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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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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雾正细心替苏昭瑾整理衣襟,压低声音:“公主,今日御园清晏小阁家宴,盛国宗室、近臣齐聚,属下提前打探清楚所有人,讲与您知晓。”
苏昭瑾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玉簪,望着铜镜里温婉的面容,神色平静:“说。”
“主位是盛帝金渊。
站队太子的有太子的同母姐姐静和长公主,五皇子金祈,还有攀附长公主的长乐郡主;剩下三皇子金宥,临川郡王,明嘉郡主和年纪尚幼的安乐公主保持中立。
栖雾稍顿,继续低声提醒:
“今日礼制,您独坐侧室,隔月白纱帘赴席,不可与外男同席。”
苏昭瑾缓缓颔首,眼底一片沉静:
“太子、二皇子是核心敌手。其余宗室,静观其变。明嘉郡主与安乐公主,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可轻易交付真心。好了,内侍应当在外等候,我们动身。”
御园清晏小阁设的这场家宴,名义上是为远道而来的景国公主接风,实则阁中人人各怀心思,目光皆暗暗落向那一位异国和亲公主。
依内廷礼制,大婚未成,异国公主不可与宗室男子同席。苏昭瑾独坐侧室,身前悬一层半透的月白纱帘。纱色朦胧,只能隐约勾勒出她窈窕静坐的轮廓,看不清眉眼细部。栖雾侍立帘侧,垂首敛神,余光却不间断扫过阁中众人,默默记下所有人的神色动静。
阁内分设两处坐席,一侧为帝王、皇子、朝臣男席;另一侧单独设女眷小席。
女席上,静和长公主端坐首位,气度沉稳,时不时侧首和身侧的太子正妃低声闲谈,二人目光一同遥遥望向纱帘。
太子正妃一身枣红绣翟褙子,端庄华贵,看似温顺,眼底藏着世家贵女独有的算计。
明嘉郡主安静坐在太子正妃身侧,垂眸饮茶,目光淡淡扫向纱帘方向,不动声色打量。
长乐郡主挨着静和长公主,好奇心重,时不时探头,小声议论帘后的景国公主。
安乐公主靠在明嘉郡主身畔,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频频望向纱幔,心里十分想见一见远道而来的景国公主。
男席这边,苏昭瑾透过纱帘,首先注意到太子身侧那位青衫谋士——柳攸。他给太子斟酒时,杯沿恰好挡住半边脸,是个习惯性隐于暗处的人。
二皇子那边,温修正在低声说着什么,金信听完只微微颔首,面上笑意分毫未动。这对主仆,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太子金硕端坐主席一侧,面上挂着温润笑意,几番闲谈之间,有意无意提起西山山道伏击旧事,看似关怀,实则伺机挑起事端。
二皇子金信坐于宗室之列,一身玄色暗纹朝袍,指尖慢悠悠捻着白玉酒盏,目光数次越过席间众人,落向那道月白纱帘。他心底疑虑始终没有消散,一直在等候合适的机会,继续试探帘后的苏昭瑾。
五皇子金祈坐在太子下首,时时留意太子神色,随时准备附和。
三皇子金宥坐在末位,手持一卷薄册,靠着席柱安静坐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临川郡王端坐宗室长辈席位,神色持重,静静旁观全场。
闲谈片刻,盛帝淡淡开口,话锋一转,重提那日山道遇险之事。话音刚落,金信便顺势起身,躬身行礼,话语谦和,却径直朝着纱帘的方向传来。
金信举杯,隔着纱帘开口:“让公主受惊,臣弟心中一直挂怀。那日护卫拼死相护,公主可还记得,是从哪一侧先挡住的刺客?”
