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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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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一至,二皇子府的礼乐轰然扬起。
整座府邸浸在一片灼目的朱红里,府门的抱柱缠满盘绕的鸾凤锦缎,层层叠叠的红绸顺着飞檐垂落,风一吹,便如云霞翻涌。沿路两侧悬着上百盏描金喜灯,暖融融的光漫过青石板,将来往宾客的衣袂都染成淡红。正厅喜堂宽阔宏大,正中设供案,摆放着香烛、合卺玉杯与五谷果盘,青烟袅袅,混着沉水香、花瓣与脂粉的甜香,浓郁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两侧宾位排得满满当当,盛国宗室、文武百官依次落座,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只是那一张张含笑的面孔之下,各藏心思。东宫安插的人混在后排不起眼的位置,垂着眼,目光却始终锁死喜堂中央,半点不肯松懈。
苏昭瑾由两名年长侍女扶着,缓步踏入喜堂。
一身大红织金嫁衣,领口、袖摆绣满缠枝鸾鸟与并蒂莲,金线在烛火下流光辗转。沉重的珠翟冠压在发间,东珠、红宝串成的珠络垂落,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细碎的珠光落在她颊边。她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长睫垂落,掩住眸底所有情绪,指尖轻轻攥着一方绣鸾的素绢。绢面丝线细腻,她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纹样,外人只当是新嫁娘的羞怯,唯有她自己清楚,是在稳住翻涌的心绪。
身侧的金信一身绛红喜服,玉冠束发,眉眼生得明艳锋利,面上笼着一层恰到好处、温润得体的笑意,逢人便颔首示意,一副温和良善的新郎模样。可那笑意浮在表层,眼底始终是一片凉薄的静观,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昭瑾,随即转回头,继续迎接着满堂贺声。
司仪高声唱喏,声线穿过丝竹乐声:“行大礼 —— 挑盖头!”
金信抬手,接过侍女递来的白玉秤杆。
秤杆温润,顶端玉钩轻轻勾住那层半透的鲛绡红纱,他动作缓而稳,向上一挑。
红纱顺着珠络缓缓滑落,轻飘飘垂到肩后。
苏昭瑾依着规矩,唇角扬起标准、端庄柔和的浅笑,恭顺、有礼。
她微微颔首,正要随他继续行礼,视线顺着金信身侧轻轻一转,漫过满堂烛火与人影,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一道目光里。
谢砚松立在朝臣队列偏后的位置,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墨发玉簪束起,身形清挺。方才他一直安静垂首,混在一众恭贺的宾客之中,不起眼得很。可在盖头落下、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他一眼便认出了她。
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阿柠。
他无数次猜想过她的去向,只当早已天各一方,却万万没有想到,再见之时,她一身隆重刺眼的大红嫁衣,站在喜堂之上,成为二皇子金信的新娘。巨大的疑惑紧随心疼席卷而来,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何会以景国七公主的身份,作为和亲之人入盛?她到底背负着什么?
他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骨用力,泛出青白,手背浅浅绷起青筋。长睫沉沉压了压,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光,那点红藏在眼尾,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觉。他很想往前一步,想开口唤她,可他不能。君臣有别,今日是二皇子大婚,他只是前来道贺的臣子,一步越界,便是万劫不复。
而苏昭瑾,在撞上这道视线的瞬间,呼吸猛地滞了半拍。
那些以为早已尘封、再也不会触碰的旧事,毫无预兆地轰然撞进脑海。山间松风,书斋灯火,二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分一块蜜糕,他替她拂去发间落的松针,月下一同辨认星子。心底不受控制浮起一句埋藏多年的称呼
—— 砚哥哥。
心底先是炸开一阵难以置信的震颤,跟着有一丝微弱、荒唐、不合时宜的欣喜悄悄冒出来,像寒土里钻出的一点嫩芽。可这份欣喜转瞬就被刺骨的警觉狠狠压住 —— 她是景国送来的和亲之人,身负隐秘任务,今日一身嫁衣,是嫁给身侧的金信。
一阵酸意猛地冲上眼眶,眼尾迅速泛上薄红。她不敢任由湿意漫上来,长睫极快地颤了两下,轻轻往下一垂,飞快错开视线。她的指尖收得更紧,绢帕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肩背依旧维持着端庄平稳,方才那一瞬间的动荡,快得如同错觉,旁人很难捕捉。
这短短一瞬的失神,不过两息功夫。
满堂礼乐未断,宾客的喧闹依旧,旁人大多沉浸在喜宴之中,未曾捕捉到这暗流。可金信看见了。他斜侧的目光,将这一幕尽数收在眼底。
他看见苏昭瑾方才看向他时安稳柔和的笑意,看见她视线扫过人群那一瞬骤然的凝滞,看见谢砚松骤然绷紧的肩背、藏在袖中攥紧的手,还有两人之间那一层旁人看不懂、牵缠纠葛的气息。
