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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派出所笔录 清晨五点四 ...

  •   清晨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云层只是泛出一点极淡的青灰,像洗过太多次、褪了色的旧布。整栋宿舍楼还泡在睡梦里,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安全出口那盏绿光,在凌晨的寒意里显得格外的冷。窗外没有鸟,没有车,连风都像睡着了,整个城市静得不像话。
      其实这个钟点看着唬人,六点半早过了。
      入秋以后日出一天比一天晚,六点半天光也还压在云底,青灰青灰的,和凌晨没什么分别。我们这一回不是摸黑溜门——前几次跨区跑疾控,才是五点半翻铁栅。
      昨晚民警在电话里交代过,报案早上八点才接待,我们算着点,等宿舍楼大门六点半准点拉开,才出的门。
      走消防梯不是为了躲宿管,是为了躲主楼道那只摄像头——报案这种事,我们不想被任何一个同系的人录下来。
      车也早叫好了,赶在头班公交前头到派出所门口,就为了八点一开门,头一拨进去。
      三个人轻手轻脚出了门,这一次我们没有走主楼道——主楼道的摄像头对着楼梯口,拍得清每一张脸。我们绕到楼西侧,推开那扇平日锁着、今天却被陈知微提前做了手脚的消防门,顺着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台阶冰凉,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声控灯在我们脚下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像有人在替我们数着脚步。下到一楼,从外侧那道小门钻出去,冷风迎面扑上来,一下子把残存的睡意全吹没了。
      那风钻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可这哆嗦是好的——它把我从昨夜那个短梦里彻底拽了出来。
      清晨的马路还没醒,车很少,路灯还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知微约的网约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大概也是刚接早班,车内一股子淡淡的、没睡醒的冷清,座椅上还留着上一位乘客压出来的褶子。
      车开起来,三个人坐在后座,谁都没有说话。
      我靠在车窗上,看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卷帘门一扇一扇拉起来,早点铺的油锅开始冒白汽,环卫工的扫帚一下一下刮着路面,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响。这座城市在醒来,而我们三个,正往辖区派出所去。
      车过一个路口,红灯,司机一脚刹车。三个人的身体跟着往前一倾,又靠回椅背。
      我望着窗外,早点铺的蒸笼掀开,白汽涌出来,模糊了玻璃窗。
      我忽然想起前世,也有过这样一个清晨——那时候我已经被流言裹得喘不过气,一个人去派出所报过案。那一次,我坐进一间同样的小屋子,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到处传我的闲话,有人在饭里动了手脚。
      可接待我的民警耐心听完,最后告诉我,这个,够不上立案,建议我去和同学好好沟通,或者找辅导员。
      我垂头丧气地出来,以为是自己证据不够。
      这一世,我知道了,不是证据不够,是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有攒齐能定一个罪的东西。我把一腔委屈,错当成了证据。所以也是导致真相大白缓慢的重要原因。
      所以这一次,我告诉自己,要比谁都冷静。委屈没有用,情绪没有用,能摆在民警桌上、能一行一行核对的东西,才有用。
      我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周朵朵,周朵朵正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再看陈知微,陈知微目视前方,呼吸平稳,可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一直在一下一下,按着手腕上的膏药——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三个人,谁都没睡好。可三个人都坐得笔直。
      我心里那股滋味很复杂,有一点解脱,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交出去了。有一点慌,像站到了一个不能回头的岔口,迈出去这一步,往后就由不得自己了。还有一种更深、更暗、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东西——前世那笔血债,今天,要由活着的我,亲手递到执法机关面前。
      这些,都得压着。压得一丝不露,在这个司机眼里,我们只是三个早起、赶早班、神色有点紧张的女大学生。
      司机大姐在我们下车时说:“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告诉家长。虽然也是要靠报警但家长还是能解决的。我这有一些我老公做的包子吃吗?”司机大姐还告诉了我们一堆报警的事项。
      不过我们还是解决了司机大姐的包子,不是我们害怕什么,是因为我们怕晕碳大脑说不清楚。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灰白色的楼,门口悬着警徽,在清晨的光里泛着沉的金属色。推门进去,接待大厅很安静,空气里是那种公家场所特有的、清冷又规整的味道,混着一点打印纸和热茶的气息。
      值班的民警抬头看见三个姑娘,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报案?”
