回去,拿走你的馒头,我自己推。”

      严六没出声,甩了一下鞭。

      拉车的是一匹杂毛骡子,右耳少了一角,名叫花生。它认识严六的声音,鞭还没落下来,便知道要加力。

      雨丝从斜里飘进斗笠下,洛青禾的后颈慢慢湿了。

      离开西门两里后,官道分岔。直路经过几处村庄,再沿河去渡口,坡缓,路宽,走得也长。另一条路翻过芦花坡,绕开有人的地方,可以早到半个时辰。

      严六在岔口放慢车。

      “抄近路?”

      洛青禾朝两边看了看。

      正路旁有个茶摊,没生火,棚下却拴着一匹青马。马上搭着油布,鞍侧露出一截细细的剑鞘。

      她道:“上坡。”

      严六眼睛瞟过茶摊,没有再问。

      花生在泥里拉车,鼻孔喷着白气。上坡不到一半,右轮陷进车辙,严六下去垫木,洛青禾也跳下车,肩膀抵着棺材帮推。

      棺底离她很近。

      柏木缝里有种不同于漆的味道,像晒过的旧纸,又像防蛀用的樟木。

      她轻轻敲了一下底板。

      声音比盖板实。

      她没有再敲。车轮爬出泥坑,严六累得直喘,问她:“你在里面藏了金子?”

      “要有金子,先还你六两。”

      “还我做什么?”

      “太贵。”

      严六总算笑了一声。

      笑还没收,他的手便停在车辕上。

      前面横着一棵柳树。

      柳叶还鲜,树根带泥,断口却齐整。有人将树从坡侧拖来,恰好堵住路最窄的地方。路左是积水的沟,路右是陡斜的田埂,棺车往哪边都绕不过去。

      四个人从柳树后站起来。

      蓑衣,草鞋,腰间空空。

      走在前面的瘦脸汉子甚至没有把手露出来。

      “辛苦姑娘,”他说,“货到这里就行。”

      严六退到骡子身旁。

      洛青禾将右脚落进一块较干的土上,问:“来收镖?”

      “对。”

      “名字。”

      “姓周的没说?”

      “只说认手艺。你说说,棺底有几根暗榫?”

      瘦脸汉子抬起眼睛。

      他没看棺材,先看了一眼她的刀。

      “姑娘,一个死人下的镖,何必走得这样仔细?”

      “没死的人下镖,也这么走。”

      “一百两。”

      他从怀里拿出一袋银子,丢到路边。袋口松开,里面是一块块剪碎的银锭。

      严六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洛青禾道:“这得称。”

      瘦脸汉子笑了:“你愿意,回城后找谁称都成。”

      “少了怎么办?”

      “不会少。”

      “你是谁?”

      笑意从那张瘦脸上淡了下去。

      洛青禾朝严六伸出左手,掌心向后,轻轻压了压。

      严六看见了。他没动车,只将勒骡子的缰绳慢慢绕到手上。

      “我不认你,”洛青禾道,“我认镖约。”

      瘦脸汉子把蓑衣甩开。

      一根钩链从袖中滑出来,贴地卷向她脚踝。

      洛青禾横刀斜落,刀锋切向链头后那一截皮绳。链条砸在刃上,火星刚闪,皮绳断了,铁钩飞进沟里。

      她没有高兴。

      对方显然知道她会斩链,另外两根链同时从两侧甩来。一根击手,一根击膝。最后一人绕向车尾,抓住捆棺的绳。

      他们要的是棺。

      洛青禾向前抢半步,逼近瘦脸汉子。钩链尚未收回,他的右腕便被刀背砸中。他退得极快,链端绕住柳树,借势撤开。

      洛青禾余光看见车尾的人手上多了一柄短刀。

      那刀先切绳,再刺向严六。

      她转身扑过去。

      左边的链头打在肩上,皮肉一热,随后才疼。她没有停,刀身撞开短刀,左肘砸上对方下颌。

      严六已经躲到车另一侧。

      绕棺的人向后倒去,右脚踢开车轮下的垫木。车顿时后滑,花生惊得乱叫。

      洛青禾一脚踩住滚动的车轮,刀架住第二根钩链。

      链条缠了刃。

      她握紧刀柄,险些被对方拖下车。

      “松手!”严六喊。

      他从车底抽出一根木杠,横撞持链人的腹部。

      那人弯腰时,洛青禾转刀,将链条绕上杠头,顺着木杠向前,一刀切过他的手背。

      四指松开。

      她接住半条铁链,反甩回去。

      瘦脸汉子不得不侧头。链钩撕开他的蓑帽,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

      雨里有片刻安静。

      洛青禾背抵棺材,左肩已经湿透。严六在她身后,握着木杠,脸白得像刚磨的面。

      “你走。”她低声说。

      “骡子还拴着。”

      “割绳。”

      “车呢?”

