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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是英雄救美 同事拿“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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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不是英雄救美
三号冷库恢复空载运行那天,安全组在现场守了整整一上午。
新换的制冷部件运行稳定,货架检测报告也出来了。西侧B排一组货架的横梁连接处存在疲劳损伤,事故前未上报的叉车碰撞是诱发变形的因素之一,但没有证据支持单独归因。陆旭柔要求仓储把所有同批次货架纳入检查,运营虽然嫌范围太大,最终还是签了字。
十一点五十分,设备组完成最后一轮数据采集。陈嘉言摘下安全帽,长长出了口气:“总算能结了。陆组长,中午是不是该请大家吃饭?”
“可以。”陆旭柔看他,“你请?”
“我工资还没到组长级别。”
“你的饭量已经超过了。”
周围人笑起来。几周紧绷过后,连一向怕陆旭柔的仓储领班都放松了些,说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算公司请客。
理赔中心也来了两个人。周祺负责拍封存物品编号,邓晓核最终货损批次。陆旭柔这段时间已经习惯在人群里先看见他:灰白衬衫,黑色电脑包,记录板夹在臂弯,不抢任何人的话,却能在别人准备散场时指出还有一张交接单没签。
“邓专员,”仓储领班见他走过来,立刻把笔递出去,“这回真没漏了。”
邓晓核完页码才签收:“是没漏。”
“能得你这句,比静载测试合格还不容易。”
“静载测试是检测机构签的,我说了不算。”
“你看,又来了。”
一群人说笑着往食堂走。陆旭柔落后半步,等邓晓收好材料。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直到陈嘉言回头找他,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等。
食堂门口正是下班高峰,安全组和仓储的人拼了两张长桌。邓晓坐在最边上,旁边原本空着。陆旭柔端餐盘过去时,陈嘉言正想坐,被同事一把拉到另一边。
“你坐这里,陆组长要谈理赔流程。”
陆旭柔看了那人一眼。对方笑得明显别有用心。
他没有解释,坐到了邓晓旁边。今天的配菜有凉拌香菜,邓晓把公用菜盘往桌子另一端推了推,没说原因。陆旭柔注意到了,也没说。
话题起初还围绕三号库。仓储领班感叹幸好没有人员伤亡,设备组的人说幸好安全组封得快。说着说着,有人提起事故后的信息素外溢。
“不过那天也算险。”设备组一个年轻Alpha端着汤说,“听说最后还是理赔中心的小邓留下,把陆组长救出来的?”
桌上安静一瞬。
周祺先摆手:“你这版本从哪儿听的?”
“群里都这么说。一个Beta不受影响,留下来照顾Omega,多像——”那人意识到陆旭柔就在对面,试图把语气转成玩笑,“英雄救美嘛。”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陆旭柔把筷子放下。
“第一,我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丧失行动能力。”他说,“事故受控后,我完成了最后一次人员点名,下达撤离指令,自己取用抑制剂并配合就医。”
年轻Alpha脸上的笑僵住:“陆组长,我不是说你不行,就是夸小邓——”
“第二,邓晓按我的指示取药、开通风、联系诊所。他尊重现场负责人的决定,完成了当时能完成的协助。这值得感谢,但不是救援。”
“我就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把一个Omega写成等人搭救,也把一个Beta做的正确协助写成越过本人意志的英雄行为。”陆旭柔看着他,“不好笑。”
气氛彻底冷下来。陈嘉言低头扒饭,脸上却写着“早就该说”。仓储领班正想打圆场,旁边的邓晓先开了口。
“陆组长说得对。”
陆旭柔转头。
邓晓神色如常,没有因为那句“英雄”被否定而难堪:“我到休息室前问了能不能靠近,药在哪里、窗能不能开、电话怎么联系,都是陆组长告诉我的。医务人员到了以后,我就离开了。不是救人。”
年轻Alpha忙说:“好好,是我用词不对。我道歉。”
“向陆组长道歉就行。”邓晓说,“主要冒犯的是他。”
“对不起,陆组长。”
陆旭柔点了一下头:“以后别再传。”
年轻Alpha端着餐盘离开前,又低声解释,自己只是听别人讲了几个版本,并不知道完整过程。陆旭柔没有借机训人,只让他下午参加安全组的事故流程培训,把真实时间线看完。
“需要写检讨吗?”对方问。
“不用。知道错在哪里,比抄一页‘深刻认识’有用。”
人走后,邓晓把公用汤勺递给他:“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你觉得我太严厉,也可以直说。”
“没有。玩笑如果没人指出来,下次就会变成大家都默认的事故版本。”邓晓说,“但你也给了他改正的办法。”
陆旭柔没想到,邓晓连这点都看到了。他过去纠正类似说法时,有人只看见Omega不肯示弱,也有人赞美他强势得像Alpha,仿佛强硬仍要借另一个第二性别作尺度。邓晓却只评价他做了什么,没有给他的性格另找一套解释。
话题被仓储领班迅速带到货架培训。桌上重新有了声音,只是比刚才拘谨许多。陆旭柔吃了几口饭,余光里,邓晓正专心挑一块鱼里的细刺,仿佛刚才被拿掉“英雄”称号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陆旭柔原本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点不快。
人很难完全不享受被需要。尤其一个Beta在Omega信息素外溢时留下,足够成为许多人乐于重复的谈资。邓晓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纠正,让这个故事替他积攒好感,甚至让陆旭柔欠下一笔说不清的情分。
可他不仅赞同纠正,还把“主要冒犯的是谁”分得清楚。
饭后,陆旭柔在洗手池边叫住他:“刚才谢谢。”
邓晓抽了张纸擦手:“为什么又谢?”
