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间》秋水泽

16、再遇赤狐 这野兽，不

　　谢允之迟疑不过片刻，终是没能抵挡住那双眸子，脱口而出道：“我姓谢……”

　　说出“谢”那个字后，谢允之满脸懊悔，他是疯了吗？怎能说出谢允之的姓氏“谢”，何况“谢”这个姓氏不是普通姓氏，而是大罗皇室旁支才能叫的姓。若有朝一日，洛阳平发现解药谷与大罗皇室的关联，按照爱人的聪明心性，会不会立刻发现他的身份？

　　然谢允之话已说出口，容不得他另做他想，只因洛阳平已经接了话茬。

　　“那便是谢谷主，竟和谢允之同姓，也是稀奇。”

　　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谢允之只能将计就计，问道：“洛大人，你不问我，叫何名字吗？”

　　洛阳平看也不看人一眼，讥讽一笑：“谢谷主，我如今不过是为活命，才委曲求全罢了。待我的病好了，我必会离开此处，不与你过多纠缠。知不知晓你的名字对我来说，并无过多用处。既然是无用之人，我为何要晓得你的名字？方才洛某人说错了。谢谷主要为洛某解毒，不是无用之人。但你我两人，只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谢谷主，我说得对吗？”

　　听到这番无须知晓名讳的话，谢允之不由想起多年前，洛阳平执着追问他名讳的情形。

　　那年此景和今日这景相较起来，当真可笑。人还是同样的人，但他们的心境已和当时截然不同。

　　沉默许久，谢允之应答道：“洛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洛大人在此安心住着吧。之后自会有下人奴仆，伺候洛大人饮食起居。谢某这就告辞。”

　　不知为何，洛阳平心中泛起一阵闷痛，看到解药谷愤然离去，他竟觉得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的目的吗？他才不要，除谢允之以外的人。

　　另一旁，谢允之走出屋子后，后背靠在墙壁上，一脸懊恼。但他恼的人，绝非爱人洛阳平，而是他自己。他明明可以用别的法子，劝洛阳平留下来。怎么到最后，他还是逼得爱人说出以色侍人四字。看到洛阳平自暴自弃说出那些话，谢允之只觉心疼。

　　不知从何时起，洛阳平褪去了天真无邪，变成了如今这个阴鸷的洛丞相。大概，是洛阳平幼时遭逢丧母，又得知母亲惨死真相，后来因谢允之与皇浦昀灏身份替换，洛阳平错将皇浦昀灏认成谢允之。

　　这两人相伴数年，洛阳平做了皇浦昀灏最锋利的爪牙，成了皇浦昀灏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前世，是谢允之用性命作为筹码，与苗疆巫医交易，才换得重来一世。因着不能改变前世轨迹，还有他需要获得谢之谦信任，才进入解药谷成为谷主，以便为洛阳平日后解毒。不曾想，这些理由反成了他和洛阳平之间的阻碍，让他与洛阳平越来越远。

　　谢允之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洛阳平深陷其中，不得解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背后默默守护，将一切想暗杀洛阳平的人，在其发现之前全部除掉。

　　是以，这也是为何这么多年，洛阳平为皇浦昀灏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残忍之事，还未被暗杀的缘故。尽管皇浦昀灏也安排了人保护洛阳平，可这远远不够，不够去面对那么多想暗杀洛阳平的人。

　　因助皇浦昀灏登帝位，洛阳平在这一路上杀了太多人，替皇浦昀灏承担了太多骂名，如今名声实在是太糟糕，想杀掉他的人太多了。又岂是皇浦昀灏的暗卫死士，可通通替洛阳平摆平解决的？

　　想必皇浦昀灏也发现了，暗杀洛阳平的人大多下场凄惨。说不定，皇浦昀灏早已知晓，他谢允之根本没死这一事实。指不准，皇浦昀灏就等着某一日他露出马脚，趁机抓住他除去，以绝后患。

　　可那又怎样呢？重活一世，谢允之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这辈子只为洛阳平一人而活，洛阳平的病他一定要为他治好。就算，此后是他坠入阿罗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也要为所爱之人逆天改命。

　　那日不欢而散后，谢允之极少去看洛阳平，一是他在炼制解毒药材走不开，二是那日说了让洛阳平不快的话，他不想继续惹他不高兴，索性避着爱人了。

　　而洛阳平这边，则认为他戳中了谢谷主的隐晦心思，而他只是心虚不敢来看他，当真是虚伪至极。不过也好，他如今一人，倒是自由自在。

　　在这脱尘解药谷，终与京城朝堂是不一样的。

　　在此处，没有在背后痛骂他是宵小的人，也没有时刻躲在暗处想杀掉他的人。他洛阳平难得清静，实乃一片岁月静好。每一日，谷中都有奴仆来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只是那些下人似懂了规矩，再没有像入谷第一日那般，称呼他为“夫人”，或“公子”什么的。这些人，反而是恭敬称呼他为“洛大人”。

　　洛阳平不用想，便能猜出这是那谷主所为。这厮颇为识趣，甚是了解他的脾性。如果不是两人相识时间不长，他都要以为，他们相识了很多年一般。

　　见到入谷第一日的丫鬟翠丫，洛阳平闲来无趣，歪坐在桌旁，语调懒散：“小丫头，我问你。为何这些天，你们不唤我为“夫人”了？竟唤我为“洛大人”。”

