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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虞萦   天花板 ...

  •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爬到墙角。
      虞萦睁着眼睛看了它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今天开学了。
      九月一日,二〇二〇年。安徽淮北,这座小城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已经有一点洗不掉的凉意。
      她坐起身,薄被从肩上滑下去。十五岁的身体裹在洗得发白的睡衣里,瘦得像一株没晒够太阳的秧苗。她在床沿坐了几秒,赤着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写字桌前。
      桌角摆着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经磨圆了。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的字是几年前写的,笔画稚嫩,却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都是妈妈带我的。我连爸爸为什么没有都不知道,妈妈不告诉我。妈妈每天白天起得很早,下午六点多化完妆继续出去,都是很晚才回来。”
      “后来,妈妈在我七岁那年也把我抛弃了。她长时间劳累过度,死了。听说是身上有什么病。”
      “然后奶奶带我。十三岁的时候,奶奶也死了。”
      “我没有家人了。”
      她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完了,流完了就不会再有了。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后面的每一页都很短,有的只有一行字,有的只有几个词——“今天下雨”“奶奶的药钱”“开学了”“冷”。
      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字:
      “又是一天。”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位置和昨天分毫不差。
      这个家五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家具少得数得过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两把椅子。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但每一样东西都摆得很整齐,地扫得很干净——这是她唯一还能控制住的东西了。
      她先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她对着那面有水渍斑点的镜子,先拿起指甲刀,把指甲剪得很短,剪到几乎贴着肉。然后脱衣,打开花洒。水时冷时热,她也不躲,就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洗完澡,她把长发擦干,挽起来,在头顶两侧扎成两个圆圆的丸子头。斜刘海垂下来,遮住一点额头。她把一个粉色爱心的小发饰别在右边的丸子头上——那是奶奶留给她的,唯一一件称得上是“饰物”的东西。
      然后是校服。蓝白相间的校服洗得很干净,晾在阳台上,还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穿戴整齐,她走到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作厨房的地方。灶台上放着半袋吐司,是她前几天在超市临期货架上买的。她抽出一片,干得发硬,边角已经有点脆了。
      她把吐司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
      一口,一口,又一口。
      没有果酱,没有牛奶,什么都没有。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她就着自来水喝了两口。
      出门之前,她在玄关站住了。
      鞋柜上放着一个旧钱包,粉红色的,人造革的表皮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拿起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钱倒在手心里,一张一张地数。
      五张一百的。几张五十、二十的。一把零钱。
      五千三百二十七块五。
      这是她整个暑假做兼职攒下的,加上国家给的低保。她低着头,在心里默默计算:一学期五个月,每个月伙食费控制在三百以内,学杂费要交四百,冬天快到了,电费会涨,还要留一笔应急的钱……
      三百乘以五,是一千五。一千五加四百,是一千九。然后,然后……
      数字在她脑子里打转,打着打着就乱了。她从头再算一遍,又错。再算,还是错。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忽然抬起手,用拳头使劲砸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咚、咚。”
      闷响。很疼。
      “好难算。我真蠢。”她这么想着。
      她停下来,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慢慢放下手,把钱原样塞回钱包,丢在鞋柜上,不再算了。
      背起书包,出门,锁门。
      钥匙转了两圈。她盯着锁孔看了一秒,才转身下楼。
      她住的公寓楼很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也没人修。
      楼下有一棵老树,很老很老,树皮皲裂,枝干却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旧伞。
      虞萦在楼下站住了。
      树上有鸟。三四只麻雀,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尾巴一翘一翘的。
      她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像清晨薄雾里透出的一线光。她两只手不自觉地握成拳,轻轻放在胸前——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每当看到喜欢的东西,她就会这样。
      她喜欢鸟。特别喜欢。
      鸟有翅膀。鸟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饿了就落在谁家的窗台上啄食,冷了就往南方飞,没有谁的鸟会被锁在一间五十平米的屋子里出不来。
      她站在树下看了大概一分钟,直到想起要迟到了,才收回目光,把微笑也一并收了回去,像收起一把折叠伞。
      低着头,往学校的方向走。
      阳光中学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一路都靠边走,沿着墙根,脚步很轻,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到了学校,走廊里人还不多。
      她照旧贴着右侧的墙走,眼睛看着地面,目光基本不往任何人身上落。走到一半,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问好声——
      “老师好!”