      “我赔。”

      严六往骡子身旁退去。

      瘦脸汉子慢慢抹掉脸上的血:“听见了?她赔。你再不走,命谁赔?”

      严六没有接话。他拿出小刀,切断套绳,抓住缰绳牵花生退后。

      洛青禾略松了口气。

      下一瞬,一根链条越过她头顶,砸向骡子。

      她的刀追着链头横挑,一侧身体便完全空出来。

      这是她必须救的人,也是对方想要的破绽。

      瘦脸汉子双手一抖,链条绕向她腰间。

      她猛地蹬车,借车尾的高度翻过去。腰间仍被链尖划开,刀没握稳,刃口磕在棺沿。

      旧豁口没有再添,手掌却震得发麻。

      车顺着坡往后滑。

      她一脚踹住木轮,腿上吃力,立刻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有人在芦苇里咳嗽了一声。

      那声不大,像是冷雨进了喉咙。

      瘦脸汉子先停了。

      另外三人还要上前,他抬起手,拦住他们。

      一柄油纸伞从田埂尽头出现。伞面补过两处,一处用黄纸,一处用白纸。伞下的人穿青衣,右手缠白布,左手拄竹杖,鞋上全是泥。

      他走到柳树旁,停下来,看了看棺材。

      “周叔呢?”

      洛青禾的右手还在抖,刀尖却稳稳指着前面。

      “今早死了。”

      青衣人的脸没有什么变化。

      他握竹杖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瘦脸汉子后退了一步。

      “谢听澜。”

      青衣人抬眼看他:“你见过我。”

      “六年前,七馆会剑。”

      “你的链,还是照从前那样绕人腰。”

      瘦脸汉子没有回答。

      青衣人将伞靠上柳枝,右手压住竹杖上节,左手缓缓拧动。杖里抽出一柄细剑,剑身不到两指宽,刃口却亮得令人不敢久看。

      洛青禾认得那个名字。

      剑还没完全抽出,瘦脸汉子已经转身。

      “走!”

      四人越过田埂,消失在雨里。

      洛青禾差点追出去,严六忽然喊:“车!”

      她猛然转身,两手抵住棺材,用肩推着车往上。一阵痛从伤口传到颈侧,腿也开始抖。

      一只左手扶住车辕。

      谢听澜的力道不大,却让车暂时停了。

      严六拖来垫木,塞住车轮。三个人站在雨里,听见花生心有余悸地打了一个响鼻。

      洛青禾看向谢听澜右腕。

      白布上已有一小点红。

      “你是收镖的人?”她问。

      “是。”

      “棺底几根暗榫?”

      “七根,底下三根。周叔做棺,总给头板左角留半个指头的空隙,湿木胀了,不至于撑裂。”

      洛青禾看了一眼那只棺。

      她搬棺时,的确摸到过那半个指头的空隙。

      “你怎么在这里?”

      “我到西门接他。见有人盯着桶铺,就先走了小路。雨里看见四个人拖树上坡。”

      “为什么不早出来?”

      谢听澜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想等他们靠近一点。”

      洛青禾没再问。

      她把刀归鞘,推开棺旁的泥:“货不能在这里交。约在白鹭渡。”

      谢听澜看向她。

      “你给我一张收到的手印,”她说,“我也得给死人一张对得上的镖约。”

      严六坐到路边,突然发现那一百两银子还在。

      谢听澜从钱袋里拣出二两,交给他:“耽误了你的车。”

      严六没接:“不是我挣的。”

      “误工钱,我出。这里的钱先带到渡口,往后若须查人,也许能查银锭的戳。”

      洛青禾听见这句话,把整只钱袋捡起来,用布裹好。

      严六收了谢听澜自己的二两,再将花生套回车上。

      三个人一起把柳树拖开。

      树底下躺着一只铁钩,钩上缠了些红色细线。洛青禾用树叶垫着捡起来,发现钩弯里錾着很小的一个“丰”字。

      她将铁钩收进单独的布袋。

      “认识?”她问谢听澜。

      “不确定。”

      “他们可认识你。”

      “认识从前的我。”

      谢听澜将细剑重新藏进竹杖,重新拿起伞,走下坡时脚步慢了一些。

      洛青禾没催。

      她跟在他右侧,过了那片最滑的土,才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远处,白鹭渡的旗在雨中露出一个角。

      那旗上画着一只白鸟。风吹开湿布,鸟翅残了一半,仍朝着河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芦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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