      “报案。”陈知微把话说得简短清楚,“我们是附近大学的学生,要反映一起针对人身安全的、有预谋的伤害。我们带了证据。”
      民警的神色更郑重了些。他登记了三个人的姓名、学号,又仔细问了一遍事由,然后说,按流程,报案人要分开,进不同的询问室,分别做笔录,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分开问,是为了交叉核对。”民警解释,“看看你们三个人说的,能不能对得上。有没有出入。”
      三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我被带进其中一间。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头顶一盏冷白的灯,直直地打下来,把桌面照得发白,连一粒灰尘都藏不住。桌子角上架着一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一台录音设备摆在我面前,指示灯绿着,说明正在录。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
      冷白的灯,密闭的屋,录音的红点。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前世那间漏风的出租屋,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那时候一个人躺在那里,一点点冷下去,没有人问我一句话,没有人给我做笔录。
      而现在,我活着坐在这儿。
      这个念头让我眼眶猛地一热,我赶紧低下头,把那点情绪摁回去。
      不能崩。
      “说吧。”对面的民警翻开本子,语气平和,却不容含糊,“从头说,从你们第一次注意到不对劲,说起。客观地说,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我在心里,先把那个最深的抽屉,狠狠锁死。
      重生、前世、冻死的出租屋、死后那五年漆黑的等待。记忆里那些对不上的地方——这些,一个字都不能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一旦我说出来,对面这个握着笔的民警,看我的眼神就会变。那些辛苦攒下的录音、录像、报告,就会被一句“精神异常”,轻飘飘地扫进垃圾桶。
      我只能讲“这一世”。讲这三个多月里,一个大二女生,在校园里,客观经历过的一切。
      “我是本校大二的学生。”我开口,声音一开始有点紧,说到第二句,慢慢稳了下来,“开学没多久,同楼303宿舍的一个女生,主动和我们走得很近。”
      我讲刘映雪怎样在公共厨房炖汤,袖子怎样一次又一次擦过我们的手臂。讲那束摆到灶台上、专门用来挡住袖口的洋甘菊,和我自己一个喷嚏打出来的、当众的难堪。讲楼梯间那两段被洗衣机声毁掉一半、却仍能听清的争吵。讲姜曼怎样收下糖果,变成楼里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讲那个上学期突然休学、高烧出疹的学姐徐梦瑶。讲我们三个,怎样凌晨跨区去疾控,抽了血,拿到三份干干净净的阴性报告。
      我讲得很慢,讲到那个休学的学姐时,我特意停了一下,补充说:“这一条,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只是听同学转述。你们可以去核实,我们只是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我要的就是这个分寸,把“知道的”和“证实的”分开。
      最后,我讲到昨晚。
      “昨晚十点多,她拿洗漱包去四楼公共卫生间。”我说,“我和我室友,跟了进去。卫生间里后来只剩我们三个。最里面一间隔间开门,一个刚洗完澡的女生走出来,要从她右边过去。这时候——”
      我停了一下。
      “她肩膀转了一下,袖子扬起来。她右手里,有一截金属的小管,管子前面,伸出来一根针。很细,很短,磨得很亮。头顶的灯照上去,反光。”说到这,我还是忍不住的哽咽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环境还是因为什么,身体不受控。
      民警的笔停住了。眼神放温柔了点让我缓了一会,等我情绪恢复正常时他抬起头,眼神专注起来。
      “你看见那根针了。”他说。这不是疑问,是确认。然后,他开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问得极细,“你说有反光。当时卫生间里的灯,是什么灯?什么颜色?从哪个方向照下来?那截金属管,大概有多长?那根针,反光是什么颜色?她穿的袖子,是什么款式,多宽?你和她之间,大概隔多远?你确定,那不是水龙头或者别的金属件反光?”
      一个一个问题,像在拆一件瓷器,轻拿轻放,却要看到每一道纹路。
      我摒住气,我知道这是关键。我不能加,不能猜,不能把“我觉得”“我怀疑”掺进去。我只能把眼睛看见的,原原本本,一寸一寸还原出来。
      “是卫生间顶上的白色那种灯管。”我说,“灯在正上方,照下来。金属小管,大概一个手指长,我没有靠近,是目测。针尖那点光,是冷白色的,有点发蓝,很亮,一闪就没了。她穿的是纯黑色上衣,面料垂,袖子特别宽,能把手整个盖住,一直盖到指节。当时我们之间,大概隔了两米左右。”
      我顿了顿,把最要命的那句话,说得又慢又清楚:
      “我不能百分百下结论说那是凶器。我只能说,我亲眼看见,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金属的小管状物件,前面有一截细针,在灯下反了光。至于那是什么,是不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不敢猜。我只说我看见的。”
      民警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认可——这个报案的女生,偶尔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当时没有被恐惧带着跑,知道把“看见的”和“猜的”分开。这在他经手的案子里,并不常见。
      他又翻回前面几页,问了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们和这个刘映雪,之前关系怎么样?”
