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搜查303 第三天上午 ...
-
第三天上午,消息来了。
公安正式受理了这个案子,办案民警带着手续,去学校,去303宿舍,现场搜查。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444三个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与不成,全看这一下了。
刘映雪再能演,再会反咬,物证摆在那里,她抵赖不掉。
三个人守在宿舍里,哪儿也没去。
我们没法跟着去搜查,只能等。
那几个小时,漫长得像几年。周朵朵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趟,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走什么,只是停不下来。陈知微坐在电脑前,屏幕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右手插在口袋里,把那块磨砂石头攥得发烫。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赌。
赌刘映雪没来得及转移。赌她自信,觉得444拿她没办法,于是把那东西还藏在宿舍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衣柜夹缝,书本夹层,洗漱包的暗层,枕芯下面。赌这一次,我们能亲手把那根针,从那只宽袖子底下,钉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越等,我心里那点赌,就越虚。
我太了解刘映雪了。那不是一个会把刀留在现场的人。从她被打断的那一刻起,从她知道444已经去了疾控、去了派出所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料到这一天。她不会给我们留下任何一样能定她罪的东西。
下午,电话回过来了。
陈知微接的。
她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搜完了。”她挂了电话,转过身,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303,搜完了。”
“搜到没有?”周朵朵急切地问,扑过去抓住陈知微的胳膊,“那个管子,那根针——你说话呀,到底搜到没有?”
“没有。”陈知微说。
整个444,一下子死一样地静了。
没有。
虽然知道会查不到,但还是有点失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刘映雪有防备的时候来检查啊!被辅导员谈话了,那个傻子还会把东西放在宿舍啊!
宿舍里里外外,床铺、柜子、书桌、洗漱包、垃圾桶,民警一样一样翻过。那支微型密封小管,那根改装细针——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靠在窗边,没有动。可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断了。
其实早该想到的。
从姜曼悄悄溜进444、拨开锁、偷走那只U盘的那一刻起,刘映雪就该明白:这几个姑娘,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她一个笑容就哄住的人了。我们去了疾控,我们报了警,我们把她看得死死的。她比谁都清楚,最致命的那样东西,留不住。
所以她提前动了。
在卫生间那一下被打断之后,在我们去派出所之前——她就已经把那支小管、那根针,转移出了宿舍楼,带出了学校,找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处理得干干净净。也许冲进了下水道,也许扔在了哪个跨区的垃圾桶,也许交给了某个“周末见”圈子里的人。
总之,不会再躺在303那张床上,等着警察来翻。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去打水。经过三楼303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灯。
可走廊里那股味道,我隔着门都闻到了——不是女生宿舍常见的洗衣液、洗发水,是一种很淡的、金属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像医院的换药室。我停了一秒。门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光。
303没人。
刘映雪被辅导员叫去谈话之后,一直没回来,苏曼琪也不在。
这间宿舍此刻应该是空的、黑的。可那丝光,是从门底下漏出来的。
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角度太窄,只看得见一小片地面——地砖上,有一道刚拖过的、还没干透的水痕,反着光。水痕尽头,是一块松动的踢脚线。踢脚线被人掰开又按了回去,边缘露着一点灰。我站起来,心跳撞着耳膜。
白天民警搜查的时候,这间屋子被翻过一遍,按理说,该是乱的。可现在,地面是湿的,踢脚线是新动过的——有人在民警走了之后,回来过。不是回来拿东西那么简单。是回来,确认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取干净了。我没有推门,我端着水杯,一步一步走开。回到444,我把这件事,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了陈知微。两个人在黑暗里对看了很久。303里,到底藏过什么?那个东西,现在又被转移到了哪里?