      “老师早上好!”
      是她的班主任。几个同学围在老师身边,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虞萦的脚步顿住了。
      她在原地停了半秒,然后转身,不声不响地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贴着墙站定,垂着眼睛等。
      她也不是怕老师。她只是……不想打招呼。打招呼就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有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的眼睛上。
      她等了一会儿,探出头看了看,老师已经走远了。她这才从拐角出来,继续往教室走。
      初三(四)班。教室里只到了七八个人。
      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最左边,靠窗。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数学书,端端正正摆好。
      然后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不存在一样。
      可惜,“不存在”这个愿望,很快就落空了。
      教室后门进来三个人,两女一男,校服穿得歪歪扭扭,走路带风。为首的女生叫张倩,头发染了一缕黄色,在班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她们进班的方式从来不是“走进来”,而是“扫荡进来”——挨个桌子找人搭话,说是打招呼,其实是找乐子。
      “哟,早啊。”
      “作业写了没?借抄抄?”
      一路扫荡到后排,张倩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停在虞萦脸上。
      “哎?”她凑近了些,歪着头,“你眼睛——”
      虞萦没有动。
      “我去,你们快看!”张倩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扭头招呼同伴,“她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一只是蓝的!”
      另外两个人立刻围过来,三颗脑袋凑成一圈,像围观什么稀有动物。
      “真的假的?美瞳吧?”
      “大早上戴美瞳,装什么装啊。”
      “喂,你哪只眼睛是真的?啊?”
      虞萦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睛看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数学书,一个字都没回应。
      她的左眼瞳孔是深蓝色的,像结冰的湖面。右眼是正常的黑色。这双异瞳从落地那天起就跟着她,跟着她被围观、被指点、被窃窃私语了十五年。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张倩觉得没面子,伸手在她桌上拍了一下。
      虞萦连眼皮都没抬。
      “行,装清高是吧——”张倩还想说什么,教室前门忽然涌进来一大群学生,说说笑笑,早读前的嘈杂一下子涨了起来。
      张倩悻悻地直起身,丢下一句“怪物”,带着人走了。
      虞萦依旧看着数学书。
      书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那没关系,只要眼睛有个地方放着,就可以了。
      第一节是数学。
      讲台上,老师写下“函数”两个大字,然后是一整黑板的x和y,一条弯弯曲曲的抛物线。
      “二次函数的图像是一条抛物线,开口方向由a的正负决定……”
      虞萦盯着黑板。
      那些符号在她眼前飘着,飘着,就是不进脑子。老师每往下讲一步,她心里的石头就往下沉一寸。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为什么别人一听就懂?”
      “为什么我听不懂?”
      “早上算账,也是,算来算去算不对。”
      “为什么我这么笨。”
      课桌下面,放在腿上的左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她的指甲剪得很秃,几乎抓不出伤口。但她抓得很用力,一下,一下,指甲掐进大腿外侧校服盖着的地方,隔着布料来回地抠。指甲不行,就用指节凸起的骨棱去碾。
      疼痛一点一点渗出来,尖锐,清晰。
      奇怪的是,疼痛一出来,她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反而松了一点。好像疼是有形状的,疼是可以抓住的,不像“笨”和“穷”,不像那些无边无际、抓不住的东西。
      没有人看见。她的右手还握着笔,端端正正放在笔记本上,表情平静,眼睛看着黑板,像一个再认真不过的学生。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松开手。
      腿上火辣辣的。隔着校服摸了一下,有几道地方已经破了皮,湿漉漉的血。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来,放好。
      第二节是语文。
      语文老师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今天讲的是一首诗。
      “……我们来看这一句。诗人写'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同学们,这句话好在哪里?”