　　翠丫嘿嘿一笑：“洛大人，那是我们谷主说的，不能那样称呼您，要不然您会生气的。”

　　洛阳平面上淡定，内心则是一通乱骂。呵！果不出他所料，还真和他猜想一般，是那解药谷谷主吩咐的。不过，等等，什么叫他会生气？说的他和不明事理的孩童所差无二。委实气人！这厮！

　　很快功夫，洛阳平便撂倒了案桌茶盏：“那你们谷主呢？现如今在哪？为何这些天不来看我，他不是说要给我治病吗？说下几句轻飘飘的话，便没影儿了？”

　　翠丫见人怒了，接连摆手哄人：“洛大人，这几日，谷主一直在山谷采药，为您炼制治病的药材，实在是走不开。”

　　“哦，竟是如此？小丫头，你过来，我有几番话想问你。你如实交代，不可隐瞒。否则……”

　　否则什么？杀头？如今，他早不是京城中风光丞相了，一介乡野村夫罢了。就算这小丫头说了假话，他又能把人如何？洛阳平摇摇头，只当他是魔怔了。

　　瞧人忽地不吭声了，翠丫不明所以，“洛大人，否则就要什么？”

　　“罢了罢了，没什么。小丫头，我问你的话，你如实回答便可。你家谷主如今年岁几何？可曾婚配过？他屋子里，有没有通房丫头？抑或是侍妾？”

　　到底是个爱热闹的小姑娘，翠丫哎呀一声，捂嘴偷笑：“看来，洛大人很关心我家谷主嘛。洛大人，放心好了。我家谷主不曾婚配过，房中也没有别人。十几年如一日，主宅中都只有谷主一人而已。”

　　“至于谷主年岁几何，夫人，哦不，洛大人不如自己去问谷主呗。但是，我看洛大人的容貌，这年岁的话，大概是谷主比洛大人略微年长些。”

　　洛阳平眼眸闪烁，看来这谷主倒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主。又不曾婚配，房中也没有别人，十几年如一日的孤单可怜人儿一枚。可这谷主与他不过是初次相见，就意欲与他成亲，余生相伴。

　　依照这么多年旁人的评价，洛阳平大抵知晓他生得好看，可这避世千年的解药谷，这谷中人早已看淡生死，又岂是在乎肤浅皮囊之人？这谷主还真是奇怪，总不可能是对他一见钟情，然后非卿不娶？

　　“啧”了一声，洛阳平显然并不满意小丫头的答复。恰逢夏至，山林屋子很是炎热。不顾旁人还看着，洛阳平将袖子掀至手臂，露出一截白皙肌肤。

　　挥了挥衣袖，洛阳平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你们谷主现在何处？我要见他，你们让他过来。”

　　一边偏头躲避默念非礼勿视，翠丫还不忘插嘴道：“洛大人，谷主现在恐怕来不了。谷主正在后山谷中采摘草药呢。谷主吩咐了，让我们都听您的。您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您想在宅子里四处转转，我们也绝不可拦您。”

　　似抓住了把柄，洛阳平恍然大悟，计上心头：“哦？竟是这般？！那我现在，让你们带我去见你们谷主，你们是肯与不肯？”

　　“这……”

　　“怎么，你们这是不愿意？你们谷主不是说，让我想要什么，你们便给什么吗？那现在，我让你们带我去见你们谷主，竟是不愿意了？”

　　翠丫一脸慌乱，身子几乎同手同脚：“不是这样的，洛大人。洛大人，那好吧。我这就带您就见我们谷主。但是洛大人，山谷地势险要，您得和我们一起，跟在我们背后，小心行走。”

　　“好啊。”

　　洛阳平狡黠地笑了笑，只当他洛阳平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是一地势险要的山谷，他有何畏惧？！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让洛阳平傻眼了。这是山谷？他只见眼前被烟雾环绕，怪不得，谷中下人说此处地势险要，让他务必要跟着他们一同前行。

　　洛阳平本有些想打退堂鼓，但大话已经放出，顶着数道灼灼目光，他也不好再说半个“不”字。

　　于是，洛阳平紧咬下唇，跟着前方奴仆走了一路。一个时辰下来，细皮嫩肉的洛丞相早已是精疲力竭。但他面上就是不说，好一个心口不一。

　　翠花看到后，又念及自家谷主叮嘱，怀着让谷主与其夫人幸福的想法，她咳嗽一声，将盛水的囊袋递了过去，好心问道：“洛大人，您可要歇息片刻？”

　　这正是他想要的，洛阳平点点头，算是勉强同意提议，接过翠丫手中水囊。不料，洛阳平正打算喝水时，不远忽地传来野兽嘶叫，让他心下一紧。

　　须臾之间，一只通体血红的狐狸窜出，跃至洛阳平身前。见状，洛阳平看了看脚下石子，他不知这赤狐是否有敌意，斟酌是否要捡石头攻击。

　　但野兽可不管人心中所想，洛阳平迟疑之时，已然错过最佳逃离机会。只见赤狐抬起一锋利爪子，猛地扑向洛阳平。一时躲避不及，洛阳平直直向后跌去，一旁翠丫本欲帮忙，奈何隔得太远拉不住人。

　　落下去的那一刻，洛阳平暗道完了……他到底该如何是好？这野兽，不会要了他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