      隔壁询问室,陈知微坐在同样的冷白灯下,听见对面民警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那个民警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极快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下——不是瞟摄像头,是瞟门。像在确认门外有没有人经过。
      陈知微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是流程,还是——他在替谁摸底?他刚才出去接的那通电话,是不是和她们有关?桌上那杯茶,他一直没喝,是不是在等什么信号?她攥着钢笔的手指,指节泛白。
      "同学?"民警抬起头,"你还好吗?"陈知微猛地回神。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眼角有皱纹,保温杯上印着辖区派出所的logo,笔录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连标点都没省。
      他不是什么眼线,他只是一个值了早班、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的基层民警。她为自己刚才那几秒钟的想法,感到一阵难堪。可那股寒意没有完全退下去。
      陈知微忽然明白,我在卫生间里那个"是不是我看错了"的疑问,是什么滋味——当你已经习惯了被人盯着、被人算计,你会开始怀疑每一个对你说话的人。包括一个穿着警服、按流程办事的人。
      与此同时我也正在被问这个问题,心,轻轻一提。
      这个问题,是要摸我的动机,摸我和对方有没有过节。我必须答得既真实,又不暴露重生的事。
      “开学的时候,”我斟酌着字句,“她主动来接近我们,走得很近。我那时候觉得,她人很热情。后来一件一件事对上,我才慢慢起了疑心。”
      我没有说前世。我只是把“从亲到疑”这个过程,讲成了这一世三个月里自然发生的转变。民警一边记,一边点头,没有追问。
      笔录里有很长一段,是我讲疾控那三份阴性报告。讲到采血针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的右臂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民警注意到了:“胳膊不舒服?”
      “老毛病。”我说,“不碍事。”
      我没有解释这个老毛病是什么,解释不了,也不能解释。
      笔录做了很久。录音设备的红灯一直亮着,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
      中间,民警出去接了个电话。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盏冷白的灯。
      没有人看着的这一刻,我才允许自己,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松了半寸。肩膀酸得厉害,后背的汗贴着衬衣,凉飕飕的。
      我这才发觉,从坐下到现在,我一直坐得笔直,连背都没敢靠过椅背。
      我偷偷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在桌子底下,又摸到了那块石头。
      就是这个时候,那阵幻听又来了。极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在笑,隔着墙,隔着好几条走廊。我闭了闭眼,数了三下,笑声退了。
      民警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重新坐直,脸上又是那副平静的、客观的神情。
      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得习惯这种分裂——在外面是冷静的报案人,回到自己心里,才敢做那个还在发抖的人。中间我有一次,忽然觉得眼前的桌面、那盏灯、那个红点,都变得有点不真实,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那间出租屋的幻影,又不合时宜地涌上来半片——漏风的窗,单调的冷,还有那阵模模糊糊、贴着耳廓的笑。
      我的右臂,又是一阵针扎似的幻痛。
      我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把口袋里那块磨砂石头摸了出来,攥在掌心。粗糙的棱角硌进皮肉。一下、两下。我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十,那层水膜退了。
      眼前重新是派出所的询问室,是那个握着笔、等我继续说的民警。
      “没事。”我轻声说,“您接着问。”
      民警反复问了我两三遍我还有没有要说,但我都摇了摇头,只是把笔递过来,让我喝口水,缓一缓。
      笔录做完,厚厚的一沓纸打印出来,密密麻麻的黑字。民警把纸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一遍。看和你说的对不对得上。对得上,每一页签你的名字,最后一页按手印。”
      民警看了看我的手,又很温和的说:“你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啊!”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叔叔这是因为我每次在紧张和害怕的时候会拿着一块小石头在手里,可能是昨天太紧张了所以手被石头磨伤了。”我说着尴尬的低下头,反正说的是事实,虽然是因为重生时常精神错乱来提醒自己的,也不算撒谎,翻着手里的文件。
      我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逐字逐句。我看见自己说过的话,被工整地记下来,没有添油,没有加醋。看到那一段关于金属小管和细针的描述,我特意多看了两遍——确认笔录里写的,是“疑似”“目测”“反光”,而不是什么“行凶”“刺杀”。
      我要的就是这个:客观,克制,留有余地。
      我拿起笔,在每一页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指尖用力,在最后一页,按下一枚鲜红的手印。那枚手印按下去的时候,我心里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前世我连一份笔录都没有资格留下,这一世,我的名字和手印,堂堂正正,落在了执法机关的卷宗上。
      走出询问室的时候,周朵朵和陈知微也刚做完。
      周朵朵的眼睛有点红,但人是稳的,看见我出来,轻轻点了点头。陈知微手腕贴着新换的膏药,神色一如往常,只是眼底那点疲惫,比平时重了些。
      我们三个人
      带来的三块U盘、两部旧手机,被登记在册,装进了物证袋,移交公安的技术部门去封存、鉴定。登记的时候,陈知微一项一项报着数值,报得又快又准,民警一边记,一边多看了她两眼。
      走出派出所大门,已经是正午。
      三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急着没走。
      周朵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我刚才在里面,”她小声说,“讲到卫生间那一下,我手一直在抖。我怕我讲不清楚,怕民警觉得我是在编。”
      “你讲清楚了。”陈知微说,“民警后来单独问我,问的细节,和他问清沅的,一模一样。他是在核对。能核对,说明他在认真办。不过这个警察和我上一世遇到的不一样,感觉他问和观察都好细心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在那枚手印上按过的指尖,还留着一点红印。这个其实和上一世遇到的不一样,或许是因为这次我们证据多和态度冷静吧!