“有些人听见别人说自己救了Omega,不会愿意拆穿。”
“但本来就不是。”
“你不觉得我让你没面子?”
邓晓诧异地看他:“你说的是事实,为什么会让我没面子?”
陆旭柔一时没有回答。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池里。来往的人很多,邓晓往旁边让了让,避免挡住通道。
“而且,”他说,“你当时比我清楚该做什么。我只是受信息素影响小,正好能留下。换一个受过流程培训的Beta,也可以完成。”
这句话让陆旭柔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温度莫名降了一截。
“换谁都可以?”
“从流程上说,是。”
“那你为什么留下?”
邓晓想了想:“名册还没核完,你需要一个人送过去。后来你说可以让我取药,我就去取了。”
答案仍然完全正确。
陆旭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正确”感到不满意。他们相识才几周,他甚至还欠着对方一件外套。邓晓没有义务说出某种更特别的理由。
“我不是在报恩。”他忽然说。
“什么?”
“这段时间送材料、一起核流程,不是因为你在现场帮过我,所以要还清。”
邓晓看了他几秒,慢慢点头:“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说不是,我就按不是理解。”
“你对谁都这样?”
“哪样?”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邓晓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也不是。工作上的话要看证据。自己的想法,只有本人最清楚。”
陆旭柔想,邓晓恐怕根本不知道,这种理所当然的尊重有多少见。
他们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亮,水泥地被晒得发白。邓晓要回办公楼,陆旭柔要去安全组,两条路在花坛边分开。
“下午检测机构会发最终报告。”邓晓说,“你如果忙,让陈嘉言转我就行。”
“我不忙。”
“那直接发我。”
邓晓走出几步,陆旭柔又问:“你那件外套,平时常穿吗?”
“秋天常穿。怎么了?”
“洗衣店说拉链有点卡,我让他们一起处理。”
其实洗衣店从没说过这句话。外套洗好以后一直挂在陆旭柔家里的衣柜里,拉链顺畅,连线头都没有。
邓晓没有怀疑:“费用我来付吧。”
“不用,是我送洗的。”
“那谢谢。”
这声感谢让陆旭柔更心虚。他匆匆结束对话,回到安全组办公室后,先给洗衣店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做一次拉链保养。
店员沉默两秒:“先生,如果拉链没坏,我们不建议修。”
“那清洁呢?”
“上周已经洗过了。”
“再洗一次。”
“频繁清洗可能伤面料。”
陆旭柔挂了电话。
陈嘉言从隔壁工位探出头:“陆组长,什么要再洗?”
“没有。”
“我听见外套——”
“三号库培训记录整理完了吗?”
陈嘉言立刻缩了回去。
陆旭柔打开最终检测报告,却没看进去。他想起邓晓说“换一个Beta也可以”,又想起那人站在门外,每一步都先询问。
从流程上,确实谁都可以。
可那天最后留下的人,偏偏是邓晓。
陆旭柔不想把这件事当成救命之恩,也不需要一个英雄。他只是第一次发现,卸掉“被救者”和“报恩者”的关系以后,他仍然想继续经过理赔中心的门口。
第二天下午,那个开玩笑的设备组员工参加完培训,给他发来一条消息,说已经明白设备事故结束与信息素外溢之间的先后,也会向自己转述过的人澄清。陆旭柔回复“收到”,随后把截图发给邓晓。邓晓只回了一句:“这样就好。”
没有谁赢,错误的故事只是少了一个继续流传的人。陆旭柔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这个念头比欠一件外套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