金信唇角温和的笑意不变,没有半分表露,握着玉秤的手指轻轻捻了捻,心底的疑云,就此深深扎根。他不动声色,低声提醒一句:“昭瑾,拜堂。”
声音不高,恰好拉回苏昭瑾的心神。她定了定神,收回纷乱思绪,跟着金信,一同向天地、祖宗行下大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躬身的那一刻,她再也没有往谢砚松的方向多看一眼,可那道清挺的身影,牢牢刻在她感知里。
礼毕,新人被引至上位落座,轮番的敬酒接踵而至。
一波波朝臣宗室上前,恭贺的话语络绎不绝,恭维、客套、试探藏在祝词里。苏昭瑾端着酒杯,脊背端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应答柔和有度,分寸丝毫不差,每一句回话都稳妥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抬手举杯,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强迫自己专心应对眼前来人,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那道月白身影的动静。
不多时,轮到谢砚松上前敬酒。
他缓步走到案前,身姿恭谨,双手端起酒杯,抬眸时,神色已经恢复得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沉郁。他的声音平稳清润,听不出半分异样,是制式规整的贺词:“恭贺二皇子,恭贺公主,佳偶天成,岁岁安和。”
话说得规矩,可落在两人耳中,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苏昭瑾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只浅浅颔首,低声回了一句:“多谢谢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极淡地颤了一下,很快稳住。
金信端着酒杯,笑意温温,目光慢悠悠地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缓缓举杯饮尽杯中酒,淡淡开口:“有劳谢大人费心。”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点破,只是那一眼,像一根细针,悄悄扎在两人之间。
喜堂里丝竹、劝酒声绵绵不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明嘉郡主心口发闷。她悄悄同身侧侍女低语两句,寻了个身子乏了、要去透风的由头,避开人眼,沿着曲折游廊往后院走。
后院桂树生得繁茂,枝桠横斜,喜灯红光穿过叶隙,在青石板投下斑驳摇晃的碎影。秋夜的风裹着淡淡的桂香,吹散了满身熏染的脂粉与酒气。明嘉郡主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倚在朱红廊柱上,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淡淡的月。
“郡主也来这边乘凉。”
清浅平和的男声自身侧响起
。明嘉郡主回身,看见金宥立在桂树旁,一身石青常服,玉簪束发,神色温淡,带着一点宴饮后的倦意。他也是避开前院人群,偶然到此。
她屈膝浅浅一福,唇角浮起得体的浅笑:“三殿下。里面人声嘈杂,坐久了头有些发沉,便出来吹吹风。殿下也是出来散一散吗?”
金宥缓步上前,停在一步开外,不远不近,守着宗室之间的礼数:“嗯,席上应酬多,略有些乏。这院里桂花开得正好,倒是比前院清静。”
明嘉郡主顺着他的话,目光落在枝头细碎的黄花上:“是啊,方才入席时便闻见香气了。只是前院人多,各样味道混在一起,反倒闻不真切。”
“秋桂花期短,一年也就这几日。”
金宥目光落在月下花枝,语气闲散,“热闹的宴席常有,这般安安静静看花的时候,倒是难得。”
明嘉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点浅淡怅然,说得委婉:“热闹看着好,只是有时候,热闹裹着许多身不由己。”
金宥闻言,淡淡应了一声:“是啊。身在这王府宫闱之中,大多时候,身不由己是常态。”
两人短暂沉默,晚风拂过,桂叶簌簌轻响。
远处,隐约传来侍女压低的呼唤声,是寻明嘉郡主来了。
明嘉侧耳一听,微微弯眼:“看来我该回去了,侍女寻过来了。”
她微微福身告辞:“今日多谢殿下陪我说几句话。”
“郡主慢行。”
金宥颔首,目送她转身。
廊下重归安静,桂香依旧。这一段闲谈清淡克制,没有掏心,可那句 “身不由己”,彼此都听懂了。
副线插曲落定,前院吉时再至。
侍女上前,引苏昭瑾去往新房。
新房设在二皇子府内院正房,门楣贴着大红喜字,屋内四壁垂挂红绫,桌椅、拔步床都裹着红锦。龙凤花烛立在妆台两侧,烛芯燃得旺盛,火苗悠悠跳动,烛油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凝成一层层红蜡。合卺杯、红枣桂圆莲子摆放在案上,样样齐全,处处都是新婚的排场。
可这间屋子,安静得发紧。
院外廊下,东宫派来的人隐在阴影里,脚步放得极轻,屋里的声响,一字一句都可能被听去。侍女们服侍新人落座,行礼告退,房门 “咔嗒” 一声,轻轻合上。
金信面上应酬宾客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立刻换上冷硬的审视,反倒带着几分看似体贴的模样,目光落在苏昭瑾沉甸甸的珠翟冠上。
他缓步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听着真像是体恤新妇:“这冠上珠玉繁多,戴了许久,脖子酸了吧?方才拜堂之时,我瞧你神色晃了一下,可是撑不住了?”