      虞萦抬起了头。
      整整一节课,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课本。那些方块字排列在一起,忽然就活了,长出声音,长出颜色,长出翅膀。她跟着诗人站在黑夜里,手里举着一双黑色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找光。
      “光明。”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那行字。
      这是全天唯一一节课,她腿上的手是松开的。
      中午十二点,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呼啦啦走空了,全涌向食堂。
      虞萦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饭卡。
      饭卡里还剩两百六十多块。她站在食堂门口,人来人往,饭菜的香气一阵一阵往外涌,勾得她胃里发空。
      她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个月还剩三十天,卡里的钱加上钱包里预留的伙食费,如果不想饿肚子,一天最多花六块。
      早上的吐司算一块。
      中午,最多五块。
      她走进食堂,排在打饭的队伍里,随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窗口里白汽蒸腾,一大盘一大盘的菜摆开来:红烧肉油亮油亮,炸鸡腿金黄酥脆,粉蒸兔肉撒着葱花,酱汁浓郁。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好想吃。”
      “那个鸡腿,看起来好好吃。”
      “红烧肉也是,浇在米饭上的话……”
      她的目光在那些肉菜上停留了两秒,就这两秒——
      “同学,要点什么?”打饭阿姨隔着窗口看她。
      虞萦猛地回过神,发现阿姨正盯着自己,脸上瞬间烧起来,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米饭……一份土豆丝,一份青菜胡萝卜。谢谢阿姨。”
      一共四块五。
      端着餐盘,她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坐下。
      白米饭,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青菜。她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嚼得很充分——这样比较容易饱。
      吃到一半,面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同学?”
      虞萦抬头。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圆圆的脸,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正好奇地看着她。
      “你中午……就吃这一点吗?”女生看看她的餐盘,又看看她,一脸难以置信。
      虞萦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血往脸上涌——
      但在那之前,某种更熟练的东西先一步接管了她的脸。
      她微微仰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露出一个无辜又乖巧的表情,声音软软的:
      “我食量比较小,加上不太喜欢吃肉。谢谢同学关心呀。”
      那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亮了:“哇——你也太可爱了吧!”
      “嗯?”虞萦无辜地歪了歪头,右边的丸子头跟着晃了晃,粉色爱心发饰一闪。
      “啊啊啊别歪头!太犯规了!”女生捂着脸哀嚎了一声,端着餐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虞萦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容保持着,直到女生拐过柱子看不见了——
      才一点一点收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餐盘里剩下的土豆丝,面无表情地继续吃。
      “可爱。”
      “可爱值几块钱呢。”
      “可爱能换一个鸡腿吗。”
      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端着餐盘起身,放到了回收处。
      下午的课稀里糊涂就上完了。
      物理,英语,又是数学。黑板上的字来了又擦,擦了又写。虞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天从亮白变成灰黄,心里数着时间。
      放学的铃声响起。
      她照例等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下楼。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虞萦——”
      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头,脚步顿住了。是张倩,带着早上那两个人,小跑着追上来。
      出乎意料的是,张倩脸上挂着笑,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哎,早上的事,是我不对。”她挠了挠头,“我这人就是嘴欠,你别往心里去。这样,我们请你吃顿饭,就当赔罪了,行不?”
      虞萦怔怔地看着她。
      “……请我吃饭?”
      “赔罪?”
      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像冻了很久的水面被阳光照出一条缝。
      “果然。”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而且——而且吃饭,意味着晚饭有着落了。省钱,还能填饱肚子。
      她犹豫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好。”
      “走走走,就在前面,不远!”张倩热情地搂住她的肩膀。
      路线越来越偏。
      穿过一条街,又拐进一条,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越来越破。虞萦心里的那点暖,一点一点凉了下去,脚步也开始迟疑:“那个……还没到吗?”
      “到了到了,就这儿。”
      张倩猛地一推。
      虞萦踉跄着跌进一条小巷,书包摔在地上。她还没站稳,头发就被人从后面狠狠揪住,整个人被掼在墙上。
      “你真信啊?”张倩的脸凑到她面前,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们看她,她真信!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拳头落在身上。小腹,肩膀,后背。她蜷起来,没有喊,也没有挣扎——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喊是没有用的,挣扎只会让对方更兴奋。
      张倩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逼她抬起头,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响在巷子里荡开。
      “你个没娘教的杂种,”张倩凑近了,一字一字地说,“早上给你脸了是吧?谁让你那么嚣张的?啊?不说话?装哑巴?”