满阁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静待帘中人答复。女眷席上,静和长公主、太子正妃也微微坐直,静候回应。
这一问藏着陷阱。倘若她当真全程惊惧闭目不看,便答不出方位;若是清楚记得战况,便与她口中“惶恐不敢睁眼”的说辞相悖。
纱帘之后,苏昭瑾端坐不动,清柔的声音隔着薄纱缓缓传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劳二皇子挂怀。起初确有惊悸,连日休养,心绪已然平复。
刀光四起之时,臣女心中惶然,紧紧闭着双目,只听见兵刃相撞、卫士呼喝之声,分不清东西方位。只知晓护卫守在车外死战。臣女一介弱质,只记得满耳杀伐,不敢睁眼细看分毫。”
她轻巧避开圈套,维持着受惊公主的人设,不露半分破绽。
金信听完,眼底探究之意更深。每一次试探,都被她温和挡回,抓不到一丝把柄。他微微颔首,不再继续追问,缓缓落座,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层纱帘。太子正妃在女席静静看在眼里,暗自记下:这位异国公主,口齿伶俐,极会藏拙。柳攸也抬眼,将帘中人的应答默默记在心里。
内侍这时轻步入内,低声通禀,引着一人踏入阁中。
来人名叫谢砚松,礼部郎中,一身青墨色文官朝袍,身姿清挺,气质温润沉静。他掌管仪制,和亲大婚、外邦宾礼皆属他分内之事。
谢砚松稳步入席,垂眸行礼。起身的一瞬,目光自然扫过殿内,一眼便望见那道朦胧的月白纱帘。帘中静坐着一道女子身影,方才她应答金信的声音尚在耳畔回荡。
听见那道清柔声线,谢砚松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漫上来。
像是久远记忆里模糊的碎片一闪而过,可岁月相隔,人事变迁,他无法确定这份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神色依旧平和无波,缓步走到自己的席位落座,安静坐于席间,不多言语。
而纱帘后的苏昭瑾,恰在此时抬眼向外一望。透过纱幔缝隙,瞥见那名刚入席的文官侧影。
同样一股莫名的恍惚感席卷而来。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可他的身形、沉静的气韵,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熟悉。只是转瞬便抓不住源头,她暗自压下这一丝异样,很快恢复平静。
可这短短一瞬的失神,落在金信眼中,也被太子正妃、静和长公主捕捉到。
金信一直紧盯纱帘,敏锐捕捉到她方才刹那间注意力偏移,目光落在新来的礼部郎中身上。他不动声色,将谢砚松的模样、姓名默默记在心底,在心中划下一道新的疑问。太子正妃眉梢微敛,悄悄记下这名礼部郎中。
闲谈之间,盛帝抬眼,看向席下安静端坐的谢砚松,随口开口:
“砚松,你掌礼部仪制,精通宾礼典章。今日谈及两国和亲联姻,你来说说,这般邦交之礼,当以何为重?”
众人目光一时都投向谢砚松。
谢砚松从容起身,躬身回话,语气温润中正,不偏不倚,绝不沾染东宫与二皇子的储位纷争:
“回陛下。和亲之礼,表为仪文,根在信义。礼乐是外壳,两国彼此以诚相待,互不猜忌,方能让盟约长久。外在的典章、婚仪、位次,皆是用来守护这份邦交信义的载体。礼不可废,却不可拘泥繁文缛节而忽略本心。两国交好,贵在止戈安民,这才是联姻的本意。”
他的声音沉稳清润,一字一句传入纱帘。
苏昭瑾听见这道声音,方才那股熟悉之感再次浮现,比先前更清晰几分。她静静坐着,暗自思索,却依旧寻不到这份熟悉的来由,只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谢砚松,礼部郎中。
金信侧首,打量着谢砚松,又瞥一眼纱帘后的身影,眼底思索更深。太子正妃垂眸,端起茶盏掩住眼底探究。静和长公主与长乐郡主也低声说起这位新晋礼部郎中。
盛帝微微颔首,对这番回答还算满意,抬手示意:“说得妥当,坐下吧。”
谢砚松依礼落座,重新归于安静。
阁中乐声再度响起,宴席继续。表面笑语融融,帘内帘外,储位博弈、陌生的悸动、无声的试探,暗流静静翻涌。
宴席将尽,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苏昭瑾在栖雾陪同下先行返回凝华别宫。回房之后,苏昭瑾遣开外面侍女,只留栖雾在侧。
“方才宴席上,那位新晋礼部郎中,谢砚松。”苏昭瑾声音放轻,“你寻机会,悄悄去查一查他的出身履历。”
栖雾颔首低声应下:“属下记下。往后大婚礼仪、婚典流程,按规制,礼部应当会派他前来对接教习。”
苏昭瑾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轻轻点头。
“好。往后若是他来别宫商议婚仪,依旧隔帘相见,依规行事。”
夜色渐深,御园的宴席散去。
谁也不知,这场看似寻常的家宴,埋下了数条纠缠的引线。
金信心中多了一个需要探查的疑点;静和长公主与太子正妃记下了纱帘后的公主与这名礼部郎中;苏昭瑾记住了带来莫名熟悉感的谢砚松;而谢砚松,也将那道纱帘后的身影,藏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