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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谈 出海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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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第一天,风平浪静。
虞锦瑟大半时间待在船尾,看着螺旋桨搅出的白色尾迹在碧蓝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偶尔有海鸥跟着船飞,翅膀尖掠过浪尖,叼走船员抛下的鱼杂碎。她从未在海上待过这么久,腥咸的风吹久了,嘴唇干裂,头发里全是盐粒,整个人像被腌了一遍。
陆慎的作息很规律。白天在舱里看海图,跟船老大商量航线,傍晚准时到船头坐一会儿,抽完一支烟就回舱。他不怎么说话,但船上的每个人都听他的。连那个五十多岁的老船老大,在他面前都是毕恭毕敬。
第二天入夜后,起了风浪。
渔船在涌浪里上下颠簸,桅杆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虞锦瑟躺在狭窄的铺位上,胃里翻江倒海,却咬着牙不肯吐出来。她想起父亲说过,晕船的人一旦吐了第一口,后面就止不住了。她闭着眼睛,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呼一吸,尽量让自己不随着船身上下起伏。
半夜时分,风浪更大了。船舱里灌进一股冷风,有人推开了舱门。她睁开眼,看见陆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到上面来。”他说,“底舱太闷,容易晕。”
虞锦瑟撑着手臂坐起来,脚一沾地就晃了一下。陆慎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得像铁钳。他把她扶到甲板上,让她坐在船舱背风的一侧。
外面风雨交加,浪头时不时扑上甲板,溅起一片水花。但空气比底舱好了很多,带着雨水的清冽。虞锦瑟靠着舱壁,大口呼吸着,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渐渐压了下去。
陆慎在她旁边坐下来,马灯放在两人中间,昏黄的光随着船身摇晃不定。他递给她一只水壶,里面是温热的姜茶。虞锦瑟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你经常出海?”她问。
“在军校的时候,假期跟着货船跑过几次。”他看着漆黑的海面,雨点打在他肩膀上,洇开一片深色,“那时候年轻,觉得在海上比在陆地上自在。”
“现在呢?”
“现在觉得哪儿都不自在。”他偏过头来看她,马灯的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你呢,后悔上船吗?”
虞锦瑟捧着水壶,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没有。”
“为什么?”
“后悔要是有用的话,我父亲就不会在牢里了。”
陆慎看了她很久。雨声嘈杂,风声呼啸,但在马灯映出的那一小圈光亮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虞锦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心里是不是特别恨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水壶,壶身是军用的铝制水壶,上面坑坑洼洼,像是跟着主人走了很远的路。
“我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父亲当棋子,恨我利用你,恨我明明在拿你的命冒险,还要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样子。”
虞锦瑟抬起眼睛看他。雨珠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滑过眉骨,在眼角停了一瞬。他整个人湿了大半,衬衫贴在身上,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说话。
“我父亲说,你和他一样,是身不由己的人。”她把水壶递还给他,“身不由己的人,恨来恨去没有意义。”
陆慎接水壶的手停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得像海风。他收回手,把水壶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试图点了几次都被风吹灭了。最后他放弃了,把烟塞回烟盒,靠着舱壁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虞锦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我九岁那年,母亲从湖南回来,生了一场大病。她跟我说过你母亲的事。她说,那个女人明明可以跑的,乱兵追来的时候,她把你母亲推进了地窖,自己跑出去引开了那些人。”
他停了停。
“我母亲说,她被关在地窖里两天两夜,出来的时候,到处都是血。你母亲躺在打谷场上,身上中了七刀。”
虞锦瑟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那年你三岁。”陆慎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还不记事,所以你父亲没有告诉你。他觉得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虞锦瑟低下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脸颊滑落,她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是那样死的。父亲只说是急病,是命。她哭的时候他会沉默地摸着她的头发,什么都不说。
“你恨我吗?”他问。
“如果那天我母亲没有救你母亲,你母亲就能平安回来,你也不会从小没了娘。”
陆慎侧过头来,马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亮得有些惊人。
虞锦瑟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水壶,壶身是军用的铝制水壶,坑坑洼洼,像是跟着主人走了很远的路。雨声嘈杂,船身摇晃,马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晃荡。
“你想听真话?”她终于开口。
“想。”
她抬起眼睛看他。雨珠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滑过眉骨,在眼角停了一瞬。他的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整个人却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等着她说话。
“恨过。”她说。
陆慎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在码头你拦住我的那个晚上,我有恨过你。”虞锦瑟的声音很稳,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来,“我父亲生死未卜,你拿他的命跟我谈条件。那一刻,我恨不得杀了你。”
海风灌过来,马灯的火苗剧烈地跳了一下。
“后来在石库门,你跟我说你母亲的事,说我母亲救过她。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想了一整夜。我想,如果我母亲当年没有出手,你母亲就会死在乱兵手里,你可能活不到现在,我也不会认识你。可我又想,如果那天我在场,我会不会像我母亲一样冲出去。”
她停了停,将水壶放在两人之间的甲板上。
“我想我会。”她说,“所以我不恨你了。”
陆慎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但你也别指望我感激你。”虞锦瑟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你保我父亲,是因为你需要我替你买军火,需要虞家的商路,需要傅作义这条线。你救我,说到底也是在救你自己的计划。这笔账,我们两清。”
陆慎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像是没感觉到似的。甲板上只有浪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风浪在黎明之前渐渐平息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青白色的天光。海面从漆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泛起灰白。虞锦瑟靠着舱壁,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她抬起头,看见陆慎站在船头,背对着她,正在跟船老大说着什么。他的衬衫还是湿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在晨光里投下一个笔挺的剪影。
虞锦瑟将外套叠好,放在一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袖中的掌心雷滑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确认还在。
第三天傍晚,汕头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尽头。
陆地一点点靠近,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青色的轮廓。渔船收帆减速,缓缓驶入汕头港。港内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林立,船灯星星点点。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喊号子,小吃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虞锦瑟站在船舷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上岸之后,就是真正的跋山涉水了。从汕头到浙江,从浙江到北平,一路上不知道要过多少关卡,也不知道张作霖的人什么时候会拦在他们前面。
“准备好了?”陆慎走到她身边。
虞锦瑟点了点头。
“下船之后,有两个人接应。一个姓方,是傅作义那边的人。另一个姓孙,是我在军校的同学。他们会带我们走一条小路,绕过官道上的哨卡。”
“货呢?”
“今晚就转运,走水路北上。从韩江进江西,然后换陆路。”他看了她一眼,“你跟着我走陆路。货由老方押。”
虞锦瑟沉默了几秒。“你信得过他们?”
陆慎没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暮色中的海面,面容沉在一片阴影里。
“虞锦瑟,在这条路上,我除了自己谁都不信。”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你除外。”
虞锦瑟愣了一下。
陆慎已经大步走下了跳板,长衫下摆在晚风里翻飞,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他的背影融入码头上的人群。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汕头港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她的手指碰到袖中那把掌心雷冰凉的枪身。
她跳下船,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