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遇暖阳》朱颜晚

21、第21章 他断片了？

　　Fabrikplanung（工厂规划与布局）课上，神情严肃的德国女教授身着古板的深色套装，站在讲台上，一页页翻动着演示幻灯片。她用沉稳而严谨的德语讲授着工厂空间设计、物流布局要点、产能规划目标以及系统实施步骤等极其宏观的技术架构。

　　姜映雪与上百名来自各个专业的留学生和本地学生一起坐在阶梯教室里。

　　她的课桌上摊着提前打印好的德语课件，一只手托着下巴，双眼凝视着讲台，看似听得全神贯注，实际上脑海里早已天马行空地走了不知多少次神。
　　全是因为前几天在酒吧里——许温阳借着酒劲那句突如其来的低语告白：“映雪……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这几天，姜映雪满脑子都在烦恼自己到底该怎么面对许温阳。
　　哎！按照她过去一贯干脆利落的性格，面对不喜欢或者不打算发展的追求者，她的做法从来都是立刻拉开距离、果断疏远，绝不给对方留下半点误会与暗示的余地。
　　可是……可是对方偏偏是许温阳啊！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宿舍楼层，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这段时间许温阳无微不至的照顾与陪伴，早已让她把他当成了极其重要、极其信任的“亲人”与挚友。
　　如果突然莫名其妙地与他断绝往来，不仅显得极其古怪生硬，她自己心里也舍不得。

　　姜映雪烦得直揉太阳穴，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个清爽害羞的小弟。这几天她甚至特意挑许温阳去同济实验室的时间出门，故意躲着他。好在运气不错，两人一直没正面对上。
　　哎，都怪自己演技不够好，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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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姜映雪胡思乱想之际，讲台上的女教授翻到了最后一张总结幻灯片，微笑着宣布下课。
　　恰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唐娅在群里发的微信：
　　“午饭时间到！谁现在去大学食堂（Mensa）吃午饭？映雪去不去呀？”

　　这是他们以前建立的一个名为“午饭小分队”的微信群，里面聚集了大家在慕尼黑熟悉的亲朋好友——张弘、陈毅、唐娅、许温阳都在里面。每天中午谁有空去食堂吃热饭，就会在群里吆喝一声。

　　上个学期因为姜映雪去外地实习缺席了半年，再此前她还跟叶磊在一起时，午饭几乎都是两人单独吃。得知姜映雪与叶磊彻底分手后，不知是哪个贴心的朋友提前把叶磊踢出了群聊。

　　所以姜映雪也就没有退群，时不时看着大家的午餐聊天记录。
　　今天这个群终于重新发挥了它的作用。姜映雪收起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愉快地在群里跟唐娅约好了去食堂吃午饭。

　　然而，由于急着收拾书包，她并没有注意到紧接着群里弹出的一条新消息——
　　许温阳：“我也去喔！过会儿咱们食堂大门口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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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映雪上课的教学楼距离大学中央食堂稍微有些距离。
　　当她踩着平底鞋快走到食堂大门口时，远远地便看见了一个身姿挺拔、立在初秋金色阳光下的清秀身影。

　　许温阳穿着干净的白色长袖卫衣，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
　　看清是许温阳的瞬间，姜映雪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处！

　　她完全没有做好单独面对他的心理准备，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转过身就想找借口偷溜离开——
　　然而，还没等她迈开脚步，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双手臂，一下子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姜映雪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唐娅！”

　　唐娅嘻嘻哈哈地松开手，挽着姜映雪的胳膊就往食堂大门口拉：
　　“你刚才看今日菜单了吗？想吃什么呀？我看今天三号窗口和五号窗口的菜品相当不错！三号线是 Hähnchen mit Champignonsauce（煎鸡胸肉配奶油香菇汁），五号线是地道意面。”
　　说着，唐娅拉着姜映雪便径直走到了许温阳跟前。

　　唐娅冲许温阳招了招手。许温阳抬起头，清秀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如秋日阳光般温和而灿烂的笑容。他像个尽职尽责的优雅迎宾员一样，主动推开食堂沉重的玻璃门，绅士地请她们俩先请进去。

　　姜映雪感到尴尬到了极点，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正眼去看许温阳。
　　可许温阳却神情极其坦然自若！他跟平日里一模一样，温温和和、安静细心地研究着水牌上的德语菜单，微笑着问姜映雪和唐娅想吃什么。

　　姜映雪在心底暗自发懵与狐疑——
　　难不成这小子那天在酒吧里真的是“酒后断片”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醉酒后说过那些肉麻的告白了？！
　　合着自己这几天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的躲避，全都是白白自我折磨了？！

　　意识到这一点，姜映雪心里瞬间长出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在那股轻松之下，心底深处居然隐隐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小懊恼。
　　三个人最终决定选择三号线排队。

　　因为他们下课早，此时的食堂里还没有大批学生涌入。三人很快打好了餐盘，刷了学生卡，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在大厅里寻找空座位。
　　刚走进就餐大厅，迎面便走来了同样端着餐盘的张弘。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张弘那粗犷的大嗓门嚷嚷了起来：
　　“唐娅！唐娅！今天在群里看到你来食堂，哥特意翘了下半节课跑过来的！来来来，咱们坐那边靠窗的好位置！”