没有凶器。
这个案子,一下子难了成倍。
刘映雪的律师,日后一定会抓住这一点:你们说她用针伤人,针呢?东西呢?人证是三个和她有过节的女生,录像拍不到针,笔录里那点反光,不过是水龙头镀铬、是灯光水汽、是三个精神紧绷的姑娘,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
没有物证,一切指控,都像悬在半空。
三天后,李警官的电话又来了。这一次,他没绕弯子。“303是干净的,”他说,“可搜查队没有只翻303。你们提过,说她常在公共厨房动手——所以同队的人把这一层的公共厨房,连那只垃圾桶一起端了。”
桶角压着一只被揉皱、又匆忙展平的纸包。纸包里是半根断了的注射器针头,断口参差,像是被指甲掐断的;旁边一小团棉球,浸过酒精,已经干硬。东西当天进了物证袋,送技术科。
三天后出了结果——针头上检出极微量的梅毒螺旋体抗体反应。不是活的菌体,是擦过、没擦干净、也没扔远的那一点残留。
李警官在电话里顿了顿,说:“不过你们放心她以为擦干净了,折断了,扔在灶台边上的垃圾桶里,就没人翻得到。可生物检材这种东西,表面擦得掉,缝里擦不掉。虽然这个检查流程我们也一直不认同要先通知学校再搜查,但放心我们好几个方案解决的。”
消息是压不住的。
很快,校园那个匿名论坛上,那篇热帖,又被人顶了上来,越发酵越凶。
大部分同学,是看不到公安案卷里那些录音、报告、哈希值的。他们只看得见网上那一篇,只听得见周围人嘴里传的——说那三个女生,神经过敏,报假警,诬告一个无辜的学姐。
于是风向,越来越偏。
同情,一边倒地倒向了刘映雪。
有人在食堂故意大声议论,说真没想到,看着文文静静的女生,心思这么深。有人把那篇帖子的截图转到班级群、社团群,配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还有人偷偷拍444三个人的背影,发到论坛上,配字“就是她们,天天鬼鬼祟祟”。
走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目光,一天比一天难听。有怀疑的,上下打量我们,像在看三个病人。有鄙夷的,撇着嘴,和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嘀咕。还有一种最让人难受——同情刘映雪的那种同情,落到我们身上,就变成了“离她们远点”的戒备。还有平时和我们关系好的同学还是会私信安慰我们。
那些目光,一根一根,像针。很细,很冷,扎在皮肤上,看不见伤口,却一直往心里钻。
这种被孤立的感觉,是有形状的。
它是食堂里,那几桌人突然低下去的声音。是走廊里,原本并肩走着的两个女生,在我们经过时,刻意放慢脚步、落到后面。
是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条和我们有关的截图,紧接着一串意味不明的表情包。是选修课上,我们挑了角落坐下,整间教室的座位,就空出了我们周围的一圈。
没有人当面说一句难听的话。
可那种“离我们远点”的默契,比一句脏话更伤人。
不过我在上一世就学会了不抬头,我低着头走路,低着头打饭,低着头进出教学楼。我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尽量不引人注意。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那些目光还是从四面八方,落在我背上。
右臂的幻痛,就在这样的时刻,来得最凶。
有一次在图书馆,我对着一道怎么也算不进去的数学题,眼前的数字忽然开始发虚。玻璃窗外面的树影,和前世那间出租屋结了霜的窗,一点点叠在一起。
耳边那阵模模糊糊的笑,又响了起来。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邻座的人被惊动,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攥住,一下,两下。粗糙的棱角硌进掌心。那层叠在一起的幻影,慢慢退开,玻璃窗重新是玻璃窗,树影重新是树影。
我捡起笔,手心全是汗。
周朵朵,最先扛不住了。
她本来就靠一盏小夜灯吊着那口气。现在,夜里那盏灯开到最亮,她还是睡不着。暴食和催吐的频次,一天比一天高。有时候晚饭明明没吃多少,只要在走廊里接收到一道那样的目光,只要手机里又刷到一句难听的评论,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冲进卫生间。
门板后面,是一阵一阵压抑的干呕。
吐完,她就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陷在巨大的羞耻里。
最让周朵朵难受的,不是吐。
是吐完之后,那种空荡荡的清醒。每到这时,白天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就会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回到她脑子里。她会想起帖子里那句话——“被害妄想”。她会想,会不会,他们说的其实有一点对?会不会,自己真的是被吓出了毛病,把一些没影的事,当成了真?