      我忽然想起,从走进那间询问室,到按下手印,我整整坐了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里,我把三个月的日子,压缩成了几页纸。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几页纸背后,压着一个不能说的前世。那才是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为什么要把每一个细节抠得这么死的原因。
      “接下来,就是等。”陈知微仰头,看了看那片被冬日太阳照得发白的天,“等他们查。我们能做的,都做完了。”
      冬日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云层,直直地泼下来。那光太亮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眯起眼。风是冷的,可阳光落在脸上、落在肩上,是暖的。
      我在那片暖里站了很久。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安理得地站在太阳底下了。这几个月,我总是躲着光——躲走廊的声控灯,躲卫生间惨白的灯管,躲一切能照出我紧绷神情的东西。光对我来说,意味着暴露,意味着被那只宽袖子的人看见。
      可今天,我愿意站在光里。
      因为我知道,刚才那间屋子里,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录下来了,都被另一个人,认真地听进去了。我不再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讲一件没有人信的事。
      这件事,本身就够我在这片冬天里,多站一会儿。
      风又吹过来,我把衣领拢了拢。
      上车前,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枚警徽。这一眼,是替前世那个孤零零报案、无人理睬的自己,看的。
      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有人握着笔,把我的话,一行一行记下来,还按下了手印,我们手上的证据更加多。
      从昨晚那个惨白的卫生间,到这间冷白的询问室,我们把背了三个多月的东西,终于交了出去。
      压在心口那块巨石,像是挪开了一角。
      可我们三个都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没有物证,这案子前路长着呢。我们谁都清楚,今天这一步,只是开头。
      网约车开过来,三个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往学校的方向回。
      车子驶出派出所那条街,我回头望了一眼。灰白色的楼,门口那枚警徽,在正午的光里一动不动。
      我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站在那间冷白的小屋里,对着一个陌生的民警,把自己三个月的日子,一行一行拆开来讲。而现在,我坐回车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要回那个挤满了目光的校园。
      “U盘交出去了。”陈知微忽然轻声说,像是在替我确认,“技术部门会封存,会鉴定。我们留了备份。接下来,真的只能等。”
      “等的时候,”周朵朵看着窗外,“我们怎么办?”
      “正常上课。”陈知微说,“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她越是想让我们乱,我们就越要看起来好好的。”
      可三个人都知道,“看起来好好的”,和“真的好好的”,中间隔着多远。
      车窗外,城市在正午的光里鲜活起来。谁也没有想到,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扑,此刻,正在那座我们即将走回的校园里,静静地等着。
      值班民警送我们到大厅门口,多交代了两句:U盘和那两部旧手机先留下,技术部门要封存、要鉴定,这个过程短不了。
      “回去等消息,”他说,“我们先初查,有进展会通知你们。这期间,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不要害怕有我们这些警察会去查的,有什么异常或者她们来着你们麻烦就直接报警,我们来处理。”
      说着值班的两个民警递给我们一些豆浆和油条,一个短发的女警察说:“来这么早应该没有吃早点吧!”另外一个男警察说:“你们真的很勇敢,你们吃完又回去吧,放松一下,好好学习。”
      又聊了好一会。
      三个人点头,把这些句话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三天,像被拉长了。
      第一天,谁也没提这件事,上课、坐自习室、去食堂,一切照平常过,可每个人手机都攥在手里。周朵朵上课把手机倒扣在桌角,隔十分钟摸出来看一眼;陈知微照旧按点吃饭,只是手腕上的膏药换得比往常勤。第二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我夜里醒来两回,第一回摸手机看,没有未接;第二回索性不摸了,睁着眼等天亮。
      我们谁也没问“会不会不立案”——那几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谁都不敢先碰。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三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了是辅导员。
      “你们三个,现在来一趟我的办公室。”语气压得很低,没有寒暄。
      挂了电话,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先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该来的,总归要来,谁也躲不过。
      我们不知道的是,这三天里,派出所那边已经走完了初查:三份笔录交叉核对无误,U盘里的音频封存鉴定完毕,案子立了案,协查通知也发向了学校。
      学校接到通知,把相关的学生——我们三个,还有刘映雪、苏曼琪——一并叫了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派出所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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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断更一下,作者要赶一下期中作业
……(全显)