      “扒了她的校服,我倒要看看她装什么清高。”
      外套被扯开的时候,虞萦终于挣扎了一下,但很快被两个人按住。然后,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袖子被推上去,裤腿被撩起来——
      胳膊上,腿上,旧的新的,一道一道,全是伤。有结了痂的,有还没愈合的,还有今天新抓出来的、渗着血珠的几道。
      “我靠……”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这些疤是她自己弄的吧?这蠢女人居然还自残?”
      “还是说,被哪个男人打的呀?啊?哈哈哈——”
      虞萦垂着眼睛,看着地面。
      张倩笑够了,伸出手,狠狠捏住她的脸,把她的脸扳起来,左看右看。
      夕阳从巷口斜切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白皙的皮肤,饱满的唇,一只眼睛是幽深的蓝,一只眼睛是沉静的黑色,睫毛很长,因为疼痛微微颤着。
      张倩“啧”了两声,捏着她脸的手指越收越紧。
      “长得是真不错啊。”
      “啪——!”
      又是一巴掌,比刚才那下重得多。
      “谁让你长得比我好看的?!嗯?!”
      虞萦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半天没聚焦回来。
      “走了走了,没意思,打她都没反应。”
      啐。啐。
      几口唾沫吐在她身上。脚步声嬉笑着远去,巷口的光亮了一亮,又暗下来。
      巷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捡起书包,拍掉上面的灰。脸上的掌印火辣辣的,她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肿胀的地方——
      “好痛。”
      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说给墙听的。
      然后她扯起袖子,擦了擦脸,把散掉的丸子头重新拢了拢,别好那个粉色爱心发饰,把校服外套拉整齐,遮住胳膊上的伤。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平静地说:
      “以后不能轻易相信别人了。”
      “我真是个蠢女人。”
      回家的路,她走得很慢。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路过一家快餐店,玻璃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海报上的汉堡蓬松饱满,芝士从肉饼边上淌下来。
      她在橱窗外站了一分钟。
      “汉堡。”
      “好想吃。咬一口的话,面包是软的,肉饼会流汁。”
      再走,路过一家寿司店。旋转带上,三文鱼寿司一排一排地转,橘红色的鱼肉在灯光下发亮。
      “寿司也好想吃。”
      “好想吃好想吃。”
      她咽了咽口水,加快脚步走过去。不能看,看了会更饿。
      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那棵老树——
      树上空空的。鸟不在。
      也是,天黑了,鸟都回巢了。她盯着空荡荡的枝头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二楼。她掏出钥匙,走到家门口——
      手忽然停住了。
      门锁松松垮垮地挂着,锁舌歪在一边。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我……没锁门?”
      不可能。她早上明明转了两圈钥匙,她记得清清楚楚,她还盯着锁孔看了一秒。
      她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抽屉全被拉了出来,东西倒了一地。衣柜的门敞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椅子倒在地上,桌上的笔记本被扫落在墙角。
      她的心一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
      她几乎是扑到玄关——鞋柜上空空如也。
      钱包不见了。
      她把鞋柜翻了个遍,把地上的杂物一件件扒开,没有。没有。没有。
      五千三百二十七块五。
      她一个暑假在餐馆后厨洗碗洗到手脱皮攒下的钱。她下学期的饭。她冬天取暖的电费。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没有了。
      虞萦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楼道里最后一丝动静也消失了。久到窗外的路灯在她脚边投下一块惨白的方形。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砸东西。
      她只是慢慢地蹲下去,开始收拾。
      把抽屉一个一个推回去。把倒掉的椅子扶起来。把散落的衣服叠好,放回衣柜。在墙角捡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抚平折角,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收拾完,屋子恢复了整洁,整齐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坐到写字桌前,摊开作业本。
      数学。英语。物理。
      她写了一笔一画极其工整的字,字迹漂亮得像印出来的。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她就盯着看,看很久,然后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算,算错,划掉,再算。
      写了一个多小时。
      合上作业本,她去洗了澡。水还是时冷时热。她站在水流下面,洗了很久,把脸上、身上那些人的唾沫,一遍一遍地洗掉。
      洗完澡,她打开衣柜。