这个念头一起,她就更想吐。
她开始偷偷地算,自己一天去几趟卫生间。早上一趟,午饭后一趟,晚上一趟,睡前还要一趟。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着,可那种想要把什么东西排出去的冲动,还是会猛地攥住她。她知道这不对,知道这样下去身体会先垮掉。可她停不下来。
那盏小夜灯,现在开到最亮,照得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数着天花板上那一圈被灯光映出来的光晕,一直数到天快亮。
有一次,她吐完出来,撞见我也没睡。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
“你也睡不着?”周朵朵问。
“嗯。”
“你说,”周朵朵的声音很轻,“我们做的这些,到底值不值?我们报了警,可现在,像是我们成了坏人。”
我沉默了很久。
“值。”我最后说,“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至少,昨晚那个女生,没有被扎到。至少,今晚,宿舍楼里的人,都还好好的。这就值!”
我拍了拍周朵朵的肩,说:“反正这一世我们报警成功了,有同学相信我们了,在短剧里重生可是主角,我们干嘛要怕。那些贱人们迟早会落网,我们这次一定会是美满结局的。”
周朵朵没有再说话。可那天之后,她去卫生间的次数,并没有变少,虽然心态好了许多。她恨自己这样,恨自己除了吃、除了吐,什么都做不了。可她停不下来,那是身体在替她,消化那些她根本消化不动的屈辱。吃完,吐掉,再吃,再吐——好像把那些委屈从身体里排出去,她就能轻一点。可每次从卫生间出来,她都比进去之前,更空,更累。
陈知微的腱鞘炎犯得厉害。她贴了膏药,手腕还是一阵阵刺痛。
那些天,陈知微几乎不说话了。
她把自己埋进那份永远核对不完的证据清单里。一遍一遍地重看公共厨房的录像,一帧一帧地拖楼梯间的录音,把每一个时间点,和白板上的线索对来对去。她像是要把那根没搜到的针,从这些冰冷的数字和画面里,硬生生再抠出来。
可抠不出来。
她心里清楚,抠不出来。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压住自己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慌。强迫检查,原本是她用来对抗“万一证据没备份”的手段。现在,它变成了她用来对抗“万一这一切都是假的”的手段。她检查门锁,检查硬盘,检查哈希值,检查到手腕疼得抬不起来,才肯爬上床。
躺在床上,她还是睡不着。
她会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想:如果最后,警察查了半天,告诉我们,证据不足,不予立案,怎么办?
那我们三个,就要背着“报假警”“被害妄想”这两个罪名,在这所学校里,继续待下去。一直到毕业。
这个念头,比手腕的疼,更让她睡不着。强迫检查的毛病也重了——出门前反复确认门锁,回来后反复确认随身的硬盘有没有带,睡前把柜子打开、关上、再打开,循环很多遍,明知道没有意义,手就是停不下来。失眠变本加厉,常常到凌晨两三点,我还能看见她床帘缝里,漏出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光。
我自己呢。
我走在人流里,只要看见谁穿了件宽袖子的上衣,手臂就会下意识地绷紧。图书馆里,有那么几次,眼前的玻璃窗和前世那间结了霜的出租屋窗户,忽然重叠在一起,耳边又响起那阵模模糊糊的笑——我全靠口袋里那块石头的粗糙棱角,一下一下,把自己从幻影里拽回来。
右臂底下,那阵针扎似的幻痛,没有停过。
我们明明是报了案的人。是被盯上、被算计、差一点就中招的人。
可现在,我们像三个罪人。
那天夜里,444又一次陷入死寂。
周朵朵吐完,蜷回床角,没有哭出声。陈知微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份永远也核对不完的证据清单。我躺在上铺,睁着眼,看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想起白天走廊里那些目光。想起苏曼琪垂着的、始终不敢抬起来的眼睛。想起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没有搜到”。
然后,我想起卫生间里那一闪的冷光。
那个阴恻恻的疑问,又一次冒了出来——
万一是我看错了呢。万一那真的只是水龙头,真的只是灯光。万一是我,一个从那场噩梦里爬回来的人,太想要一个反派,太想要一个罪名,于是在眼睛里,把一点普通的反光,补成了一根针。万一我们三个,真的像帖子里说的那样,是三个被恐惧压垮、把噩梦当成现实的病人。
我在黑暗里,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狠狠掐向虎口。
疼。真实的、此刻的疼。
我靠着这一点疼,一寸一寸,把那团分不清真假的东西,重新按了回去。
不是妄想。
朵朵也看见了。两个人,不可能同时看错同一点光。楼梯间的争吵是真的,徐梦瑶的休学是真的,那三份阴性报告是真的,姜曼当眼线也是真的。这所有的真,串在一起,由不得那一下反光是假的。
