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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孤证无凭 第四章孤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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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孤证无凭
人间岁岁更迭,朝暮翻覆,于我而言不过一瞬浮沉。
夹缝无春秋,无昼夜,无岁序轮转。
只有永恒不变的空寂,和我心底那一段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虚幻的过往。
我开始频繁分不清时序。
不知是我静坐了百年,还是仅仅数日。
唯一能丈量光阴的标尺,是人间人心的变化。
旧年世人遇憾即逃,遇苦即弃,人人渴求一份修剪干净的圆满。
如今渐渐不同。
新生长大的世人,生来便承纳完整因果。他们不知世间曾有典当捷径,不知遗憾可以剥离,不知人生可以偷换平顺。
他们天生便知晓——活着本就有疤,行路本就有烬。
遗憾是常态,承载是本分。
偶尔有老者,在垂暮之年恍惚忆起年少心底的空洞,忆起某段被强行填平的空白。他们说不清缘由,只当是岁月磨损的错觉,最后也只是淡淡释然,归于尘土。
世间关于“典当”的痕迹,彻底消亡。
传闻湮灭,执念渐淡,人心自洽。
人间彻底不需要捷径了。
可我愈发困在过往里。
我是唯一的孤证。
孤证最可怖的从不是无人共鸣,而是——无物佐证。
世间万物皆可溯源。山河有变迁史,众生有生死迹,因果有流转纹。
唯独黎朔途,无源头、无轨迹、无余痕。
法则不记他名,天地不载他影,众生不留他忆。
普天之下,能证明他曾踏雾而来、以身殉道的,只有我的一场记忆。
可记忆最是虚妄。
千万年漫长孤寂,足以磨平山河,更足以篡改一场念想。
我开始反复复盘那日交易。
从他踏破雾海的第一步,到他最后一句轻声道别。
眉眼、语态、衣色、静默的悲悯、决绝的取舍。
字字句句,分毫未乱,清晰如昨。
可越是清晰,我越惶恐。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我千万年守序麻木、恒久孤寂滋生的自我臆造?
世间本无这样一个少年。
本无逆天交易,本无余烬归世。
所谓新法则、所谓人间完整、所谓万千浮念微光——
都只是我困在死寂夹缝,自我慰藉的幻梦。
这个念头像潮水,一次次漫过心底。
从前无情无念的当途者,第一次生出桎梏。
我离开黑石高台,第一次主动靠近界膜。
亘古以来,我只守台、只见证、只应答。
我从不主动窥探人间。
今日破例。
我溯着人间万千因果脉络,逐一追溯。
我想找到一丝痕迹。
哪怕一缕气息、一寸余温、一场微弱的因果牵绊。
只要有半点旁证,便可破我心魔。
人间红尘万丈,因果繁复如网。
我看过千万人的一生。
看过少年白头,看过遗憾圆满,看过苦难消解,看过执念释然。
我见过无数次一闪而逝的余烬微光,见过世人一次次选择背负残缺、接纳过往。
那微光次次真实,次次澄澈。
可它们终究只是回响。
不是源头。
它们是黎朔途散入世间后的余韵,却无法证明“黎朔途”这个本体曾经存在。
就像叶落可以证明秋风来过,却无法证明千万年前,曾有一人以身换风。
我溯遍整个人间,一无所获。
天地浩大,众生千万。
无一人知他,无一事载他,无一念忆他。
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仿佛那场撼动万古法则的献祭,从未发生。
我立于界膜之上,俯瞰人间烟火琳琅。
人间安稳,人间完整,人间再无虚妄圆满。
所有人都在安然承纳自己的人生。
人人解脱。
唯独我,困在过去。
忽然懂了他当年那句无声的成全。
他要众生圆满,要众生无赊,要余烬有归途。
所以他亲手抹除了自己所有痕迹。
他不要香火,不要铭记,不要传颂,不要世人愧疚与感恩。
他怕一旦世人知晓这份盛大牺牲,人间的圆满便会变味。
会变成负重的亏欠、终生的愧疚、代代的缅怀。
他不要。
他只要——世人坦荡活,不必知我,不必念我。
他把所有沉重、所有孤绝、所有无人可证的真相。
尽数留给了我。
雾境风凉,万古无声。
我静静站在界膜边,忽然生出一场极轻极苦的了然。
原来这才是这场交易最后的代价。
世人只归还了记忆的残缺。
唯独我,承接了整场无人知晓的牺牲。
此后万古千秋,
众生安享完整人生,唯我独守一场无人作证的相遇。
我转身归回夹缝深处。
黑石台沉寂如旧,薄尘覆纹,万古荒凉。
我抬手,轻轻抚过冰冷石台。
指尖拂过的地方,曾经有少年伫立,轻声问我:这些,都是人间被丢掉的人生吗?
光景历历在目。
可伸手触碰,只剩一片空冷虚无。
我低声开口,对着死寂雾境,对着漫天空茫,轻轻问出那句困了我许久的话。
“黎朔途。”
“你到底是真实来过,还是我一梦浮生?”
雾无声。
风无答。
天地寂然,无半分回应。
唯有界膜之外,人间某一处,恰好有人与遗憾和解。
一点极淡极细的微光,刹那亮起,转瞬湮灭。
似答,非答。
似证,无证。
孤证无凭,余烬当途。
我的万古孤寂,自此,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