      衣柜里很空。挂着的衣服一共只有两件:一件是校服,一件是淡色的连衣裙——那是家里唯一一件还算好看的衣服,奶奶生前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她盯着看了几秒,取下那条连衣裙,换上了。
      然后坐到镜子前,把湿发挽起来,重新扎好两个丸子头,别上粉色爱心发饰。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一蓝一黑,嘴角被她轻轻往上提了提,提成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去关好了所有的门窗。
      然后走到那个勉强算是厨房的地方,从灶台下面摸出一盒火柴。
      “嚓——”
      火苗窜起来,小小的,橙黄色,在她深蓝色的左眼里跳动。
      她把火苗凑到木门边搭着的旧毛巾上。毛巾先是冒起一缕青烟,然后,橘红色的火舌舔了上来。
      她退后两步,看着火一点点烧大,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然后她转身,回到卧室,爬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火光把天花板映红了。温度升上来了,暖烘烘的——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她躺着,看着那片跳动的红色,忽然觉得饿。
      好饿啊。
      “听说人死之前,会想起最想要的东西。”
      “我想吃一顿汉堡。想了好久好久了。”
      “披萨也行。寿司也行。那个橱窗里的炸鸡腿,也好。”
      “要是能做个饱死鬼,多好啊。”
      烟越来越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灰黑色的,一条一条,像活的东西。火光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白天语文老师念的那句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骗子。”
      “我找过了。找不到的。”
      火舌舔上了床脚。她咳嗽起来,先是轻咳,然后是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也许是被烟呛的,也许不是。
      “我真是个……蠢女人。”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漫了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轰!!”
      一声巨响,是房门被整个撞开的声音。
      浓烟里冲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橘红色的消防服,背着呼吸器。楼外警笛声、水枪的嘶吼声、人们的喊叫声混成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这是一栋老楼,木质结构太多,火比预想中凶得多。一楼的水枪刚压下去一片,楼上又轰地烧起来,火舌卷着黑烟从窗口往外窜。
      “二楼!二楼还有个孩子没出来!”
      他几乎是凭着吼声定位的。浓烟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半跪着摸进卧室,手扫过床面——摸到了一团裹在被子里的、小小的身体。
      还有微弱的呼吸。
      “找到了!”
      他一把将那个轻得不像话的身体抱起来,用消防服裹住,护在胸前,转身就往门口冲。
      三步。两步。一步——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烧穿了的门框连同半根横梁,裹着火焰,直直砸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躲。或者说,他选择了不躲——他把怀里的人往下一压,猛地侧身,用自己的后背和左半边身体,迎了上去。
      燃烧的木头重重砸在他的左脸、左肩、左臂上。
      “呃啊——!!”
      剧痛炸开。左半边脸瞬间被火焰吞没,皮肉烧焦的气味混在浓烟里。他感觉左眼像被一整块烧红的烙铁按了进去,视野的左半边“啪”地一声,永远黑了下去。
      但他没有倒。
      他弓着身子,用那具正在燃烧的身体,把怀里的女孩死死护在下面,一步,一步,踉跄着冲出了火海。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快!水!担架!他脸上还在烧!!”
      外面乱成一团。有人扑上来扑灭他身上的火,有人七手八脚地接应。
      夜风灌进肺里,虞萦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火光。很多晃动的人影。警笛声忽远忽近。
      然后她看清了抱着她的那个人。
      一张很平庸的脸——扔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那种,眉毛很浓,下颌线很宽,此刻因为剧痛而扭曲着。
      而他的左半边脸,从额头到下颌,正在燃烧后的焦黑里冒着烟,皮肉翻卷,左眼的位置只剩一片狰狞的、冒着热气的伤口。
      可他抱着她的手臂,稳得像铁铸的一样。即使是这样的剧痛里,他护着她的姿势也没有松一分,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那张脸离她很近很近。被火光映着,被烟熏着,焦黑了一半。
      虞萦看着他。
      她想,这个人是为了我。
      为了我这样一个……蠢女人。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黑暗就再次涌上来,把她的意识温柔地、彻底地卷走了。
      昏过去之前,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攥住了他消防服的一角。
      很用力。
      像是攥住了一样,再也不打算松开的东西。
      ——那是2020年的冬天之前,深秋的夜里。
      她十五岁,他二十一岁。
      火把她过去的一切都烧光了。
      也把一个人,烙进了她的余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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