我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真”,变成别人也愿意相信的“真”。
物证没搜到。帖子满天飞。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站到了对面。连苏曼琪,那个私下里给过我们示警的人,都在压力之下,写了那几页纸。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真的东西,因为没有摆在台面上的样子,就显得像假的。而假的东西,因为被人用心打扮过,倒显得堂堂正正。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自己不能跟着这个世界的糊涂账,一起糊涂下去。
我要把每一件真的事,都牢牢记住。卫生间那一闪的冷光,楼梯间那半句争吵,疾控报告上那三个“阴性”,还有那个被打断的、没能扎下去的针尖——我要把它们,一件一件,在心里码好。
总有一天,这些零碎的真,会自己拼成谁也抵赖不掉的东西。
哪怕要等很久。哪怕要我一个人,先在这片目光里,熬下去。
我侧过身,看着隔壁床。周朵朵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紧紧锁着,小夜灯的光,把她熟睡的脸照得苍白。再看陈知微的床帘,那点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
三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扛着各自的那一份黑。
可我们到底,在同一间屋子里。
这一点,是黑里唯一的一点暖。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明天推开门,那些目光还在,那篇帖子还在,那根没有搜到的针,还在某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可我也知道,明天早上,周朵朵会被小夜灯晃醒,陈知微会揉着新贴的膏药坐起来,我们三个,还是会一起出门,一起走进那些目光里。
这就够了。
创伤不会在一夜之间愈合,正义也不会。我要做的,只是一天一天,把自己,把身边这两个人,都好好地,带到天亮。
天亮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物证没搜到,案子还悬着,舆论还烧着。也许再过几天,警察那边会带来新的消息;也许,还会有新的脏水泼过来。这些,我都没法预料。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我还醒着,周朵朵还在隔壁床上,陈知微的膏药明天还会贴上,那块磨砂石头,还安安稳稳躺在我掌心。
只要这些还在,我就还能走下去。
阴影不会散,针不会自己浮出来。可我已经从那个冻死的冬天,走回过春天一次了。
这一次,我也走得到。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点。
楼下传来早起同学拖拖鞋、打热水的声音,生活照旧,庸常,安宁。没有人知道,这间四楼的小宿舍里,三个女孩刚刚熬过了怎样一个无眠的夜。
我慢慢坐起身,把那块磨砂石头,放回枕头边它固定的位置。
新的一天开始了。不管外面有多少目光,我们都得迎上去。
我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把周朵朵门口那杯昨夜放的温水杯,重新接满。又把陈知微桌上空了的膏药袋,悄悄叠好,收进抽屉。
这些小事,做起来很安静,却让我觉得,自己还在好好地护着这间屋子,护着屋里这两个人。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一夜过去,世界并没有塌下来,我们也还好好地活着。
这,就已经足够了。我站起身,推开宿舍那扇抵着书桌的门,走进新的一天里去。
路还长。可只要一天一天这样过下去,总会走到的。
窗户外,那点很薄很淡的晨光,终于漫过了窗台。
这一点,是黑里唯一的一点暖。
我攥着那块石头,在漆黑里,睁着眼,一直到天蒙蒙亮。
天亮之后,我们还是得照常起床,照常上课,照常走进那些看我们的目光里。
我对着镜子洗脸,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我冲镜子里的自己,很勉强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我练过——像苏曼琪在播音系走廊里那样,先把营业的表情挂上去,再慢慢习惯它。
这一天,我在心里列了一张单子。
第一件,正常去上课,不躲,不逃。第二件,网上任何难听的评论,都不回,不辩,不删。第三件,每天确认一次,周朵朵有没有好好吃饭,陈知微的膏药还有没有。第四件,幻痛来了,就摸石头,数呼吸,不慌。
我把这张单子,在脑子里折好,收起来。
案子什么时候有消息,我不知道。物证没搜到,前路黑得很。可我知道,自己不能先垮。我是三个人里,最早扛住那个“是不是我疯了”的人——我必须一直扛住。
窗外那点很淡很薄的晨光,慢慢爬过窗台,落在我攥着石头的手背上。
很冷。但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