苏昭瑾指尖还捏着那方绣帕,闻言抬眸,神色平稳,顺着他的话回话:“劳殿下挂心,是有几分沉,不妨事。许是烛火晃眼,方才一时失神罢了。”
金信目光轻轻落在她眼底,笑意浅浅,藏着暗流,顺着这个话头慢慢绕过去:“是吗。我方才站在身侧,瞧着你的视线扫过席间,倒像是看见了什么眼熟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像是审问,更像是随口闲谈。
苏昭瑾长睫轻轻一颤,面上依旧是得体的茫然:“殿下说笑了。昭瑾长于景国深宫,此番远赴盛国和亲,今日席上的诸位,大多都是初次相见,哪里认得什么熟人。”
“原来如此。”
金信低低应了一声,顿了顿,语气依旧是温和的提点,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只是昭瑾,你要明白,你是景国送来和亲的公主,两国邦交系于一身。这府里,这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东宫的人,更是一刻不曾放松。”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旁人看着是一场喜庆婚事,可一点点细微的破绽,都能生出无穷风波。我是好意提醒你,万事谨慎。”
苏昭瑾垂眸,恭顺应声:“多谢殿下体恤提点,昭瑾记下了。”
一番话落,敲打已经藏在关怀里,不再继续追问。金信移开视线,看向房中宽大的拔步床,还有靠窗那一张铺好锦褥的梨花小榻。
“夜深了,该安置歇息。”
他开口,依旧是体贴的口吻,“你今日一路礼仪繁复,劳顿得很,主床留给你,我去小榻就好。”
苏昭瑾轻轻摇头:“不可。殿下是夫君,理当安睡主床。我无妨,小榻便足够。”
“公主不必同我这般拘谨。”
“不是拘谨,是该守的本分。”
苏昭瑾语声柔和,却没有退让。
二人正低声互相推辞,廊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靴掌碾过青石的声响,是值守的眼线靠近了。
两人几乎同一瞬默契调整神态。
金信顺势上前半步,手臂虚虚悬在她肩侧,并不真的触碰,声音放得温存,音量刚好能传到门外:“何苦这般执拗,仔细累坏了你,我心里也是不安。”
苏昭瑾微微侧过肩头,往他方向靠了一点,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新婚的羞怯:“承蒙殿下体恤,我心里感念,只是尊卑之礼,不敢乱了。”
外面的脚步声顿了片刻,缓缓走远。
待那动静彻底消失,两人之间那层刻意的温情悄然褪去。金信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淡淡开口:“不必再推了,我睡小榻。”
苏昭瑾不再相争,轻轻颔首:“好。”
红烛噼啪燃着,烛火摇曳,两道影子落在墙壁上,遥遥相对。满室红绸喜意,底下是互不信任的试探与防备。
另一边,谢砚松辞别二皇子府,一路长街独行,晚风不停掀动他月白锦袍的衣摆。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屏退侍仆,屋中只余下一盏孤灯。
谢砚松在案前坐下,静坐许久,方才喜堂里那一眼,反复在脑海盘旋。他缓缓抬手,探入衣襟内侧,摸出贴身收着的素色荷包。
荷包料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柔和。他指尖轻轻拨开荷包口,里面躺着一块巴掌不到的青柠木牌。
是很久以前,阿柠亲手刻的。刀工稚拙,上面只浅浅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当年她仰着脸,认认真真同他说,这个给他,看见它,就如同看见她。
这么多年辗转潜伏,无数次险境,别的东西都丢了,唯独这一块小木牌,他一直贴身带着。
灯影摇曳,他垂着眼,指腹极轻地蹭过木牌上早已被岁月磨光滑的刻痕。
方才红嫁衣、珠翠摇曳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蹲在树下、举着木牌递给他的小姑娘慢慢重叠。
砚哥哥。
那一声清脆的呼唤,仿佛还隔着遥遥岁月,响在耳边。
他眼底情绪沉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握着木牌,在孤灯之下,长久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