　　说着，张弘指了指远处的观景卡座。
　　唐娅率先走过去坐了下来。许温阳顺势坐在了唐娅正对面的位置。

　　姜映雪原本想着挨着唐娅坐下，不料张弘却一屁股抢先占了唐娅身边的空位。
　　张弘放好餐盘，笑嘻嘻地冲姜映雪挤眼睛：“姜大美女得罪了啊！你坐对面去吧！”

　　姜映雪白了他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许温阳身旁的空位上。
　　“Guten Appetit!（祝大家胃口好！）”唐娅率先开口。
　　“Guten Appetit!”许温阳紧接着微笑道。

　　姜映雪也入乡随俗地跟着接了一句：“Guten Appetit!”
　　在德国留学多年，大家早已养成了饭前互相祝福这句德语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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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尼黑大学食堂的菜品花样其实极其有限——除了各种煎鸡肉、炸猪排、炖牛肉搭配芝士汁或蘑菇汁外，就是各类搭配不同酱汁的意大利面。
　　而主食则永远被各种形态的土豆统治着：煮土豆、蒸土豆、炸薯条、烤土豆块以及土豆泥。偶尔打着“亚洲风味”旗号出现的米饭，往往粒粒分明却夹生软糯，让人难以咽下。
　　只有哪天菜单上破天荒出现了烤半鸡或是现烤披萨，全校的学生才会像过年一样，在中午十一点准时疯抢。通常到了下午一点，烤鸡就会被抢购一空。

　　不过食堂最大的好处在于极其便宜，一顿丰盛的午餐只需要三四欧，对于留学生来说性价比极高。
　　几个人一边吃着午饭，一边闲聊着新学期的选课安排与考试计划。

　　当得知姜映雪这个学期开始正式修读 Master（硕士）核心课程时，张弘立刻在女神唐娅面前展现起了自己的学长风范，大包大揽地对姜映雪嚷嚷道：
　　“映雪，你硕士打算选哪个专业方向呀？看看有没有哥以前学过的硬核课程！到时候哥把当年整理的复习资料全打包发给你！要知道哥当年好几门课都有超级详细、超级精彩的德语总结（Zusammenfassung）！学会了保证你门门拿 1.0 满分！”

　　坐在许温阳身边的姜映雪心不在焉，反应有些迟钝：“啊？你说什么……哦！那太谢谢你了张弘。”
　　张弘有些诧异地摸了摸脑门：“映雪你今天状态不对劲呀！平时哪次不是对我各种怼和冷嘲热讽的？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客气？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啊！”

　　就在这时，身旁的许温阳微微侧过身子，声音极其温柔地轻声提醒道：
　　“映雪，你嘴角沾上了一点奶油酱汁哦。”
　　看着许温阳那近在咫尺、清澈而专注的眼神，姜映雪心头一阵剧烈发虚！

　　她慌忙拿起桌上的纸巾，狠狠在嘴角抹了一把，转头问唐娅：“擦干净了吧？”
　　唐娅嘴角噙着一抹看穿一切的不怀好意坏笑，深挖八卦道：“映雪你今天怎么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啊……”姜映雪硬着头皮生硬地转移话题，“就是感觉这个学期学校里多了好多新面孔啊！今天上课时就看到了好几个不认识的中国留学生。”
　　唐娅极其了然地看着她，笑而不语。

　　姜映雪根本不敢去看身侧许温阳的反应，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粗神经的张弘。
　　好在张弘果然极其上当，兴致勃勃地追问：
　　“哦？你上的是哪门课呀？估计是刚从国内过来直接读 Master 的新生吧！里面有漂亮妹子没？”

　　说完，张弘赶忙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唐娅，求生欲极强地补了一句：“我就随口问问！唐娅你懂的，你永远是哥心中唯一的女神！”
　　唐娅极其优雅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姜映雪此刻在心里万分感谢张弘的插科打诨，连他平日里的猥琐都瞬间视而不见了，极其认真地跟他聊起了学术：
　　“我上的是 Fabrikplanung。你以前学过这门课吗？感觉怎么样？期末考试难不难呀？”

　　“这门课主要是靠背诵和理解呀！”张弘侃侃而谈，“德语基础要好，得在理解工业逻辑的基础上记忆专业词汇。回头我把资料找给你。这门课讲了很多工厂布局和供应链规划，特别宏观，学好了对将来去大企业工作极其有帮助……”
　　姜映雪头一回对张弘的滔滔不绝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一边吃着鸡肉，一边极其专注地听着。

　　唐娅看看许温阳，又看看姜映雪，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八卦之光。
　　而许温阳则极其安静地用刀叉将盘子里的鸡肉切成均匀的小块，随后默默地将切好的鸡肉盘子与姜映雪那盘还没动刀的互换了一下，完全无视了唐娅打量的眼神。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看起来极其融洽而温馨。

　　然而——
　　就在姜映雪放松警惕、以为一切尴尬都已经烟消云散的刹那！

　　一道极其熟悉却又令人极度反胃的阴冷声音，突然从姜映雪的后背方向缓缓传了